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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柳岸垂纶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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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哀。”
李婆婆枯瘦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跨出大门。
怡镇没什么特别的习俗,不办席,也没什么锣鼓喧天,无非是亲近的人,或是街坊邻居来送最后一程,然后人的生命就这样平静的走到终点。
倒不是怡镇的人冷漠,是贫穷限制了一切的形式主义,包括非典型的想念。
盛夏正午的怡镇被烈日抽干了生气,连着被抽干的还有温京的力气和眼泪,这个让人无法忍受的夏天,她最爱的人,从这个世界离去了。
其实她是有心理准备的,毕竟奶奶的年纪很大了。
倒是也没感受到什么热,估计是因为悲伤太巨大的时候,所有感官都会停止运转。
街道空旷,连蝉鸣都变得有气无力,更别提压根见不到的行人了。
而梧桐叶在滚烫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绿,像是宣告着残忍的茂盛。
温京站在棺材前,她想,这样的夏天,为什么棺却是如此冰冷呢?
怡镇土葬,是有守灵的习俗。
温京站到双腿麻木便蹲下,直到回到记忆深处。
她生前说过最多最多的话就是,好好念书,去大城市工作,永远别回怡镇了。
这是她对温京的期待,也是遗愿。
怡镇像一座困住人的牢笼,似乎人出生就是要逃离出去的。
在遇见沈涟漪之前,温京的唯一目标,就是离开。
离开再也没有奶奶的,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怡镇。
小温京奶声奶气地问:“奶奶是想要我乖乖的文静一点,才叫我温京的吗?”
老太太慈祥的笑着,回答小团子前言不搭后语的发言:“温京的京是京解之财的京呀,你知道为什么叫你京京吗?”
“嗯,不知道欸。”
“京解之财就是啊,奶奶希望京京有实现自己梦想的才能。你无论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不忘记自己的本心。”
本心是什么呢?温京现在还不知道。
但逃离怡镇,绝对不是本心。
她像任何一位普通的长辈一样,希望温京可以坚韧的,不惧严寒的长大,哪怕这个世界实在是有太多的不公平,有太多的意外,可是她只要健康自由的变成一个独立的大人,那她就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了。
思绪如断线的风筝越飘越远,直到敲击声将她拉回现实。
沈涟漪修长的手指叩在柜台上,尾戒与木质桌面碰撞出清脆声响。
沈涟漪问:“今年几岁啦?”
她们之前都是电话联系的,今天是温京第一次到店。温京走神走的连她什么时候走进来的都不知道。
面前女人头发洋洋洒洒的披散在肩上,老式风扇吹的额前的碎发飘来飘去,散出一股洗发露的香气。
浓郁的香仿佛在她发间被过滤了一般,变得清新。
这已是温京兜兜转转的第三份兼职,在沈涟漪的小旅馆当夜班前台。前两份工作对于温京这种迎战高考的学生来说实在是不合适。
温京眨了眨眼,看向沈涟漪。
她美,是那种张扬肆意的美。红唇、卷发、细高跟,淡淡香气。
她把美和性感展现的自然美好,类似于饱满新鲜的水蜜桃。
这是温京对面前这个女人的第一印象。
温京感觉夏日气温又升温了一些,忙低头假装在做作业,笔尖在练习册上顿了顿,才想起回答她的问题:“老板,我明年就十八了。”
她招前台的条件,在温京眼里看,完全是“精准扶贫”。
温京知道她或许是觉得自己可怜,才“收留”自己的。毕竟怡镇真心不大,谁家办丧事,都不需要特意打听。
想必沈涟漪是知道的。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毫无办法,温京也并不想要麻烦任何人。
温京的世界里,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的牵挂了。
她像一片飘浮的落叶,先是落在福利院,再然后落在奶奶的肩上,最后再次无依无靠的在风中打着旋,没有停落的地方。
沈涟漪笑了笑,觉得她有趣。
温京微红的脸,像极了她爱吃的红苹果,香甜红润,明明才十几岁的孩子,她的人生一定不止于此。
沈涟漪从不喜欢管闲事,但是这一次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呢,或许眼前的女孩实在太像那位她不愿提起的故人了。
“哦,17岁,还是小朋友呢。”
沈涟漪从糖果罐里摸出一根青苹果味棒棒糖,剥糖纸的动作轻盈得像在跳舞。
女人说自己叫沈涟漪。
柳岸垂纶钓晚霞,涟漪轻漾碎金纱。
真是很静谧美好的意境。
温京想,她的爸爸妈妈起名的时候好用心,一定很爱很爱她的吧。
“不要叫我老板,我算什么老板呀。我也没有比你大多少,你可以叫我,姐姐吧。”
沈涟漪歪着头,仿佛是故意停顿了一下,那声“吧”模糊消散在夏日燥热的空气中。
独属于沈涟漪眼尾的小痣随着笑容轻轻颤动,不仔细看,便看不出,淡淡的,和她本人给温京的感觉一样。
素净的脸温柔的不像话,阳光爬上她的脸,勾勒出轮廓。长发带着卷,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她的动作晃着。笑也是清淡的,像有温度的月光。
原本微微紧绷的氛围就这样缓和下来。
那糖递给温京时,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温京抬眸接过,问:“那是大多少?”
“就大你两岁,我很年轻的好不好。”
沈涟漪狡黠地眨眨眼,两根手指比出的手势“耶”,映在温京泛红的脸颊旁。
温京想,沈涟漪真是把她当小孩子了。
她又怎么看不出来她温柔从容的神态,丰腴鲜活的身体,都标志着成熟女人独有的魅力。
和17岁稚气未脱干瘦无趣的自己,有着像春天树枝上压着的满树桃花和冬天地里快奄奄一息的小草,一般天大的差距。
或许这就是岁月的沉淀,是成长的洗涤。
小朋友和大人,像黄浦江到维多利亚港一般遥远,其中当然不仅仅只有年龄的鸿沟了。
但她这时候又像没有骨头似的靠在前台的桌子上,纤细的腕子自然的翻弄着棒棒糖桶里为数不多的几根糖果,温京这时候又有点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孩子气的神态是刚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学姐。
“我叫温京,京是京剧的京。”她没好意思说是京解之财的京。
“好的,知道啦。温京,你的名字很好听。”
沈涟漪过24岁生日的前夕,正式的听到了眼前的女孩向自己介绍自己的名字。
小朋友介于小孩和大人之间,倔强和稚气在沈涟漪眼里还未褪去。
“店里没什么事情,你只需要每天走的时候关灯,有人的时候……”
温京听完她的要求,觉得这个老板随意的离谱,这样真的会有生意吗?但她还是一一应下。
就这样,大多时候温京低头写作业,沈涟漪就在旁边坐着翻几张老旧的报纸。
一段时间她就带新的报纸来店里,看完她就收起来放在抽屉里,抽屉里面已经有厚厚一叠的报纸了。
她翻阅报纸的时候格外认真,不说话,也不会吃东西。
有时候她也坐在沙发上,戴一副银色细边的眼镜,看几本温京从来都没有看过的书,不是名著也不是常见的小说。
温京没几天就发现她非常钟爱纸质的东西,以前兼职的店里也有书架,但是大多数都是落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一年到头来老板也不会变换一下它们的顺序。
但是沈涟漪不一样,她爱这些书,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批新的。
在温京观察她的时候,沈涟漪也会无聊的时候和她说说话,越相处沈涟漪就越发觉得她和记忆里的身影重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