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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街雪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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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二年冬,腊月初七。
雪是从三更开始下的。
谢商立在相府檐下,青瓦上的积雪已没过三寸,檐角铁马被风拨弄,叮当零落,像寒窗岁月里他数过的铜板滚落声。掌灯的小厮冻得跺脚,呵出的白气还未散尽,就被北风撕碎。谢商忽然伸手接住一片雪,看它在掌心化成水,又猛地攥紧——像捏碎某个看不见的咽喉。
今晨礼部报来的数目还在他脑中盘桓——江南盐税又短了三成,折进雪里,大约能埋住半只靴尖。
“砚舟。”
亲兵统领疾步近前,肩头落雪簌簌。“相爷?”
“备轿。”谢商摩挲着袖中半块虎符,冰凉的金棱刺着掌心,像未出鞘的刀。“去……”话尾忽地断了。西城门药铺的掌柜昨日递了密报,说有个少年连买七日当归,今晨却换了包白芷回来。
雪幕深处传来“笃”的一声闷响。
长街尽头,有人跪在药铺青石阶前磕头。玄色棉袍洗得发白,后颈骨抵着寒风,像柄将折未折的剑。药铺伙计甩上门板的刹那,那身影晃了晃,怀里油纸包散开,褐色的药渣泼在雪地上,竟比血还扎眼。
谢商眯起眼。
少年爬起来时,发梢的雪沫子扑簌簌地落。他蹲下去捧药渣的动作太急,冻红的手指擦过青石阶,刮出道血痕。油纸包散开的刹那,他左手本能地护住腰间木牌——那是摊贩的命,指甲缝里还嵌着切糕的蜜渍。铺门前的灯笼晃着,昏光在那张脸上淌过——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像北疆驿报里提到的雪山脊,下颌却收得倔,喉结尖上沾着雪,雪粒在肌肤上融成水,流进衣领时,少年打了个颤——像被看不见的箭矢擦过咽喉。
“那人是谁?”谢商问。
砚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回相爷,西城卖切糕的纪家小子。听说他娘病了大半年,每日四更就推车出来卖糕。”
谢商忽然想起晨间看的密报——『西市卯字摊贩凭信,每块木牌都浸过蜂蜡』。眼前这块,倒是被磨得发亮。
雪下得更密了。谢商看着少年把药渣包进衣襟,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腰间木牌晃出来——刻着“西市卯字七号”,是摊贩的凭信。
“去把他要的当归买了。”谢商转身踩上轿凳,虎符的棱角硌在袖袋里,像未宣之于口的杀意。“别说是相府的人。”
他说这话时,唇角扬起个不像笑的笑。
轿帘落下时,他瞥见少年推起独轮车往西市走。车上的切糕蒙着油布,雪粒子打在上头,沙沙响如算盘珠。雪地里留下的车辙印一道深一道浅,浅的那道边缘有锯齿状压痕——独轮车的轴承该上油了。
砚舟回来得很快,“药铺掌柜说,那包白芷是屠大人家管事让换的。”他递上油纸包,当归的苦香渗出来,“纪家小子攒了三个月的铜钱,全折在里头了。”
谢商“嗯”了一声,指尖在药包上划了道口子。砚舟的瞳孔猛地收缩——三日前查抄周侍郎府,相爷用同样的手法验过毒。褐色的药材碎屑漏出来,沾在雪青袖口上,像陈年的血痂。
轿子经过西市时,雪地里只剩两道车辙印。卯字七号的摊位空着,旁边卖炭的老汉正收摊,嘟囔着“小纪今日倒走得早”。
“相爷,要追去他家送药么?”
“不必。”谢商望向城郊方向。暮色里的雪泛着青,仿佛能看见某间茅屋漏风的窗棂,和窗下咳血的妇人。“把炭钱结了。”
砚舟一怔:“什么炭钱?”
“他明日要卖的。”谢商指了指老汉车上的银丝炭,想起少年冻裂的虎口,“记在礼部给寒门的年敬账上。”
横竖这笔银子,最后都要进屠家管事的口袋。
暮鼓响过三巡时,相府书房亮起了灯。谢商展开北疆军报,朱砂笔在“屠钺”二字上圈了道红痕。窗外雪压折了梅枝,“咔”地一声——
像命运咬断某根弦。
也像许多年前,某个孩童在雪地里掰断切糕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