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晚风从 ...
-
晚风从河堤那头吹过来,裹着潮湿的水汽钻进领口,凉得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富江靠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的汽水已经喝了一半,气泡在舌尖炸开,又很快消了下去。
马路对面传来压得很低的女声,绷得像拉到极限的橡皮筋,下一秒就要断了。
富江抬眼望过去。
街对面站着两个人。
男人背对着她,肩膀线条挺得很直,头发是特意打理过的、看起来漫不经心的乱,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是那种便利店杂志架永远摆在最前排的长相。他甚至不用动,就那么站着,路灯的光都像主动往他脸上聚,活像漫画分镜里特意留了白的那一格,平白给他加了层多余的高光。
结城彰。富江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念得很轻,像在确认一件旧东西是不是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女人比他矮半个头,手里拎着两个超市的塑料袋,袋口勒进指节,压出一道发白的印子。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针织开衫,头发随便用夹子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嘴边,她也没抬手拨。
那张脸富江认得。
森本由美。小学时候坐在阳菜斜前方两排的位置,成绩永远在公告栏最上面那格,作文被老师念给全班听,念到“我想去看海”的时候,全班都在笑,只有阳菜没笑。
那时候她们俩是被同一伙人堵在墙角的。
也是同一天,由美的鞋被踢进了水沟,阳菜的书包被扔上了树。
“所以啊,你到底想怎么样!”由美又往前迈了半步,声音终于劈了叉,“你每次都这样,什么都不说,就往那儿一站——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站着特别帅啊?”
结城彰这才回过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富江也认得,很多年前,在教室后门,他就是这么笑的。
“你声音太大了,”他说,“别人都在看呢。”
“那你倒是说话啊!”
“说什么?”
“说我们之后怎么办啊!”
“我哪知道,”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语气轻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当初非要跟着我来的不是你吗?当年说什么就算上不了好高中也要跟我一起走的,不也是你?我又没求你。”
富江握着汽水罐的手指紧了紧。
铝罐里,最后一点气泡贴着罐底,安安静静的,没了动静。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那时候她还不叫富江,只是渡边阳菜,一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书包带断过两次、被人背后叫“野草”的女生。那天放学,走廊围了一圈人,结城彰站在中间,正对着由美说话。
那时候的由美还是公告栏最上面那格的好学生。她刚考完模拟考,手里捏着成绩单,脸红红的,眼睛亮得很,是十几岁的小孩才有的、还没被任何东西碾过的亮。
结城彰看着她,忽然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大,但刚好够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你今天穿的是水蓝色的吧?”
由美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就褪干净了。
走廊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由美站在原地,成绩单从手里滑下去,飘到地上,她也没弯腰去捡。
阳菜那天也在。她躲在楼梯转角,只露出半张脸。
她没笑。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的嘴,比刀子还脏。
而更脏的是——
那天下午早些时候,结城彰还说过一句话,被风刮散在操场上。他说:“渡边啊,你那张脸,跟墙根的野草似的,踩上去都没感觉。”
阳菜听见了。
她把这句话捡起来,藏了好多年。
现在富江把它又掏出来了。
街对面,那两个人还在吵。
“我不是那个意思,”由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只是……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了。”
“哪里不行了?”
“哪里都不行。”
结城彰沉默了两秒。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帅得要命,帅得人差点就想原谅他。可他一开口,说的还是那句:
“那你当年别跟着我不就好了。”
由美抬起头。
富江看见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沉更旧的东西。是十几年里,一个人在同一个问题上反复问自己“是不是我错了”,问到嗓子都哑了,最后连问的力气都没了。
她拎着两个塑料袋站在路边,肩膀微微塌着,像一件在衣架上挂了太久、早就撑不起形状的旧衣服。
她还是原来的样子。
眼睛还是那么大,睫毛还是那么长,说话的时候还是会先抿一下嘴唇,好像怕自己声音太大吵到别人。
可她太累了。
结城彰也累了。他还是那么帅,帅得像漫画分镜里特意留白的那一格,可那份帅早就空了,只剩个壳子,风一吹过去都能听见空空的回声。
富江把汽水罐放在护栏上。
她抬抬手,把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练了很久,做得很慢,很稳,足够让对面的人清清楚楚看清她的脸。
然后她笑了一下。
“由美。”
声音不大,但刚好够穿过马路,传到对面两个人耳朵里。
由美转过头。
那一瞬间,富江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先是茫然,然后是辨认,最后是一点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动。
“……”由美张了张嘴,“你是谁啊……”
富江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没解释自己是谁,只是伸手,替由美把那缕被风吹到嘴边的碎发拨开,指尖很轻地擦过她的脸颊。
“好久不见。”她说。
结城彰在旁边看着她,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你谁啊?”
富江转过头,冲他笑。
那个笑甜得很,甜得挑不出一点错处,甜得像糖纸里裹着的蜜。
“我啊,”她说,“我叫川上富江。”
风从街口灌进来,把三个人的衣角吹得往同一个方向飘。
由美手里的塑料袋,轻轻响了一声。那天晚上,富江说自己刚搬过来,还没找到合适的房子,能不能先借住几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歪着头,发梢扫过肩膀,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蜜色的釉。
“要是给你们添麻烦的话,我去住酒店也没关系的,”她补了一句,声音软下来,“我没事的,你们别在意。”
结城彰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口。
“完全没问题啊,对吧,由美?”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黏在富江脸上,半分余光都没分给由美。由美攥着塑料袋的手又紧了紧,看着富江那张美丽得不像真人的脸,到了嘴边的拒绝莫名其妙就咽了回去,只小声“嗯……”了一声。
出租屋在老楼的三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走上去得跺一下脚才亮。富江走在中间,结城彰特意放慢脚步跟在她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由美落在最后,看着两个人挨得极近的背影,心里忽然像被什么小石子硌了一下,疼得发闷。
进门之后,富江熟得像回了自己家。她坐在沙发上,接过结城彰递来的温水,指尖故意擦过他的手背,看着男人耳尖一下子红了,弯着眼睛笑出了声。
“彰哥现在是做什么工作呀?”她托着腮,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崇拜,“上学的时候你就特别聪明,现在肯定混得特别好对不对?”
结城彰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零工,现在在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赚的钱刚够付房租,这点出息他怎么好意思说出口。他下意识瞪了一眼正在厨房收拾东西的由美,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就那样吧,还不是因为有人非要跟着我,不然我也不至于混成这样。”
厨房传来“哐当”一声响,由美手里的盘子没拿稳,掉在水槽里磕出了个缺口。
她看着那个缺了角的白瓷盘,眼眶一下子热了。当年是她放弃了重点高中,打工供他去学技术,到最后反倒成了她拖了他的后腿。
富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结城彰的胳膊:
“由美好不容易啊,家里家外的活全是她一个人干,换我肯定做不到。”
这话听着是在替由美说话,可落在结城彰耳朵里,只觉得是富江在拐弯抹角嘲他没用。他脸涨得通红,对着厨房就吼:
“你磨磨蹭蹭干什么呢?不会切点水果端过来?没看见家里有客人吗?”
由美攥着抹布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她咬着嘴唇走出来,刚要去拿茶几上的苹果,富江却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指尖凉得像冰,轻轻摩挲着由美手上的冻疮疤,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手怎么糙成这样啊?天这么冷,还在外面洗菜吗?彰哥都不知道给你买支护手霜的?”
结城彰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梗着脖子说:
“……现在做点家务就矫情。”
“哪是矫情啊,”富江抬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讥诮,“由美以前手可好看了,字写得漂亮,老师都经常夸她。现在满手的疤,彰哥看着不心疼吗?”
她顿了顿,像随口似的补了一句:
“要是我啊,可舍不得让自己喜欢的人受这种罪。”
由美猛地抬起头,看向结城彰。
男人的眼神躲躲闪闪,嘴唇动了半天,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些她骗了自己十几年的“他只是不会表达”、“他以后会改的”,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那天晚上,富江睡在那间原本打算当储物间的小卧室。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客厅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结城彰的怒骂、由美的哭腔,混着东西摔碎的声响,像一首热热闹闹的序曲。
“开什么玩笑,难道还是我的错吗?”
“谁说是你的错了!我只是让你稍微听听我说话而已!”
“我不是在听吗!”
“你没有!你每次都这样!”
富江抬起手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线已经放出去了。
接下来,只要等着看他们俩怎么互相撕咬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