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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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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顶的风裹挟着砂砾和铁锈般的血腥味，粗暴地拍打着薄青的脸。
沈蘅若的身体在她脚边，以一种近乎安详的姿态伏卧着。
脖颈处那道狰狞的豁口，在暮色四合中显得愈发刺目、幽深。
温热的血迅速被冰冷的沙土吸走，只余下一片暗沉的黏腻，沾在薄青的靴底，也烙印在她的神魂深处。
那震耳欲聋、山崩海啸般的马蹄声，终于撕裂了崖顶的死寂。
玄甲精骑如一股黑色的铁流，瞬间将这片狭小的空间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骤然亮起，跳跃的火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薄青惨白的脸，和地上那具触目惊心的躯体。
骑队无声地分开，一匹通体墨黑、神骏异常的战马踏着沉重的步伐上前。
马背上的男人，正是这万里河山的主宰——萧熵。
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劲瘦挺拔的身躯，宽肩窄腰。
火光跳跃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光影交错。
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却像是极北冰原，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凝固的黑暗。
他的视线，从薄青脸上那抹未干的血迹，缓缓移向地上那抹刺目的红。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所有的玄甲卫，包括那些战马，都感受到了那无声无息弥漫开来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萧熵翻身下马，靴底踏在染血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碾压声。
他一步步走向那具躯体，步履沉稳，却带着一种僵硬。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沈蘅若失去生气的脸上。
薄青单膝跪地，垂首，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陛下……臣……未能……”
她的话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萧熵没有看她，仿佛她只是这山崖上的一块顽石。
他径直走到沈蘅若身边，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她和她的躯体一同笼罩。
他缓缓蹲下。
火光下，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却在靠近那苍白脸颊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指尖最终没有触碰肌肤，只是悬停在毫厘之上，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在确认某种可怕的真实。
时间凝固了。
风在呜咽，火在摇曳，只有帝王凝固的身影和地上无声的美人构成一幅诡异而凄绝的画面。
良久，萧熵低沉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穿透了死寂，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说了什么？”
薄青喉头滚动，艰难地吞咽着。
沈蘅若最后那刻骨的不舍与悲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无声的诀别，在她脑海中反复浮涌。
“她言，天下之大，何以为家……” 薄青的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她避开了“弑君”二字，也避开了那无声的“知己”之念。
萧熵沉默着。
他悬停的手，终于缓缓落下，却不是抚上脸颊，而是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道，拂开了黏在沈蘅若额角、沾染了血污的几缕青丝。
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理智、下令灭人全族的帝王，倒像是在整理一件稀世珍宝。
“何以为家……” 他低低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郁。
目光描摹着她依旧美丽的容颜，那眼角在柔和火光下似乎真的看不见细纹了，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十二年前初见时那个明眸善睐、带着点小迷糊的邻国贡女。
“她可有……” 萧熵的声音顿住，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吐出，“……怨朕？”
薄青的头垂得更低，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怨？何止是怨！那是倾尽三江五海也洗刷不尽的恨！
但她不能说。她只能转述最后的场景：“贵妃以坠崖相胁，命臣卸刀后退，臣遵命。然贵妃……心意已决……”
“心意已决……” 萧熵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哼笑，如同冰棱断裂。
那笑声里蕴含的东西太过复杂，薄青不敢去看去想。
他的目光终于从那苍白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崖边，扫过薄青丢在一旁的佩刀，最后落回薄青身上。
“薄指挥使，” 他开口，居高临下，审视跪在地上的薄青。
薄青感觉那目光如针，刺穿她的盔甲，扎进她的心脏。
她强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臣万死！未能护贵妃周全，未能完成王命，带回活口。请陛下责罚！”
她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岩石上，姿态是绝对的臣服，内心却如同被投入油锅煎熬。
她完成了沈蘅若最后的托付——助她“死”去。
这欺君之罪，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萧熵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得更长，几乎遮蔽了整个崖顶的星光。
他俯视着地上的女人，眼神幽深莫测。
“责罚？” 他缓缓道，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带她回去。”
“陛下？” 一名近卫统领忍不住出声，“娘娘她……”
萧熵猛地侧首，目光如电，那统领瞬间噤若寒蝉，冷汗涔涔而下。
“朕说，带她回去。用最柔软的锦衾，小心抬着。”
命令被迅速执行。
玄甲卫的动作前所未有的轻柔谨慎，仿佛抬起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琉璃美人。
锦衾很快覆盖了那身染血的纱衣和刺目的伤口。
萧熵翻身上马，目光最后掠过薄青：“你也回去。”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马蹄声再次响起，黑色的洪流簇拥着那顶承载着“遗骸”的软轿，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蜿蜒下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崖顶，只剩下薄青一人，跪在残留着大片暗红血迹的冰冷岩石上。
风更大了，呜咽声如同鬼泣。
薄青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她摊开紧握的左手掌心——那里，除了干涸的血迹，还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冰冷的、边缘沾着沈蘅若颈侧血迹的……玉质剑穗。
这是薄青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上的饰物。
刚才电光火石间，她扑上去，石子撞偏剑锋是真，但沈蘅若自刎的力道和角度……
薄青作为顶尖暗卫，在触碰沈蘅若颈侧确认时，指尖曾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常人绝难察觉的、被刻意压抑的脉搏跳动！
那一瞬的惊骇和狂喜几乎将她撕裂！她瞬间明白了沈蘅若玉石俱焚的决绝眼神下隐藏的最后生机——假死脱身！
那把剑太快，血喷涌得骇人，足以骗过远处奔来的骑兵，但瞒不过近在咫尺又精于此道的她！
她用身体挡住所有视线，迅速做了最关键的处理——以暗卫的手法极隐蔽地压迫了颈侧关键穴位，让那微弱的生机暂时陷入更深沉的沉寂，同时飞快地扯下了这枚作为信物和破绽的剑穗塞入掌心。
沈蘅若的“尸体”才能如此“完美”地呈现给萧熵。
薄青死死攥着那枚冰冷的玉穗，尖锐的棱角几乎要嵌进她的血肉。
沈蘅若成功了，她用自己的命赌赢了这金蝉脱壳的一线生机。
可接下来呢？萧熵要把她带回去……他要做什么？
薄青心里生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不敢深想那个可能。她只知道，自己亲手将挚友送入了另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加可怖的深渊。
她缓缓站起身，看向山下王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也是巨兽盘踞的巢穴。
山风卷起她染血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眼中那片寂灭的黑沉，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痛苦和决然所取代。
她活了下来，背负着欺君的秘密，背负着沈蘅若用生命换来的渺茫希望。
前路，只有无尽的黑暗与荆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