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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现在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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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更漏声穿透重重宫墙,与北风裹挟的雪粒一同砸在金砖地上。朱雀门外的玄武军铁甲泛着寒光,德王麾下的大军已踏破皇城九门,血色沿着白玉阶蜿蜒成溪,在月光下凝结成狰狞的冰晶。
林攸立在坤宁宫前檐角下,看着自己呼出的白雾在琉璃宫灯下消散。二十年了,这雕着并蒂莲的廊柱依旧光鲜如新,可当年在这里执手盟誓的少年,早已被权势蚀成了恶鬼。
"娘娘,叛军就要到宣德门了!"贴身女官踉跄着扑来,肩头箭伤渗出的血染红了素色斗篷。林攸抬手扶住这个陪伴自己十五载的姑娘,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腕——就像那年秋决时,握住父亲被铁链磨破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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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头履碾过满地碎琼乱玉,朱红翟衣扫过染血的丹墀。当林攸推开大殿沉重的蟠龙门时,灵显帝正倚在龙椅上把玩着鎏金酒樽,十二旒玉藻冠下,那双曾盛满星河的眸子如今浑浊如潭。
"悠悠来得正好。"他笑着斟满两盏琥珀光,"这壶梨花酿埋了二十年,今日你我共饮可好?"
林攸凝视着飞龙藻井投下的阴影。去岁冬至,丝竹就是被活活吊死在这横梁上。那个总爱在鬓边簪茉莉的小宫女,咽气前还在哀求:"娘娘快逃......"
"陛下好雅兴。"她抚过袖中淬毒的凤钗,金丝掐出的牡丹纹硌着掌心,"只是臣妾闻不得酒气,怕污了陛下的龙袍。"
灵显帝突然暴起,酒盏砸在九龙屏风上迸出刺目碎光。十几年帝王生涯在他眼角刻下深痕,此刻扭曲如恶鬼:"你以为宋昭打进宣德门就能改天换日?林家的冤魂在地底爬了十五年,不差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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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宁三十二年的春雨淅沥打在油纸伞上,十七岁的林攸提着裙裾奔过汴河石桥。燕王府的朱漆大门虚掩着,玄衣少年从门缝里递出包着油纸的杏仁酥,温热的甜香混着他袖间松墨气息。
"阿烨又翻墙?"她笑着咬开酥皮,杏仁碎沾在唇角。少年用指腹轻轻抹去,耳尖红得要滴血:"父皇不许我见你......说林家功高震主。"
那时的萧烨会为她采来整座后山的梨花,会在围猎时替她挡下惊马,会在她父亲遭弹劾时跪在太极殿前三天三夜。大婚那日,他颤抖着掀开盖头,说要把兵符熔了给她打支金步摇。
变故始于嘉宁三十二年的初雪。林攸在书房外听见兵部尚书嘶哑的嗓音:"......北境三十万大军只听林老将军号令,殿下若想争储......"
她转身时碰倒了青瓷梅瓶。满地碎瓷中,萧烨眼底的慌乱转瞬化作寒冰:"你都听见了?"那是他第一次没有唤她悠悠。
后来父亲交出兵符那日,林攸在祠堂跪了一夜。老将军抚着她的发顶叹息:"只要我儿欢喜......"三个月后,林氏九族二百余口血染刑场,监斩官是新册封的太子萧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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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朕不知道?"灵显帝拽着林攸的衣襟将她掼在龙案上,镇纸狼毫滚落一地,"宋昭在幽州募兵三年,户部的银子是你调的!德王府的密道图纸,是你让玉壶那贱婢送出去的!"
林攸望着藻井上盘旋的金龙轻笑。是了,玉壶被乱棍打死那夜,也是这样的飞雪天。小丫头咽气前死死攥着她的手,在掌心画了个"逃"字。
"陛下错了。"她拔下鬓间凤钗,孔雀石尾羽在烛火下泛着幽光,"不是三年,是十五年。从父亲的头颅滚进护城河那刻起,臣妾每日都在等今天。"
利刃破空声骤起。当禁军统领的箭矢穿透她肩胛时,林攸恍惚看见嘉宁三十二年的少年从血泊中走来。他伸手想擦她唇角的血,却化作漫天梨花瓣消散在风雪中。接着是萧烨拔剑上前,看着瘫坐与地的昔日情人,倒是不觉惋惜,挥剑下去,血溅三尺。他冷着脸,看着她道:“现在就好好下去当你的短命鬼去吧。”
殿门轰然洞开。宋昭银甲上的冰凌随步伐簌簌而落,手中长弓犹滴着血。灵显帝踉跄着退向暗道,却被玄铁重门挡住生路——昨日亲手落锁的机括,此刻正泛着森冷的光。
"陛下可知?"林攸咳着血沫轻笑,"您最宠爱的赵贵妃......是德王表妹。"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灵显帝咽喉处颤动的箭翎。宋昭跪着将她拥入怀中,温热的泪滴在她渐冷的面颊上。殿外传来三更梆响,纷纷扬扬的雪掩去了宫阙内外所有血色与哭声。
“对不起,对不起……”少年将军声泪俱下,双手拼命捂住林攸身上喷涌出的鲜血,只可惜,她到死都不明白这位少年将军对她的心意。
嘉宁四十八年的杏花又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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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昭抱着逐渐冰冷的躯体跪在雪地里,玄甲上的血珠凝成赤色冰晶。十年前他跪在这里时,还是个浑身鞭痕的少年将军。那日林攸的翟衣拂过刑台血迹,将半块虎符塞进他染血的掌心。
"往北走,别回头。"她指尖的温度烙在少年心头,比幽州十年的风霜更灼人。
殿外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德王踩着满地碎琼踏进大殿。这位传闻中沉迷炼丹的闲散王爷,此刻蟒袍上的四爪金龙正撕咬着雪絮。
"少将军这是作甚?"德王踢开灵显帝的尸首,金丝履碾过天子咽喉,"莫不是要学那周幽王,抱着具尸体号令三军?"
宋昭抬眸的刹那,殿中烛火齐齐暗了一瞬。当年林攸送来的密信里,分明写着德王府后园埋着三百具童男童女的尸骨——全是试药的药引。
"末将不敢。"他将大氅仔细裹住怀中人,腰间错金玉带扣碰出清响。那是林攸及笄那年,他躲在屏风后看她绾发时,从她妆奁里偷的缠丝玛瑙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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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阁的火光映红半边夜空时,宋昭正摩挲着半枚虎符。青铜兽首的裂痕里渗着经年血渍,正是十年前林老将军咽气前咬碎的那枚。
"将军,德王送来贺礼。"亲卫捧来的紫檀匣中,赵贵妃的头颅双目圆睁,口含玉蝉。这个被灵显帝宠了半辈子的女人,至死都以为腹中龙种是德王血脉。只是她也想不到自己的心上人,也将她视为掌权的棋子。
更漏声里,宋昭忽然想起上元夜林攸放的那盏河灯。宣德门外的护城河漂满莲花灯,她偏要在素绢上画只呲牙的狸奴,说这样阎王爷才认得出。
"报——德王率文武百官跪在宣德门外,请将军登基!"
青铜漏壶"当"地溅出水花。宋昭望向镜中略显沧桑的自己,也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罢了。恍惚看见嘉宁三十二年的小姑娘从火光中走来。她踮脚为他系上偷来的玉带扣,杏花落满未央宫的飞檐。
新帝登基那日,钦天监说有凤凰栖于梧桐。只有老宫人瞧见宋昭抱着鎏金匣走向皇陵,玄色冕服下隐约露出半截褪色的红绸——正是当年林攸及笄礼上断裂的发带。
地宫长明灯照亮壁画上的游春图,策马少女的回眸笑靥旁,题着斑驳的簪花小楷:"惟愿守边关明月,不羡九重帝王家。"
当玉玺砸碎冰棺的刹那,德王藏在丹炉里的火药正好焚尽三宫六院。史书记载齐明元年冬,皇陵地动,隐有凤鸣声响彻七日。唯汴河畔的说书人传唱:曾有少年将军凿冰求鲤,换得故人魂归梨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