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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美人刺 赵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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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迁的血腥味还未散尽,朝堂上下风声鹤唳。王勉那日在麟德殿的试探无功而返,反而亲眼目睹了皇帝对谢凛那近乎羞辱的“踩踏”,这非但没有让他安心,反而更添了几分狐疑和忌惮。皇帝与谢凛之间那种诡异的张力,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心里。
几日后,一次寻常的御前奏对结束,群臣鱼贯退出乾清宫。王勉却故意落后几步,待殿内只剩下侍立角落如同影子般的几个小太监和龙椅上面无表情的萧景琰时,他堆起满脸笑容,转身对着侍立御阶之下的谢凛拱手。
“谢掌印留步。”
谢凛脚步微顿,侧过身,紫袍在光影里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淡漠地落在王勉那张看似诚恳的脸上,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承恩公有事?”声音如同冰泉击石。
王勉笑容更盛,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热:“掌印大人日理万机,为陛下、为朝廷殚精竭虑,实在辛苦。下官……心中着实不忍。”他顿了顿,观察着谢凛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毫无波澜,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体己”的意味道,“掌印大人身边伺候的人,虽也周到,但终究是些粗手笨脚的小黄门。下官府中,新得了几位调教得极好的江南女子,不仅容貌清丽,更兼性情温婉,一手伺候人的功夫,那真是……啧。”他故意留了个引人遐想的尾音,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谢凛那张俊美却毫无生气的脸,“掌印大人为国操劳,也该有人知冷知热,红袖添香才是。下官斗胆,愿将她们献与掌印,聊表心意。”
这番话,看似讨好巴结,实则恶毒至极。其一,公然向一个“太监”进献美女,本身就是最大的侮辱和试探,意在戳谢凛的痛处,激怒他或逼他露出破绽。其二,若谢凛收了,无论他是否“享用”,都会坐实其僭越奢靡、贪图享乐的奸佞之名,甚至可能被扣上秽乱宫闱的帽子。其三,若谢凛拒绝,则显得不识抬举,更可坐实其孤僻冷硬、不近人情,加深群臣对其跋扈的印象。这是一把裹着蜜糖的毒刃。
殿内落针可闻。角落里的小太监们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里,大气不敢出。王勉脸上挂着虚伪的笑,眼底却闪烁着算计的寒光,紧紧盯着谢凛。
谢凛依旧面无表情,仿佛王勉说的只是今日天气如何。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嘲弄。就在他薄唇微启,准备开口时——
“啪!”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突兀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御阶之上,年轻的皇帝萧景琰不知何时,竟将手中那支批阅奏折的朱笔生生折断了!半截朱砂染红的笔杆掉落在他明黄的龙袍下摆,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如同滴落的血珠。
萧景琰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并未看王勉,也未看谢凛,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手中剩下的半截笔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一股无形的、压抑着雷霆的怒火,从他紧绷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王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没想到皇帝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萧景琰缓缓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倦怠和疏离的眸子,此刻却像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刺向王勉。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地上:
“承恩公。”他开口,语气冰冷刺骨,“你当朕这乾清宫……是什么地方?”
王勉心头一颤,慌忙躬身:“陛下息怒!臣……臣绝无此意!臣只是体恤掌印辛劳……”
“体恤?”萧景琰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极其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刻骨的讥讽和厌恶,“体恤到要把你府上的女人,塞到朕的司礼监掌印身边?”
他猛地将手中剩下的半截笔杆狠狠掷在御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朱砂溅开,染红了案上铺开的奏折。
“朕看你是昏了头!”萧景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狂躁,他指着谢凛,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剐着王勉,“他是谁?他是朕的司礼监掌印!是净了身、侍奉朕的内臣!你给他送女人?!你是想让他秽乱宫闱,还是想打朕的脸?!嗯?!”
最后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
王勉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臣罪该万死!臣绝无此心!臣只是……只是糊涂了!求陛下恕罪!”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皇帝的怒火如此直接而狂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萧景琰胸膛微微起伏,似乎余怒未消。他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勉,又掠过一旁依旧垂眸侍立、仿佛置身事外的谢凛,眼神复杂难辨。那里面翻滚着对王勉的暴怒,也有一丝……对谢凛处境被如此羞辱的、难以言喻的刺痛。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更深的冰冷。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疲惫的漠然,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王勉,你的‘好意’,朕替掌印谢过了。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的寒冰,落在王勉头顶,“净了身的人,就不劳你费心安排这些了。你的人,朕嫌脏。滚出去。”
“是!是!臣告退!臣告退!”王勉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狼狈不堪。
大殿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那半截朱笔和散落的朱砂,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萧景琰似乎耗尽了力气,有些疲惫地靠回龙椅,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刚才那番暴怒,半是作戏给王勉和所有潜在的窥视者看,半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被触碰了某种禁忌的烦躁。
谢凛依旧站在原地,垂着眼睑。方才皇帝那番“净了身”、“朕嫌脏”的诛心之言,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刺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话与他无关。
过了许久,萧景琰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谢凛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你也退下吧。”
“是。”谢凛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紫袍拂过冰冷的地面,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他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
“等等。”萧景琰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几近于无的犹豫。
谢凛停步,微微侧身,垂首静待。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的手背上,麟德殿龙靴留下的红痕已经消退了大半,但仔细看,仍能辨出淡淡的印记。萧景琰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仿佛接下来的话极难出口,“手腕上的伤……可好些了?”他问的,是御花园那次被碎瓷割破的旧伤。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突兀而奇怪。作为“水火不容”的君主,他根本不该关心一个“奸宦”的伤势。
殿内侍立的小太监们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谢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他依旧垂着头,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沉默如同无形的丝线,在两人之间拉扯。
“劳陛下挂心,”他终于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波澜,“些许皮肉小伤,早已无碍。”语气疏离,如同回复一个不相干的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紫袍的身影无声地退出了乾清宫,融入殿外深秋的寒凉之中。
萧景琰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看着谢凛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龙袍下摆那团刺目的朱砂污迹,还有地上那半截断裂的朱笔。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无力、烦躁和某种更深沉难言情绪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方才那瞬间脱口而出的、关于伤口的询问,如同一个不合时宜的、危险的信号,在他心底无声地炸开,留下阵阵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