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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条鱼 从来没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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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整个虞府下人圈很快就传遍了:一个厨房帮工的丫头杀鱼时把自己吓晕了。
各房的下人都在积极吃瓜,好奇到底是哪个不争气的可怜丫头。
林芸芸双目呆滞走在路上,这是她今天第9次撞上不认识的人似笑非笑的眼神。
好丢人——
她可是曾经连拿三年流动红旗的班主任,事事都要做到最好!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难道今朝因为杀鱼没杀明白就要被钉到耻辱柱上了吗?
不行,绝对不行!
一股熟悉的斗志燃烧在她心中,似火在炙烤着。
她想起那些刷题的不眠夜晚,想起那些苦口婆心的座谈,想起那些流动红旗飘扬在她工位正前方的荣誉时刻。
她林芸芸,就是杀鱼也一定是要杀得最好的那个!
可她见到血溅出来就晕倒可怎么办?
这是生理反应,很难改变。
同屋丫头用来练习女红的红布就在手边,她看着那块红布,一个想法慢慢浮现在心中。
她先是请求处理厨余垃圾的奴仆,花了一两银子承包了一个月当天被其他奴仆练“废”不够美观而无缘餐桌的废鱼。
处理废鱼的中年男子脸上笑开了花,真没想到还有花钱买废鱼的傻子。既能处理掉垃圾,又能赚到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林芸芸要拿这些鱼干什么,他是一概不会过问的,生怕“冤大头”后悔。拿钱后,忙挥挥手走了。
夜深了,月明星稀。
虞府厨房内一道纤瘦的身影迎着月光而立,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伸出手,摸向那条半死不活,身上鳞片如被怪物啃食一半的鱼。
林芸芸鼻梁上方挂着一道红色布条,紧紧捆扎在眼睛上。
怕见血,就蒙上眼。看不见,自然就不怕了。
她小心翼翼划下第一刀——
很好,右手感受到鱼鳞已经脱离鱼肉,掉落在手背上。
接着下一刀,一刀,再一刀……
到最后,她已经数不清到底挥了多少次刀。有时,刀落偏,砸在木桩上,发出“哐哐”的响声。
她蓦的想起曾经看过的某部午夜惊魂,说不上此时的她和阿飘哪个更吓人。
脑海中自动响起一段毫无感情的AI配音:“注意看,这个女人叫小美,午夜时分,她蒙着红布出现在静寂的厨房里,只听突然响起一阵哐哐的刀砍声……”
想到这,她不禁笑出声来。枯燥无聊的杀鱼练习竟然也变得极有意思。
红布慢慢透进些许光亮。不知不觉,地上已堆积了一地乱七八糟的鱼尸首。
她缓缓扯下红布,红色与红色交替如此自然。她闻着空气中的锈腥味,有些恶心但很快忍耐下来。
对今天的练习过程很满意,她仔细收拾“战场”,边收拾边复盘。
就这样,白天练习下刀角度,晚上脱敏实战。
林芸芸的进步有目共睹,从跌跌撞撞杀出一条不合格的鱼再到一分钟五条,再到不用看就能一分钟三十条。
她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
这也相应引来了先前那场意料之外的赌局。
鱼的鳞片如同下雨般哗啦啦地掉落在地上,引得众人惊叹不已。
尽管院里的丫头仍讨厌林芸芸,但她们不得不承认,在干活上,她们远不及林芸芸卖力。
不同于丫头们的愤恨,厨子厨娘对这个干活越来越麻利的小姑娘却是充满了好感。
甚至封了林芸芸一个“活鱼阎王”的雅号,现在她一靠近河边,河里的鱼一个个都恨不得把自己淹死,赶紧沉塘。
林芸芸越来越得心应手,闭着眼都能将鱼杀干净。
许是前世太过耗费交际精力,她竟在杀鱼的机械动作中寻到了久违的安宁与平和。刀在手中,无需思考,一个接着一个,轻松愉悦。
谁说这日子苦啊,这日子可太美了!
她很满意现在虞府的生活,早8晚5,包吃包住,一日三餐,准时下班。
比她之前的日子好多了,高三班主任早5晚11,一身结节,连手术都没时间做,那日子谁爱过谁过吧!
只要虞府不赶她,生是虞府人,死是虞府鬼,她要在虞府猛猛吃一辈子。
再次狠狠加强了身份认同,她不禁擦擦自己并不存在的激动泪水。
"哼,蠢丫头,怕了吧?"一道充满恶意的声音骤然在窗边响起。
她吓了个激灵,这次是真的涌出了泪水。
虞乾探进半个湿哒哒的脑袋,见她摩挲着眼睛,以为她终于明白不该得罪他,吓得在床上哭。
扔下手帕后,虞乾近乎是飞速奔回自己房内,边走边褪了一地衣服,把自己扔进了桶里。
他的房内常年备着一桶温水,以便他随时沐浴。
直到感觉鱼味彻底散去,他才从桶里爬起身。一小厮忙上前擦拭,另一小厮则毕恭毕敬举着早已搭配好的华服,等待被唤上前整理。
鸦青长发如云般湿漉漉垂泻在腰间,沉香顺着发间水珠滚落在地,淡淡弥散在空中。
虞乾挥开为他擦发的小厮,接着提剑冲了出去。
他急着寻仇!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从来没有人,能这样惹怒他。
不顾欲言又止的李厨子众人的劝阻,他从厨房直接“杀”到厢房,本来压抑不住的愤怒在看到林芸芸擦眼角那一刻戛然而止。
这下轮到本想好如何惩治小丫头的小少爷迷茫了,提剑站在那里的样子甚至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或许,可能,她真的是无心的?毕竟只是个十三四的孩子,又是穷苦出身,大抵是没见过那么好的帕子,真的不敢收。
虞乾绞尽脑汁,用尽一切与穷人打过交道的经验来说服自己。气散了大半,又觉得不应当那般轻易就放过这个恼人的丫头。
缩在被子里的烦人丫头抖了一下,接着抬起那颗毛茸茸的黑色脑袋,一向平静的眼中果真氤氲着泪水。
虞乾一下子就满足了。既然呆丫头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那他这个风流倜傥、善解人意的大好人还有什么理由不原谅她呢?
林芸芸极力睁大眼睛,不敢眨眼,怕被惊吓到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下来。也不幸地见到眼前这位爷堪称京剧变脸的一瞬,从一开始的愤怒扭曲到犹豫思考,再到仰头骄傲。
那滴泪还是没坚持住,滴落下来。于是她就看到这位爷的表情已经进阶到同情怜悯。
她本能感到不爽,但余光闪过虞乾手中拿着的银剑。那是把很锋利的剑,光是看上一眼,就会泛起浑身凉意。
她心中一凛,这是个疯的。
她迅速得出结论,按住本蠢蠢欲动想扇出的巴掌。心里暗暗劝自己,好汉不吃眼前亏,不管这位爷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但她能肯定的是——
有些事可能已经被解决了。
面对这种未知情况,她只需要沉默就好了,这种高中年纪的小屁孩总是有本事自己在心中演出一部轰轰烈烈的电视剧。
果然。
“我接受你的歉意,小爷已经原谅你了。但死罪可逃,活罪难免,从明天开始,你去小爷院里做洒扫丫头谢罪。”虞乾心里暗爽,觉得这是个绝佳的主意,方便他随时随地磋磨她。
“可是我每日上午8点到下午5点间要在厨房帮厨的。”
“还帮什么厨,小爷跟胡管家说一声,把你调去爷院里。”
林芸芸有些想笑,从前杏儿给画的大饼今天竟然意外的有机会吃上?
少爷院里的丫头是不是比姨娘院里的地位更高来着?要是让杏儿知道,那口贝齿岂不是要咬碎?
可惜——
她不想去,她还是喜欢在厨房杀鱼这种平平淡淡的生活。
林芸芸摇摇头,满脸正义:“这不符合规矩,少爷。”
虞乾不以为然:“什么规矩?小爷在这府内就是规矩。”
林芸芸转了下眼珠,压低声音上前说道:“少爷这般英俊潇洒,府内丫头无不倾慕。今日奴婢莫名犯了少爷忌讳却能得此良机,万一众人纷纷效仿……”
“比如,在您路过时,不小心摔入您怀中,或是无意把热汤洒在袍子上,或是将那擦过榴莲果肉的帕子不小心塞进您领口……”
林芸芸每说一个场景,虞乾就相应地打个寒颤。
“够了——不许再说了。你正常去帮厨吧,我不调你了。”
但很快又不死心地补充:“不调你来我院,但以后,你,随叫随到。有点眼力见,别那么呆,小爷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林芸芸自知不能再砍下去了。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这是位擅长嚣张跋扈的少爷。她能暂时哄住他 ,不代表他不会秋后算账。
笑眯眯答应了虞乾的要求,至于执行嘛。
社畜生存法则二:领导布置的任务,答应是答应,执行是执行。开头画虎头,结尾画蛇尾。
她从早到晚工作,先不说他能不能逮到她。就算是逮到她,她拿府规死契一压,以这位爷的别扭劲,想必还是能轻松脱困。
虞乾满意点头,他就知道从来没有人能拒绝他,没有人。
一双妖媚促狭的凤眼和一双清澈似水的黑眸相视一笑,彼此都很满意,各怀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