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夜》奎肆九

1、晋弘

　　“又是秋天了...”

　　我提起笔，望向窗外，院中黄叶乱飞，只偶尔几声蝉鸣。忽然听见一阵喧闹声从远至近，嘴角自然地勾起。

　　晋弘。

　　一个身着锦衣的孩子像个小球般跑进了我的视线，探头出窗栏，一个纸鸢挂在院中的树干上，原是来追风筝的。

　　“玄哥哥！”一个脑袋突然从窗栏外伸进来，黑溜溜的眼珠盯着我看，“玄哥哥在干什么？”

　　我抚着胸口，差点没被他吓掉了笔：“练字。弘儿在放风筝吗。”

　　“哼！看那群没用的家伙！风筝都放不上去！”晋弘嘟着嘴，瞪着一群急匆匆追来的宫人。

　　我笑了笑：“今天风小，弘儿也不能全怪他们。”便低下头去研墨。

　　晋弘扒在窗栏上探头探脑的，一会看看字一会抬头看看我，一旁的宫人也不敢喧闹，只静静地低个头站着等待。

　　院中似乎又回复了刚刚的安静，

　　“玄哥哥~”

　　晋弘果然忍不住出了声，我抬头看着他。

　　“哥哥陪我玩嘛！我一个人好无聊！”

　　“弘儿也该听听母后的话，读读书练练字。别总戏耍教书的先生和这些宫人。”

　　“...”晋弘皱巴了一张俊俏的小脸，嗔怪地瞪我。“我不喜欢学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也不要那些东西！”

　　我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捏了一捏晋弘的小脸：“穿件衣服，这就出来陪你玩。”

　　晋弘立马多云转晴，兴奋地眨巴着眼睛一直看着我转身回屋里。

　　随手抓起椅背上的一件外衣就往身上套，正盯着对面的铜镜，瞥见领口微敞，稍稍露出锁骨，走近了，拿起铜镜，拂开衣领，朱红色的印记赫然地印在锁骨之下，突然想起娘和那些宫人都说过..龙纹朱砂者，必为天子...

　　我将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这块丑陋的印记。

　　“玄哥哥！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老跟着我呀！”晋弘皱眉，故意说得大声。这些侍卫宫人倒也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却依旧跟着。

　　我微笑地摸摸晋弘的脑袋，头发很滑很软...：“因为他们都喜欢弘儿。”

　　“要是喜欢就是跟着的话，那我只要玄哥哥喜欢我！我也只喜欢玄哥哥！”坚定的摸样搞得我倒无措起来。

　　“...”

　　“玄哥哥不喜欢我吗...”雄赳赳气昂昂地宣誓似的语调突然变得哀怨起来。我更不知所措了，只得应道：“喜欢，我喜欢弘儿。”

　　“那玄哥哥不许离开我。”鼓着腮帮子，盯。

　　“嗯，好。”

　　“拉钩。”

　　伸出小拇指，拉钩。

　　弘儿跟个包子似的小脸立即多云转晴。

　　“弘儿，每天都记得画那块龙形朱砂吗？”我靠着树，无奈地看晋弘扒拉着我的衣袍。

　　“有啊~有啊~母后真讨厌！天天叫人帮我画，无聊！”晋弘嘟嘟嘴，满脸怨念。

　　我笑了笑，没想到晋弘同我一样不屑那龙形朱砂，只是他并不知那有何意义，也同众人一般不知道这块真正的朱砂印记——长在我的身上。

　　用过晚膳后天已经近黑了，晋弘又被母后拉了去，小脸都黑透了。

　　我并不想看书，一时起兴打算随便逛逛，凉风飕飕地钻进衣服里。不一会感觉骨头都冷透了，却好像麻木了一样没有感觉什么不舒服的，树影人影一起被月光映在地上，晃来晃去，一些人声远远地，仿佛从天边传来的，像在梦中，眼神恍惚，也不知道该望向哪里，抬头看不见月亮只看见高大的宫殿。

　　红墙和琉璃瓦。

　　红色像干透了的鲜血。比起它，我更喜欢那琉璃瓦的顶，总想坐上去，看看更远的地方，看看天边的山峦怎样连绵，看看山峦上的云雾如何飘渺，看看众人是否如同蝼蚁...

　　突然听见一道尖利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又觉得熟悉，好像是母后身边的哪个太监，顿时有些好奇，离正宫这么远的地方，派一个太监做什么，还是？

　　循着声音找到那院落，我也觉得这么大大方方地去，不大好看见精彩的表演，于是避开横在地上的一些枯枝，缓缓地向那院落门口贴近，靠到了门边上听得清晰，也看得见一些了，这才停下。

　　枯条垂落在院墙上，黄叶满地，凄惨的月光零零散散地落在院中的空地上，我想我会永远忘不了这个景色。

　　“好啦！你们也听明白了皇后娘娘的旨意，这就利索地去吧。来！”果然是那个太监，瘦瘦高高的，三角眼，接过身后一个小太监端着的盘子上的两杯酒，要递给跪着的一对男女，那女的像是宫女，那男的我却看不出。

　　“不！请皇后娘娘发发慈悲！融雪再也不会在宫里边出现！消失地干干净净！但融雪没有和这个男人做那等事情呀！呜呜呜...饶了融雪吧...”

　　“好了，既然做了就干干脆脆地一起去吧。”那男的低着头接过两杯酒，真是干脆极了。

　　“不！我根本不认识你！娘娘啊！”那叫融雪的宫女拉着那太监的衣袍，脸上泪水纵横。

　　那太监撇撇嘴，使了个眼色。跪着的男子立即按住融雪，将那杯酒灌进她的嘴里，撑紧她的下颚。融雪崩大了眼睛，清秀的五官纠结在一起，表情狰狞地可怕，我稍稍往后移了些，任一片枯叶挡住那些身影。

　　紧接着听见那太监命人将那两个物事搬走，我也匆匆离开了，眼前好像是一片空白，不知道是怎么回去的，用热水洗了好几遍身体，却依旧感觉冰冷得刺骨。

　　后来才想起前几日听的一个小太监的议论——那名叫融雪的宫女之前被喝了酒的父皇临幸过，还怀了个孩子。

　　这件事一直堵在心里，想找个聊聊，却才发现身边已无一人可以放下心防，我的自尊也不允许我向任何人袒露脆弱——人总是创造桎梏，它们就像丝一样缕缕地束缚住自己。

　　真的好累...

　　白天读书的时候，我也频频望向窗外宫殿的顶上，总想爬上去。今晚就去吧...可以找个梯子，从背光的地方爬上去，定玄殿的后面是最低的，还要小心别被看见才好...

　　“殿下？殿下！”

　　忽然一声吼声震得我一颤，猛然回神，抬头望着先生的不大高兴的脸，我恍然，什么也没说只是眯起眼睛笑得格外灿烂。

　　先生愣神，呆愣愣盯着我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赶紧低下头翻着书，好像在忙着找被风吹乱了的书页。

　　可是这风和日丽...我笑得更愉快，先生真是可爱。

　　这日出日落真是快极了，我的思绪仿佛还停留在白天读书的时候，然而夜色已然降临，将这片金碧辉煌掩在黑暗之中。自从那夜偶然看见宫女被毒死的事，我就再没有了晚上出去乱逛的想法。

　　本打算赶紧做完功课就出去找个梯子爬上屋顶玩，谁知白天没听进先生说的课，结果面对这些功课，我...

　　一点也不会！！！

　　于是与大堆书籍开拼...

　　昏昏沉沉地终于做完了，可上眼皮下眼皮直打架，一眯眼，靠椅子上沉入梦乡。

　　梦见我前世的女友，还有很多很多人...好想做了一个二十年之长的梦，又好像...

　　今天皇宫里非常热闹，宫女太监跑来跑去的，奏乐声从正殿一直飘到我的院落里，这个时候是什么事呢...我抬头看看远处喧闹的宫殿，这落小院越发显得寂静，也许没人会知道这是一个皇子住的地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勾起嘴角，淡淡地笑着，复低头挑拨着手中的琴弦。

　　闭上眼，如若置于无人仙境...

　　这几日，晋弘一直同我说哪个邺国的七皇子—似乎叫封青御，说那家伙能射箭、骑术好、武功高、个头大。我说人家都比我大了个五岁，能不大个头吗，再说封青御是北方人，差别这么大也不稀奇吧，只不过我这世的身体太弱，曾经每天跑个一千米训练都晕，不过体质总算比以前那走三步咳一口血的，有了质的飞跃。

　　总之，晋弘这么待见封青御，对于我这个恋弟狂是相当不能容忍的，可是又不能明着骂他一顿只有在心里磨牙吮血，恨得牙痒。估计前几天那敲锣打鼓一通搞的就是为了迎接这个七皇子来我国“留学”几年？

　　诶，被家人送到敌国当质子，可不是荣耀，因为邺国和渊国平分天下，这些年来局势更加紧张，只有彼此送质子或者联姻来维持这个天平。

　　记得前些年，我们渊国不也是送了个第十几皇子过去吗，要不是我是长子估计那老女人早就把我扔过去了，毕竟她是知道我有这么个龙纹的，是会威胁他家儿子王位的。

　　脑中又回荡那晚融雪绝望的叫喊，不禁想到小时候那个疼爱我、保护我的母妃...她也是被同样的凶手同样的方法害死的...只是因为这龙纹。

　　“少玄哥哥~我们一起去山里玩好不好？我还叫了青御哥哥，你一定要见见他！”

　　我一回神，晋弘就拉着我的手摇来荡去。

　　我盯着他。

　　他可怜兮兮地盯着我。

　　“......”

　　我真的是个彻底的恋弟狂...居然就这么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