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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莺莺,你还记得阿爹昨天教你的那首诗不?”

      “当然啦!”

      商流莺猛地坐起来。

      她刚刚帮忙收完一排排的水稻,正躺在干草堆上休息。听见阿爹问她背诗,她兴奋地坐起来,她的头发□□草扎得乱糟糟的,可是她全然不在意,将嘴里叼着的那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晃啊晃,头也跟着摆动,

      “曲江僧向松江见,又到天台看石桥。

      鹤恋故巢云恋岫,比君犹自不逍遥。”

      “好!好!”

      婉转琴声消散前响起的是客座间的鼓掌叫好声。

      梅枝站起身,抱着琵琶屈膝行礼,下了戏台。完成每月常规的表演,接下来才是她日常需要做的事——为那些指定她的官差老爷们弹曲。她从戏房外侧的楼梯上了二楼,推开清音阁的门,端坐在帷帘后的六合凳上。

      稍作调整,梅枝左手按弦,右手弹、挑、剔、抚,今日她弹奏的是《夕阳萧鼓》,平缓优美的曲调最适合成为这些官人老爷们谈事时的伴奏。当然,如果专门是来听曲的,这首也能起到舒缓身心的效果。

      只是梅枝想错了。

      帷帘对面的两人一开始静静听着,只有偶尔酒杯碰撞的声音,可是不一会儿,几位红倌说说笑笑地走进来,那两人连忙唤着快坐,手却是早已揽上了她们的柳腰。之后厢房内说笑声不断,乐曲声被埋没其中。

      江面被急来的风撩乱了一层层涟漪。

      “吵死了!”木门“砰”地一下打开,阿娘拿着轴棒作势要过来,“你这小丫头一个人嚷嚷啥呢!没事干学绣花去!”

      商流莺见状,一溜烟地跑了。

      “哎!哎呀!早点回来吃饭!”

      跑远了,听不清阿娘的声音后,她才停下来。商流莺望着手里两个木头小人撇撇嘴,这几天三娃、狗蛋都不知道在家里忙什么,她找不到人一起玩,只好自己自娱自乐。这不,刚刚到高潮部分,声音不自觉就放大了点嘛。

      被阿娘打断,商流莺也没有演下去的兴致了,她叹口气,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上去。她摇了摇木偶的手臂,突然想到什么,立即站起来,朝二丫家跑去。

      二丫是他们村村口那家人家的二女儿,她比商流莺大了五岁,小时候一直带着她玩,二丫也是他们玩儿戏时扮演阿娘最好的人选。

      “二丫!二丫!”商流莺将院门口的木门敲得砰砰响。

      “说了多少次了,要叫姐!”二丫猛地拉开门,指节毫不留情地敲在商流莺的额头上。

      “啊!好痛......"

      “说吧小雀儿,找我什么事?”二丫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低头看那个比她矮不少的小丫头。

      她立刻将护着额头的手拿下来,兴奋地靠近二丫,“前两天我听阿娘说镇上有皮影戏呢,阿姐明天我们去看吧!”

      “虽然我们村到镇上有好远呢,但是我可以问阿爹借驴车,我会赶,这样应该能快不少。驴车还能坐好多人,我待会儿再去问问三娃他们......"

      她说的兴奋,没有注意到二丫别开的眼神。

      “小雀儿,抱歉,我去不了,”二丫出声打断她,眼睛里流露出抱歉的神情,手在腹带上擦了擦,“这两天家里有事要忙呢,我出不去啦。”

      商流莺挠挠头,笑着说:“没事呀,那戏班子在镇上要留几天呢,等你忙完,我们再一起去呗。”

      “不是,小雀儿,不是。以后都不能陪你去啦,我要嫁人了。”

      商流莺的笑容僵在脸上,“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呀?”

      二丫又恢复了双手抱胸的姿势,垂着眼,平静地说:“两天前吧。隔壁村的媒婆替我说了门婚事,是顾家村村长的长子,人今天上门来送聘礼了,刚走不久呢。原本想过两天就和大伙说的,没想到你先来了。”

      “顾家村......那好远呢。”

      “是嘞。”二丫抬头看向远处的稻田,一只白鹭低空飞过,朝远处的落日飞去了,“小雀儿,去年夏天我及笄,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

      “你也知道,今年老天不降雨,粮食收成不好,我爹娘正为这个发愁呢,顾家的聘礼能帮他们缓缓神儿。”她转头朝商流莺笑。

      商流莺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看着她阿姐朝她笑,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知道愣愣地点头。

      “二丫!”

      “欸!就来!”

      “好了,快回去吧,安姨该等急了。”二丫拍拍她的肩,朝屋里走去,又摆了摆手,“帮我把门关好啊。”

      商流莺沉默地走回家,安静地吃饭,晚上狗蛋喊她去抓火金姑,她也没应。就这样一连好几天,直到二丫出阁那天。她起了个大早,连朝食都没吃,就朝村口跑去。

      “这孩子着急啥呢,唉......”阿娘刚刚将豆粥和番薯端上桌,她自言自语说着,“什么时候能让我少操点心呢,要是能有二丫一半淑静便好了......”

      酒过三巡,说笑声渐渐轻了,乐曲也接近尾声。

      “不愧是栖春楼的花魁!哈哈哈哈这一曲弹得甚好!真是曲如其人啊,平静优美,令人回味无穷!”

      其实梅枝已经弹了三四首不同的曲目,不过显然对面的人并没有品出来。

      “大人谬赞了。”她淡然地回应着。

      等客人们都走后,她才从帷帘后走出,回了自己的厢房。

      梅枝点亮案台上的蜡烛,将桌上的招文袋打开,这月的份例钱发下来了。

      一文,五文,十五文......够了。

      她将这些钱拢进自己的袋子中,又举着烛台走到书架旁,从上面拿了几本书下来。那些书有些新有些旧,却都是成对的。商流莺最喜欢这几本,于是书翻的很旧了,她不得不买新的,可能是太喜欢的缘故,旧书她也舍不得扔掉。

      梅枝将书叠好,用布包起来。她又转头看向书架上剩余的书,轻叹口气。

      有些可惜。

      她是栖春楼这些倌人里书籍最多的人,她从小就喜欢读书,而刚好阿爹阿娘都有些文化,乐意教她识字、学诗、写作。后来来了栖春楼,那时她小,除了学弹琵琶、学唱曲,春妈妈也会教她诗词,看她对此十分沉迷,于是又送了她很多书。

      她带不走那么多,就留给雪兰吧。

      这么想着,一双手轻轻环上她的肩头。

      “姐姐,今天怎么没来找我玩?”香雪兰小声埋怨着,柔若无骨地贴上梅枝的后背。

      梅枝没有像往常那样哄她,定定地站在那里,这让香雪兰感觉怪怪的。她想去看梅枝的表情,却恰巧瞥见桌上放着的东西,那个已经打好结的包裹和那看着沉甸甸的钱袋。

      “姐姐......你是不是要走了?”

      梅枝转过身,看见香雪兰愣愣地盯着桌上的包裹,她轻叹口气,抚上她未作粉饰的脸颊。

      “是的,雪兰。我要离开惜春楼了。”

      香雪兰略歪头贴上她的手掌,抬眼望向梅枝。她眸中流淌着不舍的暗流,肩头倾斜的秀发是她对姐姐无声的挽留。梅枝不知道那时她的神情是否与雪兰一般,不过现在她的神情应当就是那时红蓼的样子。

      “小梅,小梅。”门外的呼唤声将刚熟睡的梅枝拉回现实。

      她揉着眼过去开门,今晚她看书看得入迷,没注意时间,夜深了才睡下,现在她的意识昏昏沉沉的。

      “唔......怎么了红姐?”她望见红蓼穿着不同平日的棉麻织物,疑惑地问,“阿姐你要出去?可是现在天刚刚亮呢。”

      红蓼笑笑,摇摇头,“不是的,我要走啦。”

      “走?你要离开栖春楼?以后都不回来了?”

      “是呀。我蓄了不少钱,加上任大哥这两月的俸禄够我赎身的了。他说要带我走,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

      提灯的火光在她的眼里跳跃。

      梅枝的困意消散了大半。

      任大哥是护院里的,他与红蓼姐私底下一直保持联系。可能是红蓼姐的原因,任大哥对她也不错,但是到底阿姐才是对她最好的。从她到栖春楼开始,阿姐处处照料她,阿姐弹得一手好琵琶,她就是跟着阿姐一点点学会的。

      任大哥真的是那个红蓼值得托付的良人吗?

      “阿姐,你一定要跟着他走吗?”

      红蓼愣了愣,随后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睡乱的头发,她语气放轻:“没有他我也会走的,小梅,这是我的选择。”

      “栖春楼不好吗?”

      她轻声笑起来,“不是哦,这里很好。春妈妈很好,你们这些妹妹也很讨人喜欢,”她揉了揉梅枝的脑袋,她的背上背着她一直用的那把琵琶,“只是啊,我不想我的琴声在这四方楼里回荡一辈子。”

      那时梅枝还不能完全理解红蓼的意思。自从她被卖到栖春楼后,她就变得听话乖巧,似乎就是阿娘之前希望的那样。虽然春妈妈同她讲过份例钱啊、赎身啊什么的事,可是她想不到谁会为她赎身,就算她筹够了钱,恢复了自由身,她又能去哪里?那个小小的村子,那些小小的人,都死了。

      所以,她没说一字,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就像当初望着二丫那样。

      晨钟敲响了。

      她将梅枝翘起的头发一根根抚平,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好啦,我该去找春妈妈啦。等我安定下来,就给你写信。”

      “梅枝,记得好好练琴。”

      后来,梅枝收到过几封来自红蓼姐的信,他们在离芸陵不远的一处山村安定下来,一开始她在镇上的茶馆弹琵琶,他们过得还算富足。后来她生了两个小孩,便不再去弹琵琶了,不过任大哥是镖人,酬劳也够过日子的。再后来,任大哥被人打断了腿,干不了镖局的工作,于是回家种田了。虽然任大哥的腿瘸了,但是力气还在,原本自给自足日子也能凑合着过,应该是这样的。可惜那年碰上虫灾,庄稼歉收了,那年冬天家里揭不开锅,任大哥拎着那个刚刚学会爬的孩子丢出门外,想要掐死她,红蓼护着她,她们都被打死了。

      最后的事是梅枝听客人说的。

      天灾固然可怕,人心却最是揣测不得。

      以前梅枝还能期待着阿姐的下一封信什么时候来,现在这唯一的念想也断了,她只能拿着那几张泛黄的纸笺翻来覆去地看,这样她大抵能安慰自己,阿姐只是现在手头紧,过段时间就会来信的。

      那其中有一封是她最喜欢看的,上面提了一首小诗,红蓼说是从茶馆听曲的客人那学到的,她还挺喜欢的,于是写给梅枝。红蓼写了几个错字,梅枝以前读过,所以她知道。那时她想起来阿爹从前好似和她说过她的名字就是从这首诗中取的。

      “流莺飘荡复参差,度陌临流不自持。”

      “莺莺,阿爹阿娘没啥大的志向,也只想你健康、自在过一辈子。不被什么束缚,能一直做自己满意的选择。”

      安稳在栖春楼过一辈子是她的选择吗?

      桌上闪烁的烛台让梅枝想起那日的红蓼。烛光时亮时暗,似乎马上就会被风吹灭。这时一只飞蛾从窗隙中飞进,它几次试探想靠近烛火,它是在犹豫吗?梅枝这样想着,可是飞蛾却在下一刻冲进火中。所以不是的,它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而这个机会多难得啊,怎么能放过呢?

      飞蛾扑火,死亦足矣。

      “我想带着琴声去往更多不同的地方。而不是仅仅坐在栖春楼的戏台上,坐在帷帘后面。”

      “雪兰,这是我的选择。”

      梅枝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嗯,我知道了。”她伸手抱着她的姐姐,“以后记得给我写信。”

      “不会忘的。”梅枝回抱了那个小小姑娘。

      香雪兰在她来到栖春楼之前就在了,她是被春妈妈捡回来的弃婴,而如今她要走了,香雪兰才堪堪到她来时的年纪。

      她与装作乖巧的梅枝不同,她天生的讨人欢喜,淑静乖顺,楼里的姐姐们有时喜欢逗她去做些坏事,比如让她去伙房顺几块烙饼什么的。被春妈妈发现后,把大家都骂了一顿,又把她丢给了梅枝,让她跟着读书。梅枝是楼里的教书先生,在她之前都是春妈妈负责的,她来之后就交给她了。香雪兰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勤奋认真,天赋也不错,常常一点就通。只不过她不像梅枝那样对读书有兴趣,她更喜欢绣花,梅枝的好几条手帕就是她绣的。

      “你给的手帕我都好好留着呢,你也别忘了读书。”

      雪兰埋在她的怀里“嗯”了一声,点点头应下了。

      那夜,她们同榻而眠。

      晨钟按时敲响了,梅枝给香雪兰掖了掖被角,她没有喊醒她。她们之间缺了一句告别,但是或许这样,她们之间才有下一次见面的契机。她背着包裹轻掩上门,从木门上取下那块刻着“梅枝”的牌匾。她的厢房在六楼的尽头处,她朝楼梯处走去。

      她走过一间间厢房,她不用看也清晰地记着每一块牌匾上刻着的名字。父兄战死,被春妈妈带回来的斑芝;逃婚的牡丹;为了母亲买药钱的胡桐;被弟弟卖到这里的折鹤兰......惜春楼静悄悄的,大家还在熟睡。

      “来了?”春妈妈站在窗边抽淡巴枯,听见动静转过身与梅枝对视。

      梅枝点点头,将招文袋放在桌上。春妈妈走过去,打开袋子数了数,又收好,塞进抽屉里。

      “喏。”她朝梅枝抛了另一个招文袋,将她的卖身契推给她。

      “给多了,你的琵琶弹得比红蓼还好,给栖春楼赚了不少钱。收着吧,到哪都要用钱,这袋子里都是铜钱、碎银什么的,用起来方便点。”

      “谢谢妈妈。”

      春妈妈摆了摆手,“走了以后准备去干嘛?”

      “嗯......还没想好?”商流莺双手撑在窗沿上,轻轻笑起来。

      “哦?我以为你早就计划好了呢。真不像你的风格。”春妈妈吸了口淡巴枯,跟着她笑。

      “也许......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离舟?之前她说希望我和她的师父见一面,我应该会和她去拜访一下那位。之后,就去找我同乡的阿姐吧。”

      “若是……若是她也不在了,我就去当个教书先生吧。”她朝着春妈妈笑,“您之前不是说我很有教书的天赋么,虽然我没什么大学问,教教孩子们识字总是不难的。”

      春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女先生,会很难啊……”

      “没关系的,哪怕是第一个,我也想试试。”

      院里一只白鹭在池塘处喝水,不一会儿扇扇翅膀飞走了。透过窗户,她和春妈妈都看到了。

      “它会飞去哪里呢?”

      “南方、田野间、山林间,有风的地方。”

      栖春楼被围在四四方方的围墙里,楼里的倌人们很少有出去的机会。栖春楼很高,可是梅枝很少能感受到风的存在,风似乎都被阻隔在围墙之外。

      所以白鹭不会停在这里。

      春妈妈陪她走到门口,天朗气清,是个好日子。院门口一抹山梗紫出卖了悄悄掩藏在门后的那人。她们相视一笑,显然都已猜出那人是谁。春妈妈朝她摆摆手,目送着她向院门口走去。

      在商流莺之前,她已经见过那位紫衣女子。

      “你在这里的时候,每月的俸禄我都有按时发放,你并不欠她什么。”

      “她是我的家人,她于我的恩情不是能用钱衡量的。”

      春妈妈朝天吹出一口气,轻轻哼起一段小调。一段关于春日和自由的小调。

      栖春楼通往院门口的地方设了一条长廊,天还未完全亮起来,廊上也未点灯,商流莺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前方是未知的暗色,不过没关系,

      因为墙外的风已经先一步吹拂向她。

      END.

      祝你像鸟飞往你的山。

      “曲江僧向松江见,......比君犹自不逍遥。”:取自刘禹锡的《送霄韵上人游天台》
      戏房:相当于现在的后台。
      腹带:围裙。
      火金姑:萤火虫。
      豆粥:豆浆。
      招文袋:束口袋。
      红蓼:蓼花,象征离别。
      香雪兰:香雪莲,象征天真、信任。
      “流莺飘荡复参差,度陌临流不自持。”:取自李商隐的《流莺》,这也确实是我当初为流莺取名的最初根据。
      斑芝:斑芝树,是木棉花的一种古称。象征坚韧不拔。
      牡丹:象征坚持原则,有主见。
      胡桐:胡杨树,象征无私奉献。
      折鹤兰:吊兰,象征纯真、朴实、善良。
      淡巴枯:烟的古称。
      白鹭:象征自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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