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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君臣谋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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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贾家次子南下,着内务府好生安置,拨去泉州协助军屯。另外,告诉佟国纲,东南诸事,既要用这些江南旧勋的力,也要防着他们的心思,但凡有半点异动,不必奏请,先斩后奏。”
梁九功连忙躬身应下:“奴才遵旨。”
康熙闭上眼,靠在软枕上,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些江南旧勋,就像养在笼子里的鹰,翅膀硬了,便想飞,却不知那笼子的钥匙,始终攥在他手里。用他们的力,稳固东南;打他们的傲气,磨灭野心。既不让他们作乱,也不让他们闲着,这才是驭人之术的精髓。
南边的汉人好捏,可心腹之患不在外而在内啊。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簌簌落在琉璃瓦上。
养心殿内静悄悄的,只有康熙的呼吸声,沉在暖阁的光影里。
黄帝有言曰:上下一日百战。
君臣之间,何曾有片刻平息。
朕能信能用的,又有几人啊……
赫舍里府内院的暖房,帘幕低垂,炭火烧得旺烈,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几分诡谲。
索尼半倚在病榻上,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鹰,与对面端坐的遏必隆对视着——两个顺治朝留下的辅政大臣,时隔多年这般私下会面,连府中最心腹的仆役都被屏退在外,只留了索额图守在院门外望风。
自康熙眼疾加重、深居养心殿简出之后,京中勋贵的心思便活络起来,却又各有各的盘算。
佟家是皇上的母族,如今一门心思扎在东南的军屯上,关起门来静待南边的消息,半点不肯掺和朝堂纷争;可有的勋贵却耐不住性子,只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上蹿下跳地想从中分一杯羹,遏必隆便是其中最急切的一个。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登门了。
每一次都是索尼叫索额图暗中经办,瞒着性子耿直、只知恪守本分的长子葛布喇。毕竟,葛布喇眼里只有君臣之分,断容不得这等勋贵私下结盟的勾当。
“索相的身子,看着是越发不济了。”遏必隆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听似关切,眼底却藏着几分试探,“只是没想到,这病榻之上,索相还能看得这般清楚。”
索尼轻咳两声,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老了,身子是不中用了,可这脑子,还没糊涂。遏必隆大人三番五次登门,总不是来探望一个老朽的吧?”
两人都是官场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话不必说透,彼此都心知肚明。
索尼背靠赫舍里氏,如今皇后辅政,长子掌内阁与九门,三子握海事衙门权柄,其余子弟也是各有所用,家族煊赫之势,在京中勋贵里无人能及;而遏必隆的钮祜禄氏,是满清八大姓之一,开国之初便是肱骨之臣,这些年虽沉寂了些,却依旧能人辈出,在军中、朝中都有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这两个便是老牌勋贵家族的代表,无论在朝还是在野,都像蛰伏的猛虎,只等着合适的时机,便要亮出爪牙,跳出来分享血肉。
这天下既然是祖宗打下来的,他们这些子孙自然要大快朵颐,只恨上面的天子已经忘了他父祖当年的承诺,居然防着他们这些自己人,重用些低贱奴才。
“还是索相爽快。”遏必隆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皇上雷厉风行处置了晋商,斩断了宗室的财路,咱们这些人,也该醒醒了。东南那块肥肉,可不是谁都能啃的。”
索尼半敛眼皮,眸光微动。
晋商一案,看似是皇上整治贪墨,实则是削夺宗室的经济命脉,这一点,朝中的老狐狸们都看得明白。
宗室都是这个下场,捞一点银子都为皇帝不容啊。
那他们这些奴才秧子,难道还能比皇上的亲戚更尊贵不成,将来也逃不了清算。
毕竟,谁的底子都不干净。
如今东南平定,田产尽数划归内务府,皇上想将那片沃土的利益独吞;江南以贾、史、王、薛等为代表的旧勋,早就虎视眈眈,盼着能分一杯羹;那些损失惨重的宗室,更是红了眼,想着借机大捞特捞,弥补之前的亏空。
而他们这些开国勋贵,传到如今,支系繁多,族中子弟要养,门楣要撑,哪一样离得开银钱?
东南的利益,他们绝不能错过。
必须趁着皇帝身体不适之时,狠狠咬一口才行。
自古以来,君与臣,从来都不是一条心。
索尼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沧桑,“皇上想把东南攥在手里,当成私库,可咱们这些勋贵,跟着大清开国至今,流血流汗,难道就该眼睁睁看着好处都落进内务府?”
葛布喇没意见,索尼意见大了。
好些话,他不能对着大儿子讲罢了。
“正是这个理!”遏必隆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压得极低,“索相,赫舍里氏如今势大,皇后娘娘在宫中得势,又有靖宁公主为助力,葛布喇大人掌着京中兵权,索额图大人又管着海事。咱们钮祜禄氏虽比不上,却也能出一份力。江南的漕运、盐铁,咱们两家联手,便能打通渠道直入东南,只这两样便是大赚;东南的军屯,也能安插咱们的人手。只要能从皇上的碗里,分一杯羹出来,于两家都有好处。”
索尼闭目沉吟,他知道遏必隆的心思,无非是想借着赫舍里氏的势,在东南分一杯羹;而他自己,何尝不是想借着钮祜禄氏的力量,壮大赫舍里氏的根基。
毕竟,皇上的猜忌从未消散,只靠赫舍里氏一家,便是如今多么煊赫,日后呢,独面君上,终究是独木难支。
与钮祜禄氏结盟,既能联手从东南攫取利益,又能形成一股制衡皇权的力量,何乐而不为?
索额图与葛布喇,就该走两条路。
“此事,急不得。”索尼睁开眼,语气凝重,“皇上的眼线遍布京城,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咱们只能暗中行事,绝不能泄露半点风声。东南那边,先借着贾家南下的由头,安插咱们的人进去,摸清底细,再徐徐图谋。”
遏必隆闻言,脸上露出喜色:“索相所言极是!我这就回去安排,族中子弟,挑几个精明能干的,借着投效内务府的名义,南下泉州。”这老头子,即便孙女当了皇后,也断然不会背叛勋贵联盟的,他看不错他。
“还有,”索尼补充道,“此事绝不能让葛布喇知晓。他性子太直,容易坏事。一切,由索额图与你联络。”
遏必隆一愣,随即点头应下。
暖房内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个老谋深算的勋贵的脸,他们的手握在一起,便结成了一份暗藏汹涌的盟约——一份关乎勋贵利益,与皇权隐隐对峙的盟约。
院门外的索额图,听着暖房内隐约的交谈声,眉头微蹙,却又很快舒展。
他知道,祖父这是在为赫舍里氏的未来铺路。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局里,唯有多方借力,才能让家族立于不败之地。
窗外的雪,依旧无声无息地落着,将赫舍里府的青瓦覆盖得严严实实,也将这份密盟,藏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暮色沉沉,养心殿暖阁内的烛火摇曳,映得四壁的龙纹影影绰绰。
珠兰轻手轻脚地踏入殿中,褪去沾着寒气的披风,便见康熙半倚在龙榻上,眉眼间带着倦意。
她缓步上前,坐在榻边,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康熙睁开眼,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却带着几分无力。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家常话,无非是赫舍里府的近况、索尼的身子,语气里满是温存。
没多时,康熙便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眼角的疲惫却怎么也掩不住。
珠兰静坐片刻,抬手示意殿内的宫人退下。
不多时,李德全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将匣子呈到珠兰面前。
匣子里,是赫舍里府暖房密谈的记录,索尼与遏必隆的一言一行,皆被一字不落地记在纸上——从两人结盟的心思,到安插人手南下东南的谋划,再到对东南利益的觊觎,分毫毕现。
珠兰垂眸翻看,指尖划过纸页上“勋贵联手、分润东南”的字样,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太清楚这些八旗勋贵的心思了,一个个看似忠君,实则骨子里都打着自己的算盘。
开国时跟着太祖太宗浴血奋战,如今传了几代,便想着靠着祖上的功绩,从朝廷的碗里分一杯羹。
东南这块肥肉,皇上想攥在手里当私库,他们便想着暗中勾结,悄无声息地啃下一块。
她合上匣子,脑海中浮现出康熙往日的话语。
那时皇上还能临朝听政,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她说:“这些奴才,最是不可信。今日能对着你俯首帖耳,明日便能为了利益,转头咬你一口。八旗勋贵,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各怀鬼胎,唯有把他们攥在手里,时时敲打,才能让他们安分守己。”
那时她还只当是帝王心术,如今看来,竟是半点不差。
索尼老谋深算,借着“病危”的由头引她回府,谈的是子嗣,藏的是家族存续的算计;转头又与遏必隆暗中结盟,谋的是东南的利益。
这些人,从来都没把“君臣本分”放在第一位,唯有家族的荣辱兴衰,才是他们的终极所求。
珠兰抬手望向榻上熟睡的康熙,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皇帝深居简出,眼疾缠身,若非如此,恐怕这天下的风吹草动,瞒不过他的眼睛。
暖阁内复归宁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与康熙平稳的呼吸声交织。
珠兰坐在榻边,望着皇上沉睡的面容,心中已然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