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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犹犹豫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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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妈妈在校门口等她,两个人约好了要给她买一部手机。
走出店铺时,太阳已经西斜,空气不再燥热难耐,她摸着口袋里沉甸甸的价值三千元的金属块,感觉自己已经是大人,尽管她还有三个月才成年。
这次考试并不算特别手顺,但也没有到磕磕绊绊的地步。
她庆幸自己正处于一种无知的状态,因而也不觉得忧惧。两天来,她没有同任何一个人讨论考试相关的内容,每门考试结束,她都特意留到最后,避开人群,以免听到关于考试的论断。
她想把这种状态保持下去,不遇到任何熟人,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把这两天扔进太空,让它们永远保持新鲜,直到她愿意面对。
傍晚临近,街道里的人多了起来。
她看到了边走边吃冰棍的母子,挽着手臂的亲密夫妻,扶着老太太散步的女儿,结伴而行的初中生好姐妹,两个坐在小电瓶车上一百六十多斤的大男人,双手插兜的中年男人……
云絮被染成了淡淡的橘粉色,漂浮在远处的山峦之上,时间不是催命的闹钟和倒计时,而是变成随着云彩缓缓移动的一种半凝固流体,突然慢下来了。
妈妈似乎没有被这种氛围影响,惯常低着头,忙活手里的事情,一边推电瓶车,一边问道,“今晚想吃什么?”
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回家躺在床上玩手机,对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时间,最好的方式是虚度它,“没想好,先回家吧。”
夏日被厚厚的墙壁隔绝在外,外面的空气在太阳下蒸腾发酵,家中的空气被冷藏保存的很好,还带着几分凉意。她很久没有在下午六点钟的时候回家了,许久没有这么鲜明地感受到屋内屋外在这个钟点的温差。
屋子很熟悉,但却出乎意料的整齐。几天前,她陆陆续续从学校背回来三大包书,随意把他们堆在茶几边上,客厅里的空间霎时变得狭小,行走都有些不方便。现在,这些试卷和书本被整整齐齐地码在窗台上,应该是妈妈今天下午整理出来的。
她决定忽视这件事,她不想聊学校和考试。
她打开冰箱门,有一股特殊的气味,不是食物本身的味道,她感觉那是细菌生病时的代谢物的味道。突然间,她很想吃小吃街上的炸火腿肠、臭豆腐、麻辣串,整整半个月,她担心自己拉肚子,一直没敢吃外面的食物。
她扭头对着厨房外大喊,“妈,我突然想吃垃圾了,我出门一趟。”
“你歇着吧,我去买,刚好买点明天要吃的菜。”
她常常发现,妈妈愿意为她做许多事情,如果高考允许父母替考,妈妈一定会非常努力地学习,只为能帮她获得一个好成绩。
她感觉只有她的时间变慢了,妈妈的时间还是和往常一样,被三餐分割占据。
撒了孜然和辣椒粉的炸火腿肠色泽鲜亮,臭豆腐的芯嫩得像枕头,麻辣串的汤香得要人命,她感觉自己可以蘸着汤吃下一个大馒头。
钥匙开门的声音传来,是爸爸回家了。
爸爸刚进家门,鞋还没脱,就迫不及待地对她说,“我下午打麻将,小秦的爸爸也在,小秦说这次考试数学特别难。”
她嘴里嚼着豆皮,没有接话。那块蒙住脑袋的塑料布被爸爸掀开了,她感觉到了来自世界的注视。
爸爸继续说道,“我想着你昨天也没和我提起过,你是怕我们有压力?”
这个世界在等着她回应。
她停下手里的筷子,低垂着头道,“我觉得每一门都不简单。”
爸爸在桌前坐下,一时无言。
那块塑料布被她抢回来盖好了。
一个家庭离很少存在两个溺爱女儿的人,她的父亲对她抱有一些期待,经常以一种很隐晦的方式表达出来。她不敢对爸爸的期待做出任何积极的回应,她不能接受自己成为爸爸身上的挂件,被展示到别人面前。
她真的很普通,很平凡,不具备特别的资质,不值得别人注视,她喜欢躲在家里。
饭桌上的氛围变得凝重,豆腐块变成了普普通通、没滋没味的纤维体,火腿肠是被高温烧毁的碳链,这些东西之所以美味是因为某种氨基酸,她没有继续吃东西的欲望了。
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道,“考都考完了,到时候对一下答案就知道了,现在想也没用,你先吃,一会儿就凉了。”
爸爸看了一眼桌上的塑料袋道,“你怎么又吃外面这些东西,这能吃饱吗?”
她回道,“我妈说今晚会烙点饼,我待会儿还要再吃呢。”
实际上,她没有胃口了,这些食物都变得乏味。
高考来临前有一段漫长的前摇,但□□册来得很快。
考完试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他们就人手一本答案。
年轻人的世界是多姿多彩、最为丰富的。
教室里有许多人说要享受假期,坚决不肯翻开答案册。
她看一添也是吊儿郎当的,先是在这里坐着,又跑到那里站着,和他的朋友有说不完的话,看得她火大。
她总觉得有沙子在磨她的脚,磨得她焦躁不安。
真的不去看答案吗?
没有人强迫她看,也没有人强迫她不看,她必须自己做出选择。
面对纯粹的诱惑时,她的行动总是很果决,轻易就迈出步子陷进去。
但是在面临抉择时,她软得像一滩烂泥巴,眼看太阳越来越毒,她就要被晒得干瘪开裂,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流到右边的水坑里当泥水,还是流到左边的土堆里当泥块。
她摩挲着桌上这本答案册,感觉翻开就是跃进刀山,等着一个又一个的红叉来剐她的心头肉,不翻就是,眼看着小火苗一闪一闪地把系在身上的绳子烧断,她噗通直达悬崖底。
时间很漫长,几番挣扎之后,她决定了,她决定等待。
她打算等一添做出决策。
他不看,她也不看;他看,她就看。
她一边瞥着一添的动向,一边和朋友交换联系方式。朋友的电话号码在黑色屏幕中亮起,她挂断,并将号码添加进入通讯录,一个接着一个,这种有序性,让她的心恢复了几分安定。
班里正闹得厉害,班主任拿着一张表进来了,说让每个人都填一下自己的预估分数。
教室里是不可能安静下来的,班主任在也不例外,他刚布置完任务,全班又像炸了锅似的乱作一团。
她看到阿九翻开了答案册。
她问道,“你准备要看了?”
“老刘不是说要报预估分数嘛?”
“大部分人都还没看呢。”
“大部分人都会看的,今天不看,明天也会看的,这谁能忍得住啊。”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一添,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许多,脸部组织都垂下来了,像一个中年人。
阿九催促道,“你还不看吗?”
她隐隐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翻开这本册子了,封面很光滑的一本册子。
她觉得答案册的设计有问题,封面和目录完全没必要存在。
如果人们一拿到册子,就不得不知道语文考试前三道选择题的答案,事情将简单许多,他们不会纠结,他们会直接陷进漩涡,满意的人想要更满意,不满意的人想翻盘,就像赌博一样。
都怪这该死的设计。
阿九就坐在她旁边,她不经意地一瞥,就看到了第六题选C。
第六题是内容分析题,她应该是选了C,她当时在B和C之间犹豫来着,但B的逻辑带着一股邪恶,让她有些不适,便决定选C。
这是不是说明,过去的两天,她运气还不错。
考试这种事,运气是相当重要的。她英语很差,她曾经大致摸排过,算上英语,所有的选择题里,她有1/4的答案都是不确定的,如果都能蒙对,她就将成为传奇。
要不还是看几眼,起码看看第7题,有没有选对,就这么想着,她翻开了答案册。
阿九很快就把整本答案册看完了,但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她也翻到了最后一页,才开口问道,“怎么样?”
她扭头看着阿九问道,“你差不多估出来了吗?”
阿九道,“没有,很多都已经记不清了。”
“我也是,明明昨天才刚刚考完。但我英语应该是一如既往的差,语文和理综的选择题也错了不少,只看选择题都丢了不少分。”
阿九叹气道,“唉,随便写个数得了,真不该看的。”
阿九顿了顿,问道,“你说今年题算难吗?”
“……有哪年是简单的吗?”
“你打算写多少分?”
“要不写560?和我们平时每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差不多。”
她看到他也在翻答案册,尽管心情有些沉重,她还是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走到了她的前面,是他的引领者。
无论如何,是她先开始的,教室里存在一种转向,从大部分人都不看答案册到大部分人都在看答案册,她是率先转向的人,是先锋。
而且,她有一个很大胆的设想,她在等待他做决策的时候,他会不会也在等她。
如果她可以用余光追踪他的行动,他当然也可以在不被她发现的同时观察她。
阿九安慰她,也安慰自己,“全班都报完分数,咱们就能去吃饭了。”
“嗯,提前买点果汁和可乐,我们带过去。”
“不知道饭店附近有没有小卖部。”
“学校旁边有,我们买了带过去呗。”
“啊?果汁还好,可乐带过去要爆的吧。”
……
她们都知道对方很努力,不然对话不会如此顺畅。
如果不努力,对话会变成这样。
“嗯,提前买点果汁和可乐。这次的化学大题我根本就读不懂。”
“语文也很离谱,作文材料是什么鬼。不知道饭店附近有没有小卖部。”
“学校旁边有。物理也是,我就知道最后一道大题不可能那么简单,果然,要不我们直接买了带过去呗。”
“啊?果汁是可以。真的很无语,出题老头每天就想着为难人,就不能考点基础的吗?我知道这个知识不就可以了吗,干嘛非要搞这么多变化。可乐带过去要爆的吧。”
……
教室逐渐变成了菜场,许多人开始比货,想知道自己家的卷子是不是比别人家的卷子值钱。
有好心人来到她附近打听情况,顺便带来了消息,他预估的分数是570。
570,她知道这个数字没有多可信,但……
从三年前到现在,她还不曾做出任何行动。
她曾经怀疑,她对他的感情并不是爱情,因为她并不具备爱情中最重要的特质——专一。
有一天,她很快就吃完晚饭,在教室里做题,同桌小南一边抄她的作业,一边哼歌。
平缓的歌声流经她的耳畔,就像魔法一样,她突然感受不到脑中那一团打结紧绷的神经了。
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她眼前浮现某种场景,在一个午后,阳光从窗外洒进来,透过白色窗纱,在木地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她和小南坐在窗户旁,她躺在椅子上看书,小南坐在凳子上抱着吉他弹唱她不熟悉但轻快悦耳的歌曲。她的脚尖随着吉他拨弦声而晃动,眼前的文字跃动着,化成一湾小溪,顺着歌声,流入她脑中,直到太阳缓缓从棕色的木质地板上收回它今日的馈赠。
小南除了学习不好,其他都好。
皮肤白皙,五官大气,眉毛很浓,眼睛狭长但并不算小,鼻梁挺阔,比一添更符合传统帅哥的标准。说实话,现在她更能记得小南的脸,而不是一添的脸,她曾经无数次悄悄盯着小南的脸看,那是很赏心悦目的一张脸。
小南爱运动,身上有硬邦邦的肌肉,她和小南比赛手腕,一只手赢不了,两只手也赢不了,只有耍赖才能赢。
小南脾气也不错,她有时不开心,把气撒到他身上,不愿意借作业给他抄,说些伤人的话,他一直笑嘻嘻的,也不生气。
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她和小南不再是同桌了,她一度很失落,她已经习惯了每天听他哼几句歌。
有一段时间,她也像关注一添一样,关注着小南。
但很神奇,小南对她的吸引力会随着距离的增加、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减少,对一添却不会,她从来没有靠近过他,但他却总是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她曾经也觉得二甲很特别。二甲曾经是她的同桌,他俩的成绩差不多,有一次二甲在班内的排名突然下跌了七八名。
她只是轻轻幻想了一下这件事落到她头上的场景,就觉得恐惧,她翻了翻书包,把自己新买的黄色水性笔递给二甲,小心翼翼地说些好听的话,“送你一根笔,我买多了。其实总比高考失误好,错题多说明这场考试是有价值的,一直做自己会做的题目,是浪费时间。”
二甲笑了,“你是学生,买笔怎么会买多呢?”
“咳,就……这种颜色的笔,我也不知道用来干什么。你拿着吧。”
二甲接过她手中的笔,伸了个懒腰道,“放心,小事,头还在脖子上好好挂着呢,留得甲头在,不怕没分赚。”
她很为这种轻松的态度着迷。
后来,二甲成为了别人的同桌,她仍旧经常到二甲边上交流复习进度。
扪心自问,她对二甲的感情也并不纯粹。
如果二甲突然有了女朋友,她会感觉到被背叛。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主动对小南和二甲做些什么。
如果非要打比方的话,一添是一座城池,有城隍庙、钟楼、鼓楼、县衙、集市和城墙,她从来没有进去过,但四四方方的形象、齐全的建制、从零开始的幻想反而让她心旌神摇、欲罢不能。
小南和二甲是城郊的村子,她见过村子里的土地庙和山神庙,也曾从屋舍和田埂间穿行而过,但村里氛围过于祥和,缺少了一些震动和压迫,她难以激活心中的激情,甚至她一旦开始幻想和小南、二甲在一起的日子,就感觉自己马上要堕落。
她盯着隔了两条走廊的一添,看了一会儿,是时候了。
她转过头对着阿九提议道,“咱俩先把预估分填了,然后去学校里拍点照片吧。”
阿九坐得四平八稳道,“学校就这么大点地方,有什么好拍的。”
“快点,走,填分数。”她拽着阿九就往前走。
刚好轮到一添和他的同桌填分数。
“我和阿九先填一下哈,我俩打算一会儿去拍几张照片。”
他和他同桌点点头。
“一添,我们两个估得差不多诶。”
“随便填的。”
她光顾着等时机,忘记想开场白了,这导致她说了一句很蠢的话,她明明知道这些分数做不得数。
她把头皮硬起来,看着一添的发旋,没有任何渲染,直奔主题道,“你们有想去的大学吗?”
她看到一添愣了一下,他原本是看着桌上的表格,闻言抬头看向她,她避开眼神。
“现在想这个有点早了吧。”
一添同桌附和道,“想了也是做白日梦。”
这个她唯一感兴趣的话题,在此时并不是个好话题,氛围不对、时间不对,一切一切都不对。
她想要放弃,但她知道今天过后他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如果今天还是不能热络起来,可能所有的一切都会是她的一场梦,只存在于她心底的一场梦。
甚至于在之后的同学聚会上,即使她大胆把这件心事说出来,也不可能引起轰动。太晚了,已经失去了被围观和继续发展的可能性,不够戏剧,大家会觉得那只是一件轻飘飘的、伸手可以拂去的少女心事。但不是轻飘飘,这是她很重要的一个秘密,她三年间的情绪起伏都和他息息相关。
她不甘心,继续问道,“如果不考虑成绩呢?你们想过去哪里吗?”
阿九接话道,“说说嘛,想读的大学和要读的大学是两回事,说出来不丢人的。”
一添同桌一脸神秘道,“不是丢不丢人的事儿,不告诉你们是怕你们和我抢。”
阿九好奇道,“什么好地方?”
“嘿嘿,考师范院校,当老师。”
阿九惊讶道,“啊?那不是要一辈子待在学校吗?待了十二年还不够?”
“要不说你幼稚呢,老师是唯一有寒暑假的工作,等你一年上十二个月的班,就知道老师的好了。”
阿九道,“好吧,祝你心想事成。我俩都想去Z大。”
一添有些疑惑道,“Z大?可是Z大在南方,离家很远。”
她皱眉道,“那怎么了?你呢?”
一添道,“我没想过。”
她要疯了,他怎么会是这种人,好离谱,一问三不知,还质疑别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