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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季家主 沈家老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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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老宅。天色渐渐暗下来,庭院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把梅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父沈母不在,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临市看一个老朋友,要明天才回来。王妈在厨房忙活完,上楼问季时序要不要吃晚饭,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句“不吃了,别等我”,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房间里,季时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了,暗了又亮。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衣柜旁边。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是老宅庭院的景色,画得不怎么样,是沈母年轻时学着玩的。季时序把画取下来,后面是一个嵌在墙里的小型保险箱,指纹锁。她把拇指按上去,“咔”一声轻响,门开了。
保险箱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木质的盒子。季时序把它取出来,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然后把盒子放回去,关上保险箱,把油画挂回原处。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最里面抽出一件黑色棒球服。面料是哑光的棉涤混纺,没有logo,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拉链是黑色的哑光金属。她把外套抖开穿上,拉链拉到最高处,领子立起来,刚好遮住下颌。又从衣柜上层取出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很宽,弧度压得刚好。戴上,把头发拢到耳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一身黑,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将从保险箱里取出的东西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她转身下楼。客厅里灯亮着,没人。王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没听见她下楼的声音。她穿过客厅,推开侧门,走进车库。
车库很大,比普通住宅的车库宽敞得多,地面是环氧树脂的,深灰色,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靠墙是一排定制的储物柜,工具、保养品、备用的零件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对面墙上挂着一排车钥匙,每把都贴着标签。停着好几辆车,各类车型都有。
靠门的位置,一辆黑色的奥迪A7安静地停在那里。车身是哑光黑,线条流畅低趴,中网的六边形边框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轮毂是深灰色的五幅设计,刹车卡钳藏在后面,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整辆车像一头蛰伏的黑色猎豹,安静地伏在灯光下。
季时序走到墙边,取下奥迪的钥匙,攥在手心,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皮革座椅包裹着她,方向盘握在手里,有一种熟悉的踏实感。她发动车子,引擎的低沉轰鸣在车库里回荡了一瞬,又安静下来。车灯亮起。
她正准备挂挡,车库侧门被推开,一个安保人员探进半个身子。“季小姐?”他看见季时序坐在驾驶座上,愣了一下,“需要送您吗?”
季时序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用。”她把车窗升上去,顿了顿,又降下来。“不必跟着。”
安保人员犹豫了一下。“季小姐,沈董事长交代过——”
“我知道。”季时序打断他,语气很平,“我自己会把握。”她看着他的眼睛,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嘴唇和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还有,今天的事,不管你们知道多少,都不要告诉沈叔和沈总。我自己会跟他们说。”
安保人员沉默了一秒,往后退了一步。“好的,季小姐。”
季时序把车窗升上去,挂挡,车子无声地滑出车库。后视镜里,老宅的灯光越来越远,庭院的梅树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剪影。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路面照得很亮。她握着方向盘,帽檐下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路程很远。季时序开了一个小时左右,从城市的主干道拐入辅路,又从辅路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很老了,枝干交错在一起,在头顶织成一片浓密的 canopy。路灯隔得很远,光线稀疏,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面,两侧是黑沉沉的树影。导航早就没了声音,这条路她认识,不需要导航。
车子驶入一片开阔地带,两侧出现了灰色的砖墙,墙头爬满了藤蔓,修剪得很整齐。大门是黑色的铸铁,雕着简洁的纹饰,没有门牌,没有任何标识。车灯照在门上,铸铁的纹路在光影中明明灭灭。门缓缓打开了,没有声音。
季时序把车开进去。车道很长,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冬青,远处是黑沉沉的草坪和更远处的树影。主楼是一栋灰砖建筑,中西合璧的风格,线条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檐下的几盏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灰色的墙面上,把整栋楼衬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车子没有停在主楼前,而是沿着车道绕到侧面,驶入地下车库的入口。坡道向下,灯光渐渐亮起来,车库不大,只停着三四辆车,都是老款的,但保养得很好,漆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季时序把车停好,熄火,车灯灭掉,车库安静下来。她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没有动。过了几秒,她松开手,打开车门。
脚步声从车库入口传来。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老人快步走过来,头发花白,腰板挺得很直,步子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车旁,微微欠身。“时序小姐,你来了。”
季时序点点头。“陈伯。”
陈伯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他没有多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家主已经等候你多时了,请跟我来。”
季时序跟着他走出车库,沿着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往里走。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偶尔有一两盏地灯嵌在草丛里,光线柔和,只够照亮脚下的路。小路尽头是一扇月亮门,穿过去,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的角落里种着一丛翠竹,被风吹得沙沙响。庭院的另一侧是一排落地窗,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陈伯推开一扇木门,侧身让季时序先进去。里面是一间茶室,不大,布置得简单,一张老榆木的茶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水深流”。茶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嘴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气。茶桌后面,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握着一根龙头拐杖,竖在身前,手掌叠放在杖首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额头的几道,像是刀刻出来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锐利的亮,是一种沉下来的、经过了很长时间沉淀之后仍然没有灭掉的光。
他看见季时序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帽檐到外套,从外套到垂在身侧的手。然后他笑了,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整张脸的皱纹都跟着动了动,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
“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像老树根扎在很深的地下。
季时序站在茶桌对面,看着他。帽檐下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但也没有绷着。“季家主。”她说。
茶桌上的水还在烧着,壶嘴的白气细细地往上飘,在灯下散成一层薄薄的雾。老人把龙头拐杖靠在桌边,拿起茶壶,动作很慢,但很稳,滚水注入紫砂壶,茶叶在壶底翻了个身,茶香漫出来,是陈年的普洱,醇厚低沉。他倒了一杯,推到对面。
“坐。”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东西。
季时序在对面坐下来。椅子是老的,榆木的扶手被磨得发亮,坐上去微微下陷,是被人坐了很多年才会有的弧度。她没有摘帽子,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嘴唇和下颌,线条比半年前更分明了一些。
老人看着她,把茶杯又往她面前推了一点。“喝口茶。开了那么久的车,路上不堵吧?”
“还行。”季时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停了停,咽下去,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老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不重,也不轻,像一把用了很久的尺子,在量什么东西。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时序。”季时序抬起头。老人的目光落在她帽檐下露出的一小截下颌上,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现在连一声爷爷都不愿意叫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人听见。但茶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陈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出去了,门关着,窗外的竹影映在纸窗上,一动不动。
季时序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她没有说话。老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茶壶上,拿起茶壶,又给她续了一杯。茶汤的颜色很深,在杯里晃了晃,映着头顶的灯。
“你爸把你送到沈家,”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知道。”他把茶壶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拇指互相压着,指节有些变形,是年轻时候留下的旧伤。
季时序低着头,看着杯里的茶。茶汤映着灯,晃着一小片金色的光。老人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可是时序,这里才是你的家。”
季时序没有抬头。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看不见表情。只有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抿住了。茶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水在壶里轻轻翻滚的声音,和窗外竹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季时序开口了,声音很低。“我知道。”她顿了顿,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终于露出来,看着对面的老人。老人也看着她,那双沉淀了太多年光的眼睛,此刻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光,不是灯的光,是别的什么。
“但我现在不能回来。”季时序说。老人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还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喝茶。”他说,端起自己的杯子,朝她举了举。
季时序也端起杯子,两只杯子在灯下碰了一下,没有声音。她抿了一口,茶汤还是那个味道,陈年的普洱,醇厚,低沉,和记忆里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