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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地又是一年春 门前柳树开 ...


  •   去往耒州的路途出奇的平坦,不仅没有突然冲出的埋伏,也没有大雨瓢泼的难行、大雪拦路的阻碍,赶上难得的艳阳,扑在脸上十分惬意。

      谢从雨看见走在前面几步一身黑衣的江不忍,不免想起黑剑的背影。

      自己只有给无名的药动了点手脚,给黑剑的两次药丸都是无毒的,可最终连方明舟都一脸沉重说他是中毒而死,甚至不知是何毒,实在怪异。

      隐隐约约望见江不忍站定,抬头盯着匾额,谢从雨掀开一角白帘。

      积灰的、冷清的、镇西将军府。

      府旁站着两棵树,嫩绿冲破阴霾,在无人赏景处也开得新鲜。

      谢从雨莫名感慨,脑中蹦出句:门前柳树开新芽,故地又是一年春。转念一想,故人不再故地尚存,究竟会是何种心情,从前又该是怎样的热闹景致。

      不久,江不忍动了步子,推开锈迹斑驳环首大门。

      没成想里面竟会有人,谢从雨慌忙松开拉起帽帘的手指。

      那是一个女子,手中拿着枚白棋,对着残局微微蹙眉,像是被难住了,大门被推开的响声也没能把她从棋局中拉出。

      谢从雨看见她抵额沉思,手腕悬在空中犹豫不决。

      旁边站有一人,劲瘦的身段,站得反而懒散。他没看向门口,只直视着棋局,手中也拈了枚白棋,随着谢从雨二人靠近的脚步在指尖打转。

      江不忍走得近了,他甩出棋子,棋子稳稳落在江不忍脚前。

      女人依旧是琢磨着棋局。

      “长公主。”江不忍直视着魏若昭,神色分辨不出喜怒。

      谢从雨凝了下神,长公主魏若昭之名,即使身处南安,他也早有耳闻。

      魏若昭此时落下白棋,叮的一声,声止院中堆积的旧年落叶,素净食指点在棋上。

      “江不忍。”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六七年过得真快。”

      “是。”江不忍短促地回道。

      “我已经在来信中知晓,只是看见你我还是忍不住想起他。”魏若昭垂下眼眸,她的睫毛不长,但正巧能遮住眼中情绪。

      江不忍默然,对上霍叶声眼神,开口道:“长公主不疑惑我会带谁来温将军这里?”

      “温将军啊,好久没听见别人这么唤他了。”魏若昭一边拈起白棋一边道,“疑不疑惑又有什么所谓呢?大抵不过那些是是非非,这耒州,不过成了强弩之末了。”

      江不忍手在背后招呼着谢从雨。

      谢从雨上前几步,嘴里温声说道:“长公主。”

      霍叶声稍有些懒散的腿瞬间直起,眼神直盯着谢从雨。

      魏若昭一愣,手中的白棋突然像黏在手上似的,拖住她的手不让进棋奁,举棋不定道:“谢弥安?”

      “是我。”谢从雨取下帽子,揭开面具。

      魏若昭看向谢从雨的脸,惶惶望见从前插科打诨的日子,思绪一下飘得更远,想起那年温忌送给自己的一匹丑得要死的草编马,又想起收到友人接二连三死讯的那个寒冬。

      最终只是说道:“两年了,你还是回来了。”

      谢从雨点头,嘴里说着一路上编排的理由:“时机已至。现在只需静候几日,待完全渗入暗阁,便是行动之时。”

      霍叶声锐利的眼神直勾勾注视着谢从雨,好在先前在马车内预演了好几次,谢从雨硬着头皮说完。

      魏若昭呼出嘴里热气:“那便再候几日。”

      末了,感叹道:“几年,真是快啊。”

      晚上,谢府。

      府邸被霍叶声通过暗阁解了封,只简单清扫了一番,虽不是整洁如新,住人倒是无碍。

      谢从雨俯身点了灯油。

      过了几刻,有风划过衣摆声,数息,霍叶声已出现在他眼前。

      霍叶声刚想揭下面罩,就被坐在黑暗里直直看来的江不忍吓了一跳,手都已经摸上佩剑。

      江不忍轻笑一声:“你在怕什么?”

      霍叶声松了口气,手从佩剑上滑落:“我来找弥安。”说完,看向谢从雨。

      谢从雨腰抵着书桌,两只手后撑着身体道:“他在这儿也无妨。”

      霍叶声会意,开口道:“两年前你让我送你去南安,我未同任何人说。耒州这边,当年你安排我的都早已做好。只是现在暗阁矛盾得厉害,迟与势力逐渐庞大,末广渊似乎对他也青睐有加。”

      谢从雨沉默半晌,道:“迟与,不足为惧。”

      引得江不忍与霍叶声一同像自己看来。

      他却不再说话,不愿再透露哪怕一句一字。

      霍叶声取下身后背来的古琴:“弥安兄,合奏一曲否?我可是好几年不曾畅快弹奏了,也不知此后还能否弹起这琴。”

      江不忍插进话间:“和我弹吧,他手伤了。”

      霍叶声眼神在两人间游荡了几个来回,应了下来。他弹起第一个音,江不忍便认出那是南安忆。

      谢从雨遂坐在一旁,今夜偌大的府邸里,传来幽幽的古琴声。江不忍的合奏颇有谢弥安的风范,虽没有他的神韵,但大致也算凑合。

      一曲毕,琴音似回荡在府里,谢从雨只觉编曲之人实在厉害,听完他这般人也能有种思乡愁绪涌上,一时堵在心口上不得下不得。

      突然间脚边似有什么活物在蠕动,细眼瞧去,竟是只耗子。

      谢从雨猛地一抬脚,耗子不死心冲着他另一只脚过来。

      没法,他手臂借着力,坐在桌上,两脚离地,终于远离那只耗子。

      惹得霍叶声笑出声:“想不到,你还怕耗子。”

      江不忍一脸严肃:“倒不如说这里有老鼠更奇怪。”

      谢从雨无奈道:“谁家好耗子冲着人腿上来。”

      江不忍双手一掐耗子,右手抓住它长尾巴倒着拎起,在手上甩了甩,戏谑看着谢从雨:“它这么喜欢你,要怎么处理?”

      “放了它吧。”谢从雨端坐在书桌上,像是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

      江不忍于是随手一扔,将耗子扔出窗外。

      霍叶声抱着手臂,啧了两声:“下手真狠,这耗子没死也残了。”

      “最多晕会,你说的夸张。弥安让我放了这老鼠,它就不会死在我手上。”江不忍拍了拍手掌。

      谢从雨看向窗户方向:“只是可怜它,在府里一无吃食,二无人烟的。”

      “对着一老鼠还能伤春悲秋?”江不忍不解。

      霍叶声开口:“你小子倒有点意思,弥安兄那是心怀慈悲,普渡众生。”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意,笑出声来。

      谢从雨哽了一瞬:“只是可怜它而已,没有可怜所有老鼠。”

      “嗯。”霍叶声表示赞同,拉过江不忍。

      江不忍迫不得已嗯了声,表示理解。

      谢从雨不愿再聊它,于是转了话题:“我要见广末渊。”

      他看似随意坐着,手掌平放在桌沿,但手指节在暗处扣着实心木,用力得失了点血色。

      霍叶声听闻此言,稍显为难道:“她行踪不定,最近也无任何消息。再说你之前和她……”

      江不忍不耐:“就一句话,能不能行?”

      霍叶声诧异地瞅了眼江不忍:“可以。不过我再多嘴一句,你见她是准备做什么?”

      谢从雨干脆道:“杀了她。”

      霍叶声和江不忍心中同时翻起波涛,不同风掀起不同的浪。

      霍叶声再看向谢从雨的眼神带了点不知名的情绪:“两日内,我会尽力找到她。”

      “在行动之前找到即可。”谢从雨平静道,此刻的他,像一柄藏于鞘中的剑,明明周身散着温润,却仿佛时时透着一丝杀意。

      霍叶声走后,江不忍仔细锁了门。

      “谢从雨,你背着我想做点什么呢?”江不忍笑眯眯凑近谢从雨。

      江不忍的脸庞近在眼前,谢从雨伸出手抵住他,不让靠近。

      “就这个距离。”

      江不忍被他抵住肩,顺从道:“老实交代。”

      谢从雨抿嘴:“只是想见见她而已。”

      “她可是谢弥安他亲妈,你不怕露馅?”

      谢从雨摇摇头,听见江不忍自顾自道:“不过他们应该不熟,你真是变很多啊谢从雨,现在打打杀杀都能随意说出口了。”

      松开抵住江不忍肩膀的手,谢从雨松了口气道:“我明日要见无名。”

      “我先提醒你句,你那朋友我总感觉不简单。”江不忍摸着下巴,“看见他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你得小心点。”

      “听见没?”江不忍伸出手掌在谢从雨眼前晃了晃。

      谢从雨回过神,抓住他伸出的手掌:“听到了。”

      谢从雨被他灼热手掌烫到,马上松了手,却被他反握住。

      “?”

      “你手怎么这么凉?”

      江不忍说完,对上谢从雨一脸无措的表情。

      眼看着谢从雨眼神逐渐失焦,江不忍放开手:“冻傻了?”

      谢从雨反射般摇头:“没傻。”

      江不忍唉了一声,凑过去抱住谢从雨。温热的怀抱果真能抵挡三月的寒?

      “你可别染上风寒了,到时候又是流涕又是咳嗽的,照顾人可是个苦差事。”

      今年春天比往年都来的冷,说出口的话像飘出去的雾,散开在空中,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拓州,医馆外。

      红刀止住话头,对着手心哈气,用力搓了搓双手。

      尸体大多被运走了,只是地上点点滴滴层层叠叠的血迹,昭示着那一晚的惨烈。也许是绝望地惨叫,或许是凄厉地哀嚎,又或者是求饶声、反抗声,总之现在一切归于寂静。

      方明舟蹲下身,手指抚过门槛上斑驳,对一旁红刀沉声道:“尸体都被运走,拓州十一人,尽数被屠。”

      红刀默然,右手握住刀柄,走进医馆。

      方明舟看着红刀背影,心情无比复杂,虽说已经到了谷底,看着医馆的惨状,对迟与的怒又加深了几分。

      红刀走进医馆侧门时,看到对联上画满了血痕,红联染着红血,多热闹。红刀发觉眼前似乎有点模糊,闭上眼睛再睁开,便好了。

      小然,别害怕,阿姐来救你。

      门被劈坏,刀剑的痕迹划刻在上,倒了几扇,似颓垣断壁。走进屋,横七竖八病榻上,入眼一片红彤彤,满地乱飞的断木板,油纸浸血。

      红刀握着刀的手有些不稳,别怕,小然,阿姐来了。

      她想起那年春天,小然眼睛亮晶晶的,笑嘻嘻说,阿姐,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耒州,我好馋冰糖葫芦。

      去,现在便去,别说是一根冰糖葫芦,一百根也不在话下。

      小然,你在哪?别躲着阿姐好不好?

      阿姐知错啦,以后答应小然的,一定先陪小然,小然能不能原谅阿姐?

      红刀固执翻开每一块木板,阿然,这是在和阿姐玩捉迷藏吗?

      角落里,躺着只绣花鞋。

      红刀终于看向那儿,一步、两步、三步。

      一只,干净的,绣花鞋。

      红刀捧着绣花鞋,脸上漾起笑容。

      小然,阿姐找到你了。

      十来岁的孩童,却爱跟着叔叔阿姨们住在医馆里。成日里活得像个小霸王,不是今日把隔壁小男孩逗哭,就是明朝揪别人小姑娘头发,不是上房揭瓦,就是掏鸟窝。

      比起读书,更喜欢耍剑。

      “阿姐,我厉害吗?”印象里,小然一边练剑,一边稚声稚气问她。

      她记得自己说:“小然最厉害了。”

      收获小然飘飘然的眼神,结果就是被剑划伤了手,委屈地看向她,眼含热泪:“阿姐,好痛。”

      当时是怎样说的?

      哦,对了。

      自己说:“笨蛋小然,经不起夸奖。”

      却还是细细地替她包扎好,又把她抱回院子里,还有她手上紧抓的一把剑。

      “小然,给你买了双新鞋。”红刀冷着脸,手心朝里拿着一双绣花鞋,收起手指上细密的伤。

      小然不以为意道:“阿姐,我又不爱穿鞋。”

      气得红刀揉乱她细软的黑发:“从今天开始,给我好好穿鞋。”

      说完,红刀捏了捏小然软糯的双颊,灰一块白一块,也掩不住漆黑透亮眼珠里映出的光。

      “我要去先州了,你留在这少做点坏事,知不知道?”

      “我不能去吗,我也想去找明舟哥哥玩。”在小然的心中,医馆的大家就是一群很好的叔叔阿姨,特别是方明舟哥哥,今天打架了、明天摔了、后天中毒了,他都能治好,更别说还会变出各种好吃的菜。

      “他昨天才走,你今天就想他了?是不是馋了?”

      小然计谋被揭露,悻悻然对红刀挥挥手:“好了阿姐,你快去快回哦!”

      红刀再看向手里,掌心是一块碎木板,什么时候?她仔细摩挲着碎木板,指甲缝里填进些许细屑,小木刺扎进肉里却浑然不觉。

      末了,她猛地扔出去木板,哐当一声砸在墙上,落在地上滚了几周。

      红刀趴在地上,头发散落一旁,垂在地上,床下没有,这张也没有。

      对了,水缸,肯定在水缸里,小然最爱躲在空水缸,好几次惹了祸都找不见。

      这次阿姐绝不骂你。

      红刀匆忙起身,想要去看后厨水缸。

      突然,手腕被方明舟拉住,眼前的人皱着眉头:“红刀,小然她。”

      红刀打断他:“我知道的,小然她在水缸里,她一定在那里。”

      后厨瓦片碎作一地,没有水缸。

      不对不对,究竟藏在哪?

      红刀固执地在后厨翻找。

      忽听后背传来声响。

      “小然她已经死了。”

      红刀一瞬间回头。

      “清醒点,红刀。”

      她把她最亲的人弄丢了,从自己都还小时捡到小然,到现在已过十年有余,她怎么能把小然弄丢呢?

      “我还是没能找到她。”

      “抱歉。”方明舟停了几秒。

      红刀强撑着不让自己混乱的意识更加混乱,抬手扇了自己一掌,被方明舟抓住手臂。

      “红刀,我这次回来,是为了阻拦暗阁的后援,多拖一天,弥安他们的胜算也就更大。”

      “你想一个人去拖住他们?”

      “是啊。”方明舟扬起嘴角,“你说我这人是不是特有奉献心。”

      红刀眼前闪过无数张小然的脸,哭丧着的脸,耍宝的脸,得意的脸,她对方明舟弯起眼睛,轻声道:“我和你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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