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宦》爱猫的老鼠

7、金殿寒霜 三日后

　　三日后的早朝，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金銮殿内，蟠龙金柱森然矗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唯有沉重的呼吸在空旷的大殿里隐隐回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下，那个被两名御前侍卫“请”上殿的身影——承恩公王勉。
　　王勉身着素服，未戴冠冕，形容憔悴，步履蹒跚，与数日前在麟德殿进献美女时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他低着头，眼神躲闪，却难掩眼底深处那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隐藏的怨毒。
　　御阶之上，萧景琰高踞龙椅。他身着明黄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垂落，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条和紧抿的薄唇。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今日，他本欲借雷霆之势，将王勉这颗毒瘤彻底剜除！谢凛呈上的证据链虽因关键账册被毁而有所缺损，但串联起来的旁证、口供，以及东厂查获的几笔无法解释的巨额银钱往来，足以将王勉钉死在贪墨渎职、结党营私的耻辱柱上。
　　“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正手持玉笏，率先出列，声音洪亮，带着凛然正气，“臣等奉旨彻查承恩公王勉一案，现已查明！王勉身为皇亲国戚，不思报效朝廷，反与江南道盐运使司、漕运衙门等多名官员勾结，利用职务之便，虚报盐耗，伪造盐引，私分官盐，贪墨国帑白银累计逾百万两！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其行径，实乃罔顾君恩，祸国殃民，罪不容诛！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周正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不少清流官员面露愤慨，看向王勉的眼神充满鄙夷。
　　萧景琰心中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丝。周正的弹劾，条理清晰，掷地有声，正是他期望看到的开场。
　　然而，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多久。
　　“周御史此言，未免太过武断！”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刑部侍郎李崇义手持玉笏，缓步出列。他脸上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情，目光扫过王勉，又看向御阶，“承恩公乃太后亲侄，国之勋戚，素来忠谨。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所谓‘口供’、几笔说不清道不明的银钱往来，就断定一位皇亲国戚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岂非儿戏！”
　　他转向周正，语气陡然转厉：“周大人所谓‘铁证如山’，那至关重要的账册何在？人证何在？莫非都被东厂‘不小心’弄丢了不成？还是说……有人急于构陷忠良，不惜毁尸灭迹？！” 这话语含沙射影，直指谢凛和东厂。
　　“李侍郎！”周正怒目而视，“人证虽遭毒手，然其生前口供及与王勉往来密信，皆有留存！至于账册，虽被贼人毁去，但东厂查获的银钱流向，皆指向王勉及其亲信！此乃铁证！岂容你颠倒黑白，为奸佞开脱！”
　　“密信？口供？”李崇义冷笑一声，满脸不屑，“焉知不是屈打成招？或是心怀叵测之人伪造构陷？至于银钱流向……呵呵，承恩公府产业众多，与各地商贾有银钱往来再正常不过，岂能以此定罪？周御史，你身为都察院长官，执掌风宪，当知律法森严，定罪需有实据！如此牵强附会，罗织罪名，岂是忠臣所为？莫不是受了什么人指使，要行那党同伐异、残害忠良之事？！” 他目光如刀，意有所指地扫向谢凛的方向。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太后一党的官员纷纷出言附和：
　　“李侍郎所言极是！证据不足，岂能定罪？”
　　“承恩公劳苦功高，岂容宵小构陷！”
　　“请陛下明察！还承恩公清白！”
　　清流一派则据理力争，双方在金殿之上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原本肃穆的朝堂，瞬间变成了菜市场般的闹剧。王勉跪在中间，头垂得更低，肩膀却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难察觉的弧度。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旒珠随着他微微的颤抖而轻轻晃动。他看着下方这场闹剧，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攥着龙椅扶手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木头里！谢凛呢？谢凛为何不发声？！
　　他的目光穿过争吵的人群，射向御阶之下那个静立如渊的紫色身影。谢凛垂着眼睑，如同入定的老僧，对殿内的喧嚣充耳不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仿佛这场决定王勉生死的朝争，与他毫无关系。
　　萧景琰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他明白了。谢凛的沉默，就是最清晰的信号——仅凭目前这些被对方抓住漏洞大肆攻讦的证据，根本不足以在朝堂上彻底钉死王勉！太后一党的反扑，比他预想的更猛烈，更无耻！
　　就在争吵愈演愈烈，清流渐落下风之时。
　　“够了！”
　　一个威严而略显疲惫的女声，从御座侧后方的珠帘后传来。
　　整个金殿瞬间死寂！所有争吵戛然而止。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连王勉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珠帘轻响，两名宫女搀扶着一位身着深紫色凤纹宫装、头戴赤金凤冠的妇人缓缓走了出来。正是当朝太后。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愠怒和痛心。
　　“朝堂之上，如此喧哗，成何体统！”太后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威压，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落在跪地的王勉身上，眼神复杂。
　　“皇帝，”太后转向御座，语气转为一种带着长辈痛心的责备，“哀家听闻，你要治你舅舅的罪？”
　　萧景琰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起身，对着太后躬身：“母后。”
　　“王勉是哀家的亲侄儿，是你的亲舅舅！”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或许有失察之过，或许御下不严，让宵小钻了空子。但说他贪墨百万、结党营私？哀家不信！皇帝，你难道就凭这些不清不楚的所谓‘证据’，就要自断臂膀，寒了母后和所有亲眷的心吗？” 她的话语字字诛心，将一场国法审判，硬生生扭成了皇室内部的亲情伦理。
　　李崇义立刻抓住机会，噗通跪倒，老泪纵横：“太后明鉴！陛下明鉴啊！承恩公实乃被奸人构陷！臣等愿以性命担保，承恩公绝无谋逆贪墨之心！求太后、陛下开恩啊！” 他一带头，太后一党的官员呼啦啦跪倒一片，齐声哀恳。
　　清流官员面面相觑，脸色铁青。太后亲自出面，以亲情相压，这还如何审下去？
　　萧景琰站在御阶之上，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看着跪满一地的太后党羽，看着珠帘后母亲那张带着责备和掌控欲的脸，看着下方王勉眼中那几乎掩饰不住的得意，再看向依旧垂眸沉默、仿佛置身事外的谢凛……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想怒吼，想掀翻龙案，想拔出佩剑亲手斩下王勉的头颅！但他不能。他是皇帝，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傀儡。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无法在“孝道”和“亲情”的重压下说出口！
　　“皇帝！”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案疑点重重，证据不足。王勉或有失职之过，但罪不至死。念其乃皇亲国戚，哀家体恤，着革去其承恩公爵位，罚俸三年，闭门思过！至于那些构陷忠良、扰乱朝纲的宵小之辈……”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周正等人，“皇帝当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革爵！罚俸！闭门思过！
　　这就是对贪墨百万、杀人灭口重罪的处置？！
　　萧景琰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下。他浑身冰冷，如同置身万丈冰窟。他费尽心机，谢凛甘冒奇险、甚至不惜自残换来的机会，就这样被太后轻飘飘几句话，化为乌有！王勉保住了，甚至只是不痛不痒的惩罚！而他萧景琰，这个名义上的皇帝，在金殿之上，在群臣面前，被自己的母亲，被太后一党，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他连自己舅舅的罪都定不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回龙椅，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旒珠剧烈晃动，遮住了他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和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与绝望。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空洞，不带一丝温度：
　　“母后……处置得宜。朕……准奏。”
　　“谢太后隆恩！谢陛下隆恩！”王勉如蒙大赦，激动得声音发颤，重重叩首。
　　“太后圣明！陛下圣明！”太后党羽齐声高呼，声震殿宇。
　　清流官员们脸色灰败，沉默地低下头。周正紧握玉笏，指节发白，最终也只是颓然一叹。
　　谢凛依旧垂首侍立，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那深潭般的眼底，才掠过一丝极寒、极锐的冷芒，如同淬毒的冰针，深深刺入王勉那劫后余生的背影，也刺入这金碧辉煌却腐朽透顶的朝堂。他宽大的紫袍袖中，紧握的拳头，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的鲜血濡湿了内衬，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痛，却远不及他此刻，感受到御阶之上那个年轻帝王散发出的、那浓烈得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无力感的万分之一。
　　散朝的钟声敲响，沉闷而悠长，如同为这场荒诞的审判奏响的丧钟。金殿的朱门缓缓打开，刺目的天光涌了进来，却驱不散殿内弥漫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萧景琰在宫人的簇拥下起身，明黄的龙袍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孤独。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阶，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端。
　　在经过谢凛身边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两人的目光，在嘈杂退朝的官员身影间隙，极其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萧景琰的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挫败，以及一种被彻底抽干了力气的灰败。那眼神，比任何憎恨和怒火，都更让谢凛心如刀绞。
　　而谢凛的眼神，依旧沉寂如古井，只是在那片死水之下，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暗流与决绝。
　　没有言语。没有任何表情。这一眼之后，萧景琰便目不斜视地走出了金殿，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寒冷与喧嚣甩在身后。
　　谢凛依旧站在原地，垂着眼，如同扎根在阴影里的雕塑。直到殿内只剩下几个洒扫的小太监，他才缓缓抬起眼，望向殿外那被夕阳染成一片凄艳血色的天空。那抹血色，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如同无声燃烧的火焰。
　　王勉……
　　太后……
　　这盘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