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雨》落海末

1、暗恋像坐过山车 “…姐姐，

　　“…姐姐，轻点……”

　　雨声狂烈拍打玻璃窗外沿，透进室内被滤成一片闷热的白噪音。错落的气息和隐约哭腔掩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每一个地方都被水浸透。

　　涣散到看不清楚的视力只够辨认眼前的女人身型，至于五官和抚在额前的那只手，仅像是拢在近处的两团雾。可这个人的身份依旧清晰，连同着非但没收敛力度反而越发狠戾纵入的指尖。

　　“哈……不要…了…”欢声和求饶一并被撞碎，抽泣的颤抖将床铺也晃得吱呀乱响。蜷缩的指节嵌进脊背，反抗的犬牙在侵略者肩膀尝到腥味。

　　那人始终一言不发。

　　雨声渐渐稀疏而混乱，近乎痛苦地收搐，却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向神经传来空虚的讯号。慌乱地求对方不要真的离开，可视野和身体的知觉越来越模糊，爱.yu像窗台上溅开的水雾轻悄地无可挽留。

　　“别…别走。”

　　裴沂舟汗涔涔地从梦里醒来，恢复意识的一刻双腿仍颤栗地绷直。恼人的粘腻一直蔓延到床单上面，湿气不知道要扩散到哪里。

　　摸着不知何时被扯开的睡衣纽扣重新系好，裴沂舟冷静地掀起已经蹬开一半的空调被，坐起来伸手检测作案现场的灾难程度。当手掌整个敷在凉丝丝的新鲜水痕上时，才不淡定地抿起嘴唇。

　　按理说不是大事，因为又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这次有点太激烈。

　　想不通自己怎么生产得出这么多液体，记得很清楚昨晚睡前还在口渴。裴沂舟人还不受控地抖着，心神不宁地抓过来手机看锁屏，突然很想哭。

　　今夜天阴，但没下雨。梦里的暴雨实际上只是她睡前忘关风扇，冷空调和电风扇一起响了一夜的声音。如果不是做梦，应该会挺助眠。

　　奇怪的只是明明房间里已经寒冷到离开被子就流鼻涕的地步，梦里的感官却燥热至滚烫。

　　其实这些都无所谓的，十七岁正是做_梦的年纪。让裴沂舟鼻梁发酸眼眶充涩的缘由是梦境的主角。

　　十六岁之前裴沂舟从来没做过关于x的梦，直到刚满十六岁时的冬天，女人温热的手指拈着轰轰烈烈的欲望和物理意义的潮湿蛮不讲理地闯入她热烘烘的棉被窝。自那以后这类梦再也没换过主角，破坏她平静夜晚的总是同一双手。

　　手机说现在凌晨三点零七。距离她见到那个人还剩不过四小时。

　　比起瑟琴裴沂舟只觉得头晕，强撑着凌晨醒时特有的绵软无力的身子换下床单拎着去洗。途中她发誓以后再也不果睡，不然不知道哪天同样的狼狈一定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地上演。

　　家里没人。她费好大劲终于把一坨床单扔进洗衣机开洗，然后就走到客厅开了灯，径直往沙发上坐下。

　　正对的白墙处处是龟裂的痕迹，上面挂一台她两岁时家里买的旧电视，再往上是一张钉死在墙面的巨幅相框。设计精美的红棕色木框内照片已被人抽走，空荡荡留下一框突兀的荒凉。

　　寂寞感和这间一百多平却静若空巢的平层小公寓有得一拼。

　　道心不足导致她又半躺在沙发里睡着，所幸无梦。四十五分钟后被洗衣机铃吵醒，昏沉着脑袋把床单掏出来晾了，站在阳台上已经有白光映着东边窗。

　　五点整。

　　比情爱更动人的是与其相见的渴望。

　　*

　　裴沂舟不喜欢夏天。精心卷翘的狼尾碎发沾上烈日蒸出的汗变得黏重，堆在脖子里发酵出不好闻的味道。熨帖平整的白衬衫不够透气，即使短袖也觉得太热，松开最上面两颗扣子除了凹造型以外毫无用处。早晨睡不着化了一个小时的韩系淡妆，太阳一出来更是闷得脸往外渗汗。

　　但是总体而言，她对自己今天的装扮还是满意的。

　　“搞这么漂亮也不怕有人爱上你。”发小乔安许走在旁边嘴欠，老实本分地扣好领子的校服衬得裴沂舟像一只孔雀。裴不爽，“今天是返校半天又不是开学，我花枝招展一点怎么了。”

　　“孟姐不在你都白干。”乔安许嬉皮笑脸。

　　裴沂舟喉咙一梗。

　　两个月没听到这名字颇有点不习惯，虽然每天的脑子里也没少想人家，更是忘不掉昨晚的梦。她怎么能让眼前这人知道插科打诨开的玩笑正说中她的心事。

　　“又不是穿给她看的，”她讪笑，“你就不喜欢吗？”

　　“呕——我不是拉拉。”

　　从家到学校乘地铁路程半小时，裴沂舟跟乔安许一来一回地拌嘴，拇指一直无意识地抠着指甲。她知道朋友的调侃只是玩笑而已，最不幸的事情是玩笑成真。只有她自己知道今天的漂亮是因为谁，整个暑假一刻不停地想念着的人是谁。

　　孟悬时。比起孟姐这样的外号，她私底下更喜欢直呼她的名字。

　　抵达学校的时候，阳光将地铁站外面的世界照得失焦。裴沂舟忽然退缩，在阴影的界线里顿住脚。

　　“？”乔安许回头皱眉，“你厌学啊？”

　　“没有。”裴沂舟抬手看表，长呼一口气，“还早，谁想这么早进学校。你不想喝奶茶吗？”

　　“我看你是闲的。”乔安许翻白眼，又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下了台阶。

　　地铁站内的奶茶店就建在学校操场正下方，每到放学时间都人满为患。此时也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倚在前台叼着吸管，裴沂舟先是极为大方地给乔安许和自己各买一杯，又早有预谋般向店里补了一句：“再要一杯芋泥珍珠，中杯外带。”

　　乔安许冲她眯起眼。

　　“什么情况。”再次走出地铁站，乔安许盯着满面红光的裴沂舟，语气难得地沉稳下来。

　　裴沂舟脚都没停一下，“什么情况？我请孟悬时的。”

　　“……我真受不了你。”乔安许脸上的失望胜过欣慰。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裴沂舟鬓发遮住的耳尖泛了红，后背覆上一层汗。

　　她心里清楚自己拿着奶茶袋子的私心：假如手上没有一份要送出的东西，她压根无法说服自己迈进校门。

　　倒不是厌学。只不过她喜欢的人是学校的英语老师，女的。

　　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不见没勇气见的人，逃避不愿意面对的感情，以博得一些供自己呼吸的空间。可如果想远离的同时又想靠近，只是碰一下就会颤栗的东西又幻想去拥抱，如果一个人的痛苦和幸福真的生长在一处，从那些错乱交缠的枝节里能梳理出的唯一就只剩迷茫。

　　现在的裴沂舟就很迷茫。借着假期逃得离有关感情的事都远远的，说不清两个月精疲力尽的思念当中掺杂了多少庆幸。如果是永别式的戒断，谁都会慢慢变好。但是假期总有结束，教师和学生总会一起来到学校，然后她就不得不直视孟悬时的脸和眼睛，忍住想和孟老师接吻的欲望。

　　而她拎在手里的见面礼成为她坦荡的靠山。想先于所有人见到她，只是因为有东西需要送达。要是不及时送到对方桌上，饮料就会变难喝。至于送饮料的理由，学生对熟悉的教师关怀一些无可厚非。

　　只是为了哄自己一句这都与爱无关。嗯对，都为尊严。

　　她计划好了到学校放了书包先去办公室，确认一遍孟悬时在那儿，给自己下完最后通牒，顺便把孟悬时最爱口味的奶茶递给她，相隔两个月第一次见面的自己于是凭个人魅力从灰头土脸来开学的小牛马中脱颖而出。

　　但是计划从来赶不上变化。

　　裴沂舟做着白日梦，都快精确估算出孟悬时接过奶茶时嘴角上扬角度几点几了，乔安许突然毫不客气地戳她肩膀。

　　“你看那边那个是谁？”

　　裴沂舟慢半拍地转头，只一秒心中便警铃大响。

　　不需要严格照旁边人指的方向望，大致一眼足以判断画面中心点。孟悬时的身影她够熟悉，简练的中袖无痕短黑T，高腰修身裤上晃着装饰银链的反光，微卷长发漾在肩头腰际，明明一袭黑衣却站在那里明媚灼灼。

　　而周遭已围上三两个女生，招呼和笑声传入耳；望见孟悬时微躬身，笑着接过某个人送来的瓶装汽水，干脆地拧开瓶盖，边喝边和学生们一同往前走。

　　“你好像被人抢占先机了耶。”乔安许拍拍她肩膀。

　　裴沂舟原本红润的脸白回去，末了唯愤愤道，“谁说喝了汽水就不能喝奶茶了？”

　　当然可以，没人说不行。不过就是对她表达仰慕的人有很多，自己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热情罢了。

　　裴沂舟有点不爽，所以把乔安许甩在了身后，脑袋里噪乱一片她没法分辨，因此留下唯一的念头。

　　“孟老师！”

　　她不能悄无声息。

　　孟悬时回头就看见那家伙狼狈地将两杯奶茶放进同一只手里，用另一只使劲地朝她招手。

　　裴沂舟轻易地用声音把孟悬时从簇拥中带出来，代价是几道掠过的目光和乔安许的咒骂。不过一到孟悬时转身开始逆着人流走的时候，几分钟前还在她脑子里盘桓的杂念都像赶苍蝇一样散没影了。

　　管它什么喜欢什么伦理的，我女神走过来了啊。

　　“老师，”孟悬时美得她有点神智不清了，隔老远就顾自讲话，“你今天好漂亮啊，”在说什么呢西八，“我给你带了奶茶是你最爱的口味…”

　　“嗯？”孟悬时刚走到她跟前，笑意盈盈的脸俯过来，“好久不见啊裴沂舟，是在和我说话吗？”

　　乔安许从背后对她的脊梁狠拍一掌，接着在她身侧站定，礼貌道，“孟老师早上好。”

　　裴沂舟被揍醒七分，但孟悬时凑得好近她还是把持不住，挺直腰板努力作出一副清朗模样，右手提着保温袋往前一递，“好久不见呀老师，这是刚才我们路过奶茶店带给你的，好像是老师喜欢的口味。”

　　天啊，她嘴角翘得居然比我刚预估的还高。

　　“哇——谢谢你们。”孟悬时细长眼角弯得高高的，手一伸把奶茶袋挑走，不经意蹭过裴指尖。裴沂舟好愧疚，她手的触感和梦里好像。

　　“一起走吗？”这句邀请太悦耳，孟悬时说话总是笑着。

　　其实裴沂舟挺希望乔安许消失，但重色轻友不可取。她不动声色地站到了离孟老师最近的位置，接下来没人能够比她更接近，谁也不行。

　　人生就是忘本——仅需孟悬时一句话裴沂舟便忘记所有，只留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