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海沉剑录》林遇风雨动

8、黑市售诡器 断魂崖

　　断魂崖底带出的伤，如同附骨之疽，在石磊体内肆虐。煞气侵蚀的伤口虽在寂灭之种缓缓流转的本源滋养下不再恶化，但深入骨髓的阴寒与灵魂层面的疲惫，却非短时间内能够消除。更紧迫的是，重返煞坑的经历，以及体内那枚“寂灭之种”的存在，如同黑夜中的灯塔，他急需一种能彻底隔绝探查的手段。
　　疗伤丹药，隔绝探查的符箓——这些在杂役峰是奢望。灵石？王麻子早已克扣殆尽。
　　石磊的目光，落在怀中那枚冰冷的青铜箭头上。指尖传来的微弱湮灭道韵，是它不凡的证明，却也可能是催命符。直接暴露，风险太大。
　　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将这“烫手山芋”转化为必需资源的地方，一个鱼龙混杂、不问来路的所在。
　　青岚宗三百里外，无名荒山脚下，有一座只在子夜开启的“鬼墟”——修真界有名的地下黑市。
　　夜色如墨，荒山野岭间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石磊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沾着泥点的粗布衣裳，脸上用特殊的矿物泥混合草木灰，涂抹成蜡黄病容，眼角眉梢揉搓出几道深刻的皱纹，佝偻着背脊，活脱脱一个被生活压垮的落魄散修。他将石剑用厚实的油布层层包裹，负在背后，那枚青铜箭头则藏在贴身的破旧皮囊最深处。
　　循着记忆中的隐秘标记，他找到一处被藤蔓半掩的狭窄洞口。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散发着霉味和土腥气的幽深甬道。黑暗中，只有石磊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洞地回响。
　　七拐八绕，深入山腹。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微弱的光亮。
　　掀开一道厚重的、绘着扭曲符文的兽皮门帘，喧嚣与混杂着汗味、药味、金属锈味、还有淡淡血腥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鬼墟到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垂下无数嶙峋的钟乳石，闪烁着幽绿的磷火，提供着惨淡的光源。洞内人头攒动，却异常安静。所有人都刻意压低着声音交谈，大部分人都用宽大的斗篷或面具遮掩着面容，只露出警惕而冷漠的眼睛。摊位沿着洞壁和中央的天然石台杂乱分布，售卖的东西更是光怪陆离：散发着腥气的妖兽材料、颜色诡异的瓶瓶罐罐、锈迹斑斑的古旧兵器、残破的玉简、甚至还有几具用黑布盖着的、形态奇特的“货物”。
　　空气里弥漫着贪婪、戒备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
　　石磊混入人流，死寂的目光隐藏在浑浊的眼眸下，谨慎地扫视着。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买家——足够识货，又不至于背景深厚到立刻引来觊觎；足够贪婪，愿意为“看不透”的东西付出代价。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溶洞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只有一个简单的兽皮摊子，上面零星摆放着几件蒙尘的、看不出年代的残破器物：半截玉簪、一个豁口的陶罐、几块刻着模糊纹路的龟甲碎片。摊主是个穿着灰色麻布袍的老者，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闭着眼，仿佛在打盹。他周身气息晦涩，如同枯木，但石磊丹田内那粒寂灭之种，却在靠近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这老者，不简单！
　　石磊走到摊前，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佝偻着背，用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那些破烂。
　　老者眼皮微抬，浑浊的眼珠瞥了石磊一眼，随即又耷拉下去，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破烂换破烂，看上什么自己拿等价物换，灵石不收。” 语气淡漠，拒人千里。
　　石磊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老丈…收…收古器残片吗？祖上传下来的…实在揭不开锅了…” 他颤巍巍地从贴身皮囊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枚青铜箭头。没有刻意展示那道纹，只是将它混在一小堆锈蚀的铜钱和几块普通矿石碎片里，递了过去。箭头表面覆盖着一层刻意涂抹的、混合了泥污和铁锈的伪装，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肮脏。
　　老者眼皮都没抬，枯瘦的手指随意地在那堆“破烂”里拨弄了一下，捏起了那枚青铜箭头。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箭头的刹那——
　　老者那如同枯井般的浑浊眼珠深处，一丝精芒如同电光石火般掠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他捏着箭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腹极其隐蔽地在箭头尖端那残留湮灭道纹的位置，轻轻摩挲而过。
　　石磊的心猛地一沉！尽管老者掩饰得极好，但他寂灭之种对同源道韵的感应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那一瞬间的震动！这老家伙，看出来了！
　　“唔…” 老者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仿佛在掂量一块普通废铁，随手将箭头丢回那堆破烂里，“破铜烂铁，灵气尽失，锈得不成样子了。也就这点铜还有点用，熔了能打几枚铜钱。”
　　他抬起昏花的老眼，看着石磊，浑浊的眼底深处却藏着毒蛇般的审视：“看你这穷酸样，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算你走运，老头子我今天心情还行。这堆破烂，加上你背后那根烧火棍一样的玩意儿，换这个。” 他随手从摊子角落拿起一张叠好的、颜色灰扑扑的符箓，以及一个粗糙的小瓷瓶。
　　符箓上符文黯淡，正是石磊急需的“匿气符”，虽品质不高，但足以暂时掩盖寂灭之种的气息波动。瓷瓶里，是三颗最低等的“回春散”，聊胜于无。
　　这价，压得极狠！简直如同明抢！
　　石磊佝偻的身体似乎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蜡黄的脸上肌肉抽搐，浑浊的眼中流露出屈辱和不甘，嘶声道：“老…老丈！这可是…祖上传下的古物！还有我这祖传的…铁棍…您再…”
　　“爱换不换！” 老者不耐烦地打断，作势就要收回符箓和瓷瓶，“嫌少？拿着你的破烂滚蛋！别耽误老头子睡觉！”
　　石磊“挣扎”了片刻，最终如同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低下头，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张灰扑扑的符箓和粗糙的瓷瓶。他将自己那堆“破烂”和背后用油布包裹的石剑（老者口中的“烧火棍”）默默地推到老者摊前。
　　“谢…谢老丈…” 声音充满了苦涩。
　　老者看都没看他一眼，枯瘦的手指随意地将那堆东西扫到摊子下面，仿佛只是处理了一堆垃圾。他重新闭上眼睛，如同入定。
　　石磊攥紧手中的符箓和瓷瓶，强压着丹田内寂灭之种因那老者窥探而产生的冰冷怒意，转身，步履蹒跚地融入黑市的人群。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闭目养神的老者，搭在膝盖上的枯瘦手指，极其隐晦地凌空对着石磊的背影，轻轻一点。一点微不可察、如同尘埃般的灰芒，无声无息地穿透空间，烙印在了石磊破旧衣袍的褶皱深处。没有能量波动，没有神识探查，如同自然落下的一点尘埃。
　　石磊毫无所觉。
　　——
　　交易完成，石磊并未立刻离开。他需要了解这里的物价，也需要…寻找其他机会。他贴着洞壁阴影行走，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
　　“下一件！‘腐骨灵花’！阴脉汇聚之地，百年腐尸滋养而生！蕴含精纯死冥之气！乃是修炼阴煞功法、淬炼毒宝的极品灵材！起拍价，五百下品灵石！”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溶洞中央的石台上传来，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石磊循声望去，只见石台中央，一个蒙面修士捧着一个尺许长的玄冰玉盒。盒盖开启一道缝隙，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精纯无比的灰黑色死气如同活物般喷薄而出！死气之中，隐隐可见一朵巴掌大小、形态妖异的灵花虚影。花瓣如同森森白骨，花蕊处则是一团跳跃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漆黑火焰！

　　—腐骨灵花！—
　　石磊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丹田内，那粒沉寂的寂灭之种，在感应到这股精纯死气的瞬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饥渴的悸动！远比吞噬妖狼腐尸、寒潭阴煞、甚至煞坑战场煞气时都要强烈百倍！
　　这灵花蕴含的死冥之气，其精纯度和等级，是他从未遇到过的！若能以此物为资粮…寂灭之种会成长到何等地步？
　　渴望！冰冷的、源自本能的渴望，瞬间淹没了石磊！
　　然而，石台上的竞价声，瞬间将他拉回冰冷的现实。
　　“五百五！”
　　“六百！”
　　“七百！这花我万毒门要了！”
　　“八百！哼，万毒门算什么东西！”
　　“九百下品灵石！”
　　价格如同脱缰野马，瞬间飙升！每一次叫价，都像一盆冰水浇在石磊心头。别说九百，就是五十块下品灵石，他现在也拿不出来！怀中的匿气符和回春散，几乎耗尽了他身上唯一值钱的“诡器”。
　　最终，那朵腐骨灵花以一千二百块下品灵石的恐怖价格，被一个浑身笼罩在黑雾中的身影拍走。
　　石磊死死盯着那个捧着玄冰玉盒离开的黑影，直到其消失在鬼墟深处的人群中。他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却无法压下心中那冰冷的、如同毒藤般滋生的渴望。
　　腐骨灵花…必须得到它！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者那不起眼的摊位，老者依旧闭目，仿佛沉睡。石磊不再停留，转身，拖着“疲惫”的步伐，沿着来时的甬道，快速离开了这充斥着贪婪与危险的鬼墟。
　　溶洞深处，那灰袍老者缓缓睁开一丝眼缝，浑浊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石磊消失的甬道入口。他枯槁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寂灭道韵…有趣的小虫子。那枚箭头…还有那根‘烧火棍’…呵。” 他指尖在摊子下，轻轻摩挲着那枚看似锈蚀的青铜箭头，感受着其深处残留的、令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湮灭道纹。
　　“跑吧…让老夫看看，你还能带来什么惊喜。” 低不可闻的自语，消散在鬼墟浑浊的空气里。那点烙印在石磊衣袍上的灰芒，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悄然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