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誓》秋也听意

2、至 少年盯着恩

　　东方纤云跟着印飞星沿着蜿蜒的小径往村寨深处走。路越走越窄，两旁吊脚楼的灯火与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仿佛踏入了一片被遗忘的寂静之地。
　　“印公子，”东方纤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背着琴，气息微喘，“府上还未到吗？怎么这么远啊？”他的语气里带着单纯的疑惑，并无他意。
　　走在前方的印飞星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远？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他心底被层早已结痂的疮痍。
　　因为五年前，那个与他羁绊最深、也伤他最深的人不告而别，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因为从那以后，那些曾经因着那人的关系而对他流露的些许温和与接纳，也如同退潮般消失无踪。怀疑、审视、疏远……甚至隐秘的幸灾乐祸，成了围绕他的常态。
　　因为他不愿再待在那些充斥着过往记忆和旁人冷眼的地方，日日咀嚼那份被抛下的难堪与孤寂。
　　因为他需要这片无人打扰的清静，或者说，无人靠近的荒僻，来默默地舔舐伤口，来无声地积蓄力量，来筹划一场或许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复仇。
　　这些苦涩的、无法对人言的缘由在他胸中翻涌，几乎要让他的呼吸都带上冰棱。可他最终只是微微侧过头，让月光照亮自己一半看似平静的侧脸，语气是一贯的、疏离平淡的：“这里清静，适合炼药。”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这漫长的、近乎孤寂的路途，真的只是一个出于爱好的选择。
　　他又沉默地走了一段，才补充道，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像是提醒自己：“…也省得旁人打扰。”
　　然而那攥紧的指节，早已在袖中掐得泛白。身后那人轻快的脚步声和无心的疑问，此刻听来，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此刻的形单影只与曾经的狼狈。
　　他甚至能感觉到背后东方纤云投来的、纯粹只是好奇的目光，那目光落在他背上，竟有些灼人。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有些仓促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仿佛要将所有不堪回首的过往都隔绝在外。
　　“到了。”他侧身让开，声音里透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长久孤寂带来的干涩，“简陋了些，将就吧。”
　　这句话里，没有客套，只有一种习惯了远离人群的陈述。
　　东方纤云抬步跨过门槛，一股清苦的药香混着陈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堂屋内陈设极简，一盏昏黄的油灯在中央木桌上摇曳，将四壁堆叠的药材抽屉投映出幢幢黑影。墙角摞着几捆束好的干植，叶片蜷曲如沉睡的蝶。
　　“印公子平日……独居于此？”他环视这过分冷清屋舍，话音里不禁带了几分迟疑。
　　印飞星正背对着他，闻言，他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壶口倾泻的水流倏然一滞。
　　“嗯。”一个单音节的回应，短促而干涩。他拨了拨小泥炉里的炭火，跳跃的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一个人…清净。” 这话听起来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转身将一盏粗陶茶碗推到东方纤云面前。碗中是澄澈的茶汤，却不见茶叶，只有几瓣极小的白色花朵在碗底缓缓舒展，散发出一种冷冽的清香。
　　“润润喉。”印飞星道，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东方纤云的面容，最终落在他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澄澈坦荡的眼睛上。他喉结微动，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
　　“东方公子这般琴艺…师从何人？游历四方，想必见识过不少奇人异事？”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主人家寻常的寒暄，但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碗边缘，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紧紧盯着对方，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丁点熟悉的、属于“那个人”的痕迹，或是……伪装的裂痕。
　　东方纤云正低头啜饮那微涩的茶汤，闻言抬眼，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惭愧：“印公子谬赞了。说来惭愧，在下于江州醒来时，前尘尽忘，只依稀记得指下琴曲…师承何处，游历几何，竟是一片模糊。”他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有些刺眼，“浑浑噩噩，倒让公子见笑了。”
　　印飞星的心猛地一沉……这个答案，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可能都更让他心烦意乱。失忆，像一层迷雾，要么彻底掩盖了真相，要么……就是最高明的伪装。
　　他沉默了片刻，才勉强扯动嘴角，声音有些不自然：“…是么。”指尖微微收紧，“那…倒是可惜了。”
　　窗外月色愈浓，透过蒙尘的窗棂，在地面切割出狭长的、冰冷的光斑。远处似有夜枭啼鸣，声音穿透层层夜幕，带来一丝不详的悸动，也衬得屋内愈发死寂。
　　那句“前尘尽忘”像一道冰冷的符咒，骤然贴在了印飞星的心口。所有试探的意图、所有强撑的冷静，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支点，碎成一片虚无的空茫。
　　他别开脸，避开东方纤云那双写满无辜困惑的眼睛，目光仓皇地落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一种熟悉的、几乎被他遗忘的无助感，如同带着冰刺的潮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袭来。那股极其酸涩的热意冲上鼻腔，眼眶也跟着狠狠一烫。他猛地垂下头，白发掩住了骤然泛红的眼尾和微颤的唇。
　　指节捏得泛白，用痛楚逼退脆弱。
　　“夜已深。”他猝然开口，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几乎无法捕捉的哽涩，快得像是错觉。他猛地站起身，动作略显急促地扶正了因他起身而微微晃动的油灯，灯光在他脸上一晃而过。
　　东方纤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只看到对方迅速侧过去的、线条紧绷的侧脸，和那仿佛比刚才更苍白几分的肤色。他感到一丝极淡的、莫名的茫然，就像平静湖面落入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未起，只微微扰动了一下光影。
　　印飞星没有看他，抬手指向走廊深处：“那边东厢已收拾过，东方公子请自便。”
　　语速比平常快了些许，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身影没入阴影，脚步声显得有些沉重。
　　木质楼梯发出几声短促的吱呀，随后是楼上房门轻轻合上的声响。
　　堂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油灯柔和的光晕，和那碗渐渐冷去的茶。
　　东方纤云望着楼梯方向，方才那一丝莫名的、转瞬即逝的异样感，如同指尖流风，抓不住头绪，最终也只化作一声轻浅的、不明所以的叹息。
　　“夜已深，”他倏然起身，语气恢复成一潭死水般的平静，指向走廊深处一扇虚掩的房门，“东厢已略作收拾，东方公子早些歇息。”
　　他自己却仍立在原地，身影被灯光拉得细长，仿佛要融进这屋宇的寂静里，独自守候这漫漫长夜，消化着这“失忆”二字带来的、更加汹涌的疑虑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其微弱的动摇。

作者有话说

　　呀米呀米好久没更因为不知道写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