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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枯骨鸣风
枯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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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林没有月亮。
天穹被终年不散的浊煞撕成碎片,偶有猩红斑纹在云层深处抽搐,那是九天结界被侵蚀的伤口。风穿过林立的兽类脊骨时,发出陶埙般的空鸣,裹着腐朽的甜腥气,钻进谢珩的鼻腔。
他雪白的袍角已浸透暗紫色污迹——不是血,是浊煞结晶攀附织物后融化的毒涎。天衍剑宗的“清霄符”在腰间发烫,提醒他这片幽冥与人间的夹缝之地,灵力正被贪婪吞噬。
“仙君大人——跟得这般紧,是舍不得我?”戏谑的嗓音裹着回音荡开。
谢珩倏然止步。霜溟剑无声出鞘三寸,幽蓝剑气割裂面前浓雾。十步外,有人斜卧在一具巨象颅骨的眼窝里。玄铁锁链蛇一般垂落,末端没入满地碎骨。
萧烬支着一条腿,玄衣领口松垮敞开,锁骨间一枚青铜镜碎片随呼吸明灭。他指尖把玩着一颗骷髅头,眼尾弯起新月的弧度,瞳孔深处却淬着青碧鬼火:“三天了,从酆都鬼市追到枯骨坟场……你们名门正派,都这么痴情?”
空气骤然凝滞。
“交出轮回镜碎片。”谢珩的声音像霜溟剑锋刮过冰面,“否则,锁魂链拘你回天刑台。”
萧烬哈哈大笑,腕间锁链猛地绷直!青碧鬼火轰然暴涨,焰心竟凝成一只振翅的幽冥凤:“就凭你腰间那枚‘锁魂钉’?“凌虚子老狗没告诉你?他舔过狗嘴,这钉子锁的可不止煞气——”
话音未落,焚狱链撕裂空间直扑谢珩心口!
霜溟剑终于彻底出鞘。凛冽寒光炸开的刹那,枯骨林刮起暴雪——并非幻象,是剑气凝结的冰晶撞上鬼火,蒸腾出刺耳的嘶鸣!
锵!锵!锵!
锁链与剑锋瞬息交击数十次。谢珩的剑式如星轨运行,精准封死每一道火凤扑袭;萧烬的攻势却越发癫狂,锁链舞成赤青龙卷,所过之处骸骨尽成齑粉。
“怎么不用‘天衍九剑’?”萧烬突然贴身逼近,灼热吐息烫着谢珩耳垂,“怕杀了我……没人告诉你巫族怎么灭门的?!”
巫族二字如毒针刺穴!
谢珩剑势微滞,焚狱链毒蛇般绞上他手腕。剧痛传来的同时,一股暴虐的吸力顺着经脉直冲灵台——萧烬竟在强抽他灵力!
“找死!”谢珩眼底寒冰崩裂,左手并指如戟刺向萧烬眉心。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异变陡生!
萧烬锁骨间的青铜镜碎片骤然发烫,而谢珩腕上封印金纹发出瓷器碎裂的脆响。暗紫血管如活物般顺着他脖颈向上蔓延,喉间血气混着一缕黑雾喷出——
那雾气触及焚狱链的瞬间,萧烬如遭雷击!
青碧鬼火倏然熄灭。他踉跄后退,死死按住狂跳的青铜镜,瞳孔缩成针尖:“九幽……冥体?!”震惊转为狂怒,“凌虚子那畜生竟敢拿巫族圣血喂你——!”
谢珩以剑拄地喘息,封印裂痕处钻心剧痛。刚要开口,一滴滚烫液体突然砸在他手背。
是泪。
萧烬在笑,可猩红血泪正从他眼眶涌出,坠入锁骨凹陷的镜面。
嗡——!
镜中猛地炸开铺天盖地的血火!
【法宝·轮回镜·残响】
炽红祭祀袍在火中翻卷,银发男人将青铜镜塞进孩童怀里:“阿烬,别看!”
冰蓝剑锋贯穿男人胸膛的刹那,持剑者白玉冠下露出一双眼睛.
冷寂如寒潭,正是谢珩每日在敬师堂叩拜的那双。
幻象溃散的瞬间,焚狱链已缠上谢珩脖颈。
萧烬眼底再无半分笑意,鬼火在他周身凝成实质铠甲:“谢珩,”锁链寸寸收紧,“你每声师尊喊出口时……闻到他手上我父亲的血味了吗?”
枯骨林深处,千百具骸骨突然震颤嗡鸣,仿佛呼应着萧烬的杀意。
“呃——!”
谢珩肺腑空气被彻底榨干,眼前炸开惨白的光斑。濒死之际,他本能地抓住颈间锁链,九幽冥体失控爆发的力量顺着链条倒灌!
轰隆!
漆黑煞气如巨蟒破土,绞碎方圆十丈的骸骨。萧烬被狂暴能量掀飞,撞断三根石柱才咳血停下。而谢珩脖颈皮肉焦黑溃烂,却因幽冥之力灌体暂时挣脱窒息。
“巫族圣血……”萧烬抹去嘴角血迹,盯着谢珩颈间蠕动的暗紫脉络,笑得扭曲,“原来你也和我一样,是仙门养的一条——”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谢珩颤抖的手正死死抠进自己左胸——那里埋着锁魂钉的位置,随血脉暴走凸起狰狞轮廓。仙君白玉般的面颊爬满蛛网般的黑纹,唇间却反复嗫嚅着一个破碎的词语:
“……母亲。”
谢珩的意识沉在冰冷的泥沼里。
锁魂钉灼烧的剧痛中,他看到三岁时的冬夜:女人用匕首剖开自己心口,取出一滴暗紫血珠喂进他嘴里。风雪卷着她最后的嘶喊:“阿珩……活下去!别让任何人发现你的血——”
画面陡然碎裂!
一支朱砂笔凌空点在他眉心,清泠女声破开混沌:“醒。”
谢珩猛地睁眼。
身下是铺着金丝蒲团的竹榻,空气里浮动着清苦茶香。他颈间伤口裹着浸透药液的鲛绡,体内暴走的幽冥之力竟被暂时压制。
“别碰锁魂钉,除非你想炸了这间屋子。”
窗边立着一位绛红罗裙的女子,云鬓斜插一支白骨簪,指尖把玩着从萧烬身上夺下的焚狱链。而萧烬被八道符篆钉在墙上,正阴鸷地盯着谢珩,仿佛要将他剥皮拆骨。
“枯骨林里斗得你死我活的两个小疯子……”女子转身,眼尾一颗胭脂痣随笑意漾开,“竟都淌着巫族的血?有意思。”
谢珩按住霜溟剑:“阁下是?”
“往生客栈,孟姑。”她指尖一弹,一枚青铜镜碎片悬浮半空,“你们要找的轮回镜,我这儿还有三块。”
萧烬瞳孔骤缩:“条件?”
孟姑忽然逼近谢珩,冰凉指尖抚过他颈间伤疤:“仙君体内有‘引魂灯’的气息——三年前药王谷进贡给天衍剑宗的那盏,在你身上吧?”
谢珩沉默。那是师尊赐他镇压幽冥血的法器。
“枯骨林中心的‘千尸冢’,七日前吞了我的灯奴。”孟姑的嗓音柔如情人絮语,“替我取回引魂灯,这三块碎片归你们。”她指尖划过谢萧二人,“你们两个,一起去。”
萧烬嗤笑:“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你们一个被锁魂钉催命,一个被邪神噬魂……”孟姑骤然冷脸,“除了我,谁还能让你们活过下个月圆夜?”
白骨簪忽地射出一道血光!
谢珩颈间鲛绡与萧烬胸口符篆同时浮现“往生”咒印,剧痛让两人闷哼跪地。
“这是‘同命契’,一方身死,另一方心脉俱碎。”孟姑俯视他们,“要么一起带回引魂灯,要么——”
“一起烂在千尸冢。”
枯骨林核心的千尸冢,是连幽冥妖魔都避之不及的绝地。
无数妖兽与修士的尸骸在此堆积成山,经年累月被浊煞浸透,孕育出吞噬生魂的“尸苔”。腐肉与磷火混杂的恶臭中,谢珩以霜溟剑劈开垂挂的黏腻菌丝,身后传来萧烬的讥讽:
“仙君好剑法,砍苔藓比砍人利索多了。”
谢珩脚步未停:“引魂灯在冢眼,尸苔会随血气暴动,省些力气。”
萧烬突然拽住他手腕!
谢珩反手欲劈,却被萧烬按在嶙峋骨堆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冢眼处,高达十丈的巨兽颅骨上,一盏琉璃灯幽幽旋转。灯下赫然堆积着数百具新鲜尸骸,皆穿着伏龙寺僧袍!而更骇人的是灯旁盘踞的怪物:它身躯由无数尸块拼接,头颅却是闭目诵经的老僧,数百条沾满尸苔的触手正将新死的僧人绞碎填入体内……
“……慧觉?”谢珩认出那僧人头颅属于伏龙寺监院。
“是‘千面尸佛’。”萧烬压低嗓音,“它吞了慧觉的肉身后,正在消化那群和尚的修为。引魂灯在给它供能。”
仿佛印证他的话,尸佛突然睁眼!
数百只复眼在它脖颈裂口处睁开,齐刷刷钉住二人藏身处!
“退——!”
谢珩疾喝霜溟剑,幽蓝剑幕炸开的刹那,尸佛触手如暴雨刺落!
萧烬的焚狱链化作火网抵挡,青碧鬼火与尸苔相撞爆出毒烟:“谢珩!左肋第三根触手!”
谢珩毫不犹豫旋身疾刺!
噗嗤!
剑锋精准贯穿触手根部一颗蠕动的眼珠。尸佛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整座尸山随之震颤!
“趁现在夺灯!”萧烬锁链绞住尸佛主体,鬼火灼得尸块滋滋冒油。
谢珩踏着坠落的骸骨跃向颅骨顶端。就在指尖触及引魂灯的前一秒——
琉璃灯猛地迸发血光!
灯影里浮现凌虚子冰冷的脸:“谢珩,你敢碰这灯,便是叛出师门。”
心神震荡的刹那,尸佛一条潜藏的触手破土而出,毒刺直捅谢珩后心!
“小心!”
萧烬竟闪身挡在谢珩背后!
毒刺贯穿他胸膛的闷响,比枯骨林的风声更刺耳。
青碧鬼火骤然黯淡。萧烬咳着黑血倒下时,却死死攥住谢珩衣袖,染血指尖点向自己锁骨间的镜片:
……灯影……是幻象……
谢珩猛地醒悟——引魂灯映出的,是人心中最恐惧的枷锁!
尸佛的触手再度袭来。
这一次,谢珩闭上了眼。
他任由毒刺刮断鬓发,任由腥风扑满面颊,指尖坚定不移地握向灯柄——
无数嘶吼在脑中炸开:
“孽徒!你身负幽冥孽血,竟敢勾结鬼类!”
“师尊…不是的!萧烬他——”
“谢珩!你每滴血都脏得令人作呕!”
指尖触到琉璃灯壁的冰凉。
他倏然睁眼!
“我这一生——”
霜溟剑悍然斩断毒刺!
“不敬神佛!”
左手握住引魂灯狠狠拔出!
“只从本心!”
琉璃灯火暴涨,千面尸佛在凄嚎中化作飞灰。
骸骨山崩倾塌。
谢珩在漫天骨雨中抱起萧烬,引魂灯暖黄的光晕笼住二人。怀中人胸膛裂口翻卷,却还扯出个笑:
“仙君刚才……帅得我想亲你……”
谢珩将他按进自己染血的肩窝,声音哑得不成调:
“闭嘴……活下去。”
枯骨林尽头,一盏写着“往生”的朱红灯笼幽幽亮起。
他们的路,才刚踩出第一道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