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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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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浪像一层粘稠的油,糊在德克萨斯州孤星镇每一寸干燥的土地上。正午的太阳是颗烧红的铅弹,无情地悬在无云的铁青色天穹上。科尔·哈特菲尔德把宽檐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刺目的光,靴跟上的马刺在滚烫的尘土里拖出细小的痕迹。二十七年的风霜刻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眼底沉淀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像蒙了尘的旧银币。空气纹丝不动,只有远处几株风滚草被晒得蜷缩起来,偶尔被一阵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热风推着,在龟裂的地面上骨碌碌滚过。
他推开“老橡树”啤酒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廉价啤酒、汗水和油炸食物气味的、相对阴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嘈杂的人声和劣质钢琴单调的叮咚声瞬间将他包裹。他径直走向吧台尽头那个空位,像一艘疲惫的船寻找一个临时的锚地。
“喝点什么?”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科尔抬眼。女孩站在吧台后,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金棕色的头发用一根褪色的蓝丝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光洁的额角和纤细的脖子上。她的眼睛是德克萨斯夏日天空褪去暴烈后的那种浅蓝色,清澈得能映出人影。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好奇,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这个生面孔——以及他腰间那把磨损严重的柯尔特□□柄。
“啤酒,”科尔的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最凉的。”
“好的,先生。”女孩应道,动作麻利地转身,从巨大的橡木桶里放出一大杯泛着白色泡沫的、沁凉的麦芽酒。她的动作带着少女特有的轻盈,手臂在围裙下显得纤细。她小心翼翼地把沉重的玻璃杯推到他面前,金黄色的液体在杯壁上凝结出细密的水珠,顺流而下,洇湿了粗糙的吧台木板。“我叫贝丝·梅。这店是我爸的。”
“科尔。”他简短地报上名字,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同样冰凉的杯壁,指尖残留着马缰绳粗糙的触感。他端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烧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他放下杯子,目光不经意扫过她因劳作而微微泛红的手指关节,以及围裙边缘一个不起眼的、洗得发白的小补丁。
日子在孤星镇单调的炎热里缓慢爬行。科尔似乎暂时搁置了行程,在镇子边缘废弃的谷仓里安顿下来,帮牧场主老汤姆修整篱笆、钉马蹄铁,换取微薄的报酬和一席栖身之地。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老橡树”,坐在那个固定的角落。贝丝成了他在这片陌生土地上唯一固定的风景。
她端着沉重的托盘在拥挤的桌椅间穿梭,像一只灵巧的蜂鸟。她给醉醺醺的矿工续杯,大声呵斥想赖账的醉鬼,动作利落得像个小妇人。但当她走到科尔的角落,脚步会不自觉地放轻。她会多停留一会儿,问他今天修了多少篱笆,马掌钉得牢不牢,或者抱怨厨房里热得像地狱。有时她会偷偷给他杯子里多加一点点啤酒沫,或者在他点的廉价炖豆汤里,多藏一小块难得的炖肉。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本她从未读过的、封面神秘的书,混合着少女的崇拜和对远方世界模糊的向往。
科尔的话依旧不多,但对着那双清澈的蓝眼睛,他坚硬外壳下某些沉寂已久的东西似乎在松动。他会简短地回答她的问题,偶尔在她抱怨天气热得让人发疯时,嘴角会牵动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一次,她端着一大摞空酒杯踉跄了一下,几枚硬币叮叮当当滚落在地。科尔几乎是本能地迅速俯身,用他握惯了缰绳和枪柄的大手,敏捷地替她一一拾起。他的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脚踝,两人都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硬币躺在他布满老茧的掌心,贝丝飞快地抓过去,脸颊飞起两片红霞,比西沉的落日还要鲜艳。整个晚上,她都没敢再往他那个角落看。
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夜晚,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窗外突然炸开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贝丝惊惶的脸,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天穹在头顶碎裂。随即,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世界陷入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酒馆里瞬间喧闹起来,醉汉们兴奋地吼叫。贝丝忙着关紧每一扇吱呀作响的破窗户。科尔依旧坐在角落,沉默地看着窗外肆虐的风雨。忽然,门被狂风猛地撞开,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和泥土的气息。一个醉醺醺的大汉骂骂咧咧地冲进来,浑身湿透,像一头愤怒的公牛。他一眼瞥见吧台后手忙脚乱的贝丝,带着一身酒气和雨水,踉跄着扑过去,一只湿漉漉的脏手就要往她脸上摸。
“嘿!小美人儿,吓坏了吧?让鲍勃叔叔……”
贝丝惊叫一声,猛地向后躲闪,撞在身后的酒架上,几个空酒瓶摇摇欲坠。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如猎豹般从角落弹起。没人看清科尔的动作,只觉眼前一花。下一秒,那个叫鲍勃的大汉已经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死死按在了冰冷的、湿漉漉的吧台上,脸紧贴着粗糙的木板。科尔的一只大手铁钳般扣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将他那条不规矩的手臂反剪在背后。鲍勃发出痛苦的闷哼,酒瞬间醒了大半。
“管好你的手。”科尔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雨声和人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整个酒馆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砸在铁皮屋顶的巨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个沉默的牛仔和他手下动弹不得的醉汉身上。
贝丝靠在酒架上,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浅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瞬不瞬地看着科尔。雨水顺着他浓黑的眉毛和高挺的鼻梁往下淌,滴落在鲍勃挣扎扭动的后背上。他湿透的衬衫紧贴着他宽阔的背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像一尊在暴风雨中骤然显形的守护神祇。那一刻,少女的心跳盖过了屋外的雷声。
暴风雨过去,留下一地狼藉和格外清新的空气。科尔要离开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孤星镇这潭沉寂的水。他得去北边,科罗拉多的牧场在等着人手。
离开前的傍晚,夕阳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壮丽的金红。科尔没有去“老橡树”。他在镇外废弃的谷仓边找到了贝丝。她正坐在一堆干草垛上,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橘色的荒野,脚边放着一个旧水罐。
他走过去,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贝丝没有回头,似乎早已知道是他。
“明天走?”她轻声问,声音有些发紧。
“嗯。”科尔在她身边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能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肥皂清香,混合着干草和雨后泥土的气息。沉默在他们之间弥漫,沉重而粘稠,却又奇异地不让人难受。远处传来归栏牛群的哞叫和牧人悠长的口哨声。
“会回来吗?”贝丝终于转过头,夕阳的金辉落进她浅蓝色的眼眸里,像融化的琥珀,里面盛满了科尔看不懂、或者说不敢细看的、滚烫的期待和即将溢出的失落。
科尔的目光掠过她年轻光洁的脸庞,掠过她纤细的肩膀,最后落在她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上。他喉咙动了动,胸腔里像塞满了晒得滚烫的石头。他见过太多离别,知道承诺的重量和漂泊的本质。他不能给她虚幻的希望。
“前面的路太长,”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带着砂砾的粗糙感,“谁说得准呢。” 他避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从褪色的帆布外套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东西。不是金子,不是银子,而是一颗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深蓝色石头,用粗糙的皮绳穿着,在夕阳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像凝固了一小片深邃的夜空。
他拉起贝丝的一只手。她的手很小,带着薄茧,在他粗糙宽大的掌心里微微颤抖,冰凉。他将那颗蓝色的石头放在她手心,再用自己的大手轻轻合拢,包裹住她的小手和那颗温润的石头。他的掌心滚烫,带着常年劳作的硬茧,灼热得仿佛能烫伤她的皮肤。
“留着它,”他说,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柔的专注,“像看着一颗……不会落下的星星。”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巨大的、燃烧般的落日背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将贝丝完全笼罩其中。他没有说再见,只是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一眼仿佛要把她此刻的模样,连同这德克萨斯燃烧的黄昏,一起刻进骨头里。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谷仓阴影里那匹已经备好鞍鞯的栗色马,动作利落得像撕开一张纸。马刺在松软的泥地上磕碰出清脆的声响。
贝丝依旧坐在草垛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像。夕阳在她身上镀着一层流动的金边。她紧紧攥着拳头,那颗深蓝色的石头硌着她的掌心,带着他残留的惊人热度,仿佛一颗微缩的心脏在她手心跳动。她看着他翻身上马,动作矫健流畅,马儿打了个响鼻,喷出白色的雾气。科尔最后望了一眼这片荒野和小镇,目光似乎在她停留的方向掠过,然后猛地一夹马腹。
马蹄声由缓而疾,踏碎了黄昏的宁静,扬起一小片干燥的尘土,在金色的光线里飞舞。那个挺拔的身影,骑着栗色的马,沿着被夕阳烧得通红的土路,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融入了地平线上那片燃烧的、无边无际的金红之中,像一个被夏日熔化的剪影,消失在荒野的尽头。
荒野重归寂静,只有风掠过干草的低语。贝丝慢慢摊开手掌。那颗深蓝色的石头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光滑,温润,吸收了夕阳最后的热度,像一颗坠入凡尘的星辰碎片,也像一滴永远不会蒸发的、凝固的眼泪。它带着一个漂泊者无法言说的全部温度,留在了少女滚烫的、初次为离别而悸动的心口上。这个短暂、青涩、被德克萨斯的烈日和暴雨淬炼过的夏天,连同那个沉默牛仔的身影,就此被琥珀色的时光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