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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划清界限 海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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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的夏天还是一如既往的热,像一只密不透风的巨大蒸笼,毒辣的日头悬在当空,将空气蒸煮得扭曲变形。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肺叶的躁感,连教室里的风扇都搅动着一股粘稠的热风。
左明恩百无聊赖,单手撑着下巴,思绪漫无目的地飘向窗外,视线却穿透了晃动的树荫,下一秒,目光却死死钉在对门七班紧闭的后门上。
他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是等宁误主动来找他,还是自己拉下脸去找那个闷葫芦?该怎么开口?怎么才能还人情?
要不给他钱?毕竟他最不缺的就是钱,而宁误最缺的就是钱。可是……他没有宁误的联系方式。银行卡?还是当面给当面解决最稳妥,他才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欠宁误的。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旁边的李木然歪着头,观察左明恩这副发呆发愣的样子已经半天了。
他用手肘猛捅旁边的余适,压低嗓子,眼珠子在左明恩和七班门口来回扫射:“喂,他这望眼欲穿的,盯谁呢?” 七班门口空空如也,连只苍蝇都没有。
“咔哒,咔哒。” 左明恩把玩着手中的魔方,红黄蓝绿在他指尖飞速旋转、归位,再次被打乱,复原。
“你懂个屁。”余适嗤笑一声,懒洋洋的腔调里全是洞悉一切的戏谑。
李木然被怼得火起:“嘿!行行行,就你懂!那你倒是说啊!咱们左大少爷这魂儿都被勾走了,到底为啥啊?” 他那榆木疙瘩死活不开窍。
余适下巴朝左明恩的方向一抬:“瞎啊?他这模样,跟丢了魂儿似的,除了等人还能干嘛?等七班的……”他故意拉长调子。
李木然瞬间兴奋起来,脸上堆满促狭的坏笑,凑到左明恩耳边:“哦——!我说呢!明恩你这是……铁树要开花啊?” 他挤眉弄眼,“快说说,看上七班哪个漂亮姑娘了?哥们儿给你牵线搭桥!”
“看上你妹!”左明恩无语的笑了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哎!我表妹真喜欢你啊!”李木然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左明恩的不耐烦,反而越发激动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她天天都在我耳边念叨,吵着要你的微信呢!”
左明恩的脸色有点难看,他瞪了李木然一眼,压低声音吼道:“你有完没完啊!”
然而,李木然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左明恩的警告一般,依旧自顾自地说着:“我表妹可漂亮了,性格也特别好,你们俩要是能在一起,那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老师终于忍无可忍了。只见他手中的粉笔头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直直地朝着李木然飞了过去,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课桌上。
“李木然!”老师的怒吼声在教室里回荡,“还讲?!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别啊老师!左明恩和余适也说话了!您不能区别对待啊!” 李木然哀嚎。
老师气笑了:“你跟人家比?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五!你呢?这次名次掉到哪了?今天必须请你家长好好聊聊!”
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
左明恩立刻起身,随手将那个拧得乱七八糟的魔方塞进余适怀里,头也不回地出去,朝七班的后门走去。
凭什么要老子主动?明明都看见自己了还装作没看见?面子这么大嘛!
然而,刚走出教室没几步,他停下了脚步。看到一个抱着篮球、汗津津的身影堵在七班后门。
凑近一看,被堵的正是宁误。
张阳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 ,笑的也极其猥琐。他故意把球在宁误脚边狠狠一砸,“砰!” 继续挑衅道。“哟,宁大学霸舍得出来了?蹲你半天了!手痒不?陪哥练练?” 身后的几人立刻配合地哄笑起来。
“上次在酒吧,你他妈搅黄老子好事那茬儿,还没跟你算清楚呢!” 张阳想起那晚在女神面前丢的脸,眼底戾气翻涌,“今天简单,半场球!赢了,老子既往不咎!”
宁误面无表情的看着张阳,像是在看一个搞笑滑稽的小丑。
“让开。”
张阳忍无可忍,刚要上去给人一拳。
“张阳!你发什么疯!” 一个身影猛地冲上前,是陈青姚,她满脸怒火挡在宁误身前,“明明是你自己玩不起耍赖,关宁误什么事?输不起就别玩!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篮球单调的回弹声。看热闹的学生迅速聚拢,窃窃私语汇成一片。
一个个喜欢看热闹的也是不嫌事大,他自己也乐在其中,热衷于看热闹,还是宁误的热闹,搞半天就是个找茬的。
左明恩也没道理看着宁误被人这么欺负,宁误就跟个忍者神龟一样,还真是能忍 ,但他忍不了了。
他几步走上前,声音不大,开口说道:
“他欠你什么?”
张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是左明恩后,恼羞成怒:“关你屁事!左大少爷,离远点!这事没你掺合的份!”
就在张阳话音刚落的瞬间,左明恩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宁误的手腕。
“我先来找他的,搁一边待着去。”
张阳知道左明恩的家庭背景,他家里可是给学校捐了一栋楼,惹不起还躲不起嘛!只能悻悻离开。
宁误的手的比他想象中还要粗糙,却也更有力,骨节根根分明,皮肤下是绷紧的、蕴藏着力量的筋腱。
左明恩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在陈青姚错愕的目光和围观者此起彼伏的唏嘘声中,硬生生拽着宁误,穿过人群,头也不回地朝着操场后方那片堆满废弃器材、被高墙阴影吞噬的角落走去。
宁误没有丝毫挣扎,甚至没有一丝慌张,只是任由左明恩拖拽着。
两人一高一矮的身影在阳光下形成鲜明对比,高的那个是宁误,矮的当然是他自己,他又被气到了,幼稚的踩着宁误的阴影撒气。
直到彻底甩脱身后所有的目光和喧嚣,置身于锈迹斑斑的废弃篮球架和冰冷高墙投下的、带着铁腥味的阴影里,左明恩才像被火燎到般猛地甩开了手。
他背过身,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仿佛要将掌心那点烫人的脉搏和心底翻涌的异样一并呼出。
划清界限。必须立刻、马上、彻底地划清!
他强迫自己转过身,扭了扭自己的脸,调整好面目表情,让自己尽量看起来很凶。手伸进校服裤兜,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宁误跟前。
“喂,” 他开口,声音刻意拔高,试图掩盖自己的心虚,“我不喜欢欠人情。” 目光掠过宁误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喏,” 他把卡又往前送了送,生怕人家不理他,“我这不是……特意来还你人情了么?” 他重重咬着“特意”两个字,像是要强调自己的“知恩图报”,“卡里五万。密码六个八。够买断你那几天的‘收留费’、‘伙食费’、‘医药费’……”
他思考了一下,喉咙有些发紧,还是吐出了最后几个字,“……还有车费了吧?”
宁误的目光终于从某处收了回来,眼眸微垂,落在那张泛着冷光的银行卡上。
他看了左明恩几秒,眼神平静得像在打量一件路边捡到的、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垃圾。
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一丝被侮辱的波动,只有一种彻底的、令人心寒的无视。
然后,在左明恩屏住呼吸、几乎要窒息的注视下,宁误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接卡。
他只是极其平淡地移开了视线,仿佛那张卡连同递卡的人,完全不存在似的。
接着,宁误毫不犹豫地转身,抬脚就要离开。
“喂!宁误!” 左明恩被他这彻底的、轻蔑的无视彻底点燃了!一种被轻视的羞愤和失控感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快步冲上前,再次蛮横地拦在宁误面前,声音因为极致的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而扭曲变调:“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油盐不进?!”
他举着那张此刻显得无比可笑的银行卡。“我说了!我不要欠你!尤其是欠你这种……” 那句在舌尖滚烫的“怪物”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更生硬也更虚弱的话语。
“……欠你人情!拿着!滚蛋!以后在学校就当我们从来不认识!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过我的阳关道!听明白了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宁误,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色厉内荏、只能虚张声势咆哮的小兽。
宁误停下了脚步,微微垂着头,额前略长的碎发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和紧绷的下颌线。
周围的空气因为他这份沉默而凝固、下坠,沉重得几乎要压碎人的骨头。
就在左明恩以为他会再次用沉默碾碎自己,然后绕过他离开时,宁误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那张卡,而是直直的看着左明恩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脖颈。他的目光,像两道实质的、冰冷的探针,穿透了左明恩所有虚张声势的盔甲和急于切割的伪装,不断地刺入他眼底最深处那片惊惶不安的底色。
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漠然。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清晰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万年寒冰的利刃,一个字一个字,狠狠凿进左明恩的耳膜,贯穿他的心脏:
“你欠我的,”宁误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左明恩此刻的虚张声势,落回了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从来就不是钱。”
他停顿,看着左明恩瞬间僵住、血色尽褪的脸,那双漂亮的、总是带着点骄纵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茫然和被刺穿的无措。
宁误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却绝不是笑意,更像是一种嘲讽。
“这张卡,买不断那条命。”他最后看了一眼左明恩手中那张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刺眼的银行卡,仿佛在看一件极其可笑的东西,“至于装作不认识……”
冰冷的字句砸在地上,带着回响。
“至于装作不认识……” 宁误的声音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左明恩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那目光深得像是要将他灵魂深处那点脆弱的、自欺欺人的逃避都彻底挖出来,曝晒在烈日之下。
他有点心虚的不敢跟宁误对视,宁误救了他,现在看来反倒是他蛮不讲理。
“随你。”
左明恩像被钉在了原地,手里还死死捏着那张汗涔涔的银行卡。
那条命……
买不断……
随你……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看着宁误消失在阳光里的背影,那个背影孤绝、挺拔,有一种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疏离。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急于撇清关系的举动,像一场彻头彻尾的、自取其辱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