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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逢雪 他们都说, ...

  •   他们是这么说的——世间无人配执我弟子礼。

      这宣言悬于寒山之巅,早被罡风冻成冰凌,凿刻在陡崖峭壁,任凭千年霜雪也无法磨损丝毫。流云浮过时,便也染上几分遗世独立的冷。

      然而,这孤高的碑文下方,此刻却伏着一个渺小的、与之全然相反的污点。

      雪仍在下,密密层层,压得千山万岭俱屏息凝神。积雪深过我的云头靴,每一步都留下转瞬即逝的浅坑。万灵谷的寒雪,沾上了便是深入骨髓的冷,修士亦觉难熬。我循着追踪三日三夜的残破灵息而来,穿过谷口终年不散的迷障薄雾,心头一丝疑虑渐重。

      ——那东西,竟逃到了这鸟兽绝迹的地方?

      脚下却忽地一绊。

      并非山石枯枝。低头看去,雪尘正簌簌滑落。方才绊住我的,竟是一小段蜷缩于深雪下的肢体。极瘦弱的一小段,覆盖着一层薄冰,只依稀透出点属于活物的颜色来。若非这一绊,几乎要忽略过去。

      我脚步顿住,淡紫袍角拂过雪面,簌簌响了一下,便又归于沉寂无声。山风卷着雪花盘旋,呜咽着试图扑向这个雪窝里的小东西,却总在触及他之前,被一层无形的寒凛气场弹开。

      蹲下去,拨开那覆盖的厚重新雪。一张埋得极深、苍白发青的小脸露了出来,睫毛上凝着霜花,嘴唇裂开几道口子。是个孩子,瞧模样不足十岁。胸口微微起伏的弧度比风更微弱,却仍在倔强地、微弱地宣告着最后的生机。他身下的积雪已被体温融化了浅浅一层,又被寒气飞快冻结,如同将他囚禁于一小块微小的冰棺之中。万灵谷的雪,向来只埋冻骨。

      为何会在此?

      一丝极微弱的灵气,竟也从他冻僵的身体里逸散出来,和我要追踪的目标物同源,却又孱弱无主。这丝灵息,却并非来自我所追猎之物。它更纯粹,也更…荒芜。

      与我无关。我站起身,欲走。这世间的冻毙枯骨,我看得太多。心比这覆雪的山石更冷。

      衣摆猛地一沉。

      那只冻得近乎透明的小手,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蛮力,死死攥住了我冰冷的淡紫袍角,力道之大,指节突兀扭曲着,泛出失血的惨白。

      他竟醒了?他竟有力?

      那双紧闭的眼吃力地掀开一线。

      雪光刺得他眯了眯眼,随即,那眸光穿透凝结的冰雾与飘零的雪片,笔直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烧灼,钉住了我。

      没有乞怜,没有敬畏。

      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濒死者抓住浮木的执拗求生。

      我停住。山风骤然息止。雪静静落在我们之间,落在肩上,无声地累积。

      我素来厌恶触碰,更厌恶被这般脏污的手攥紧——它曾捏过污泥,也捧过雪,指甲缝里还嵌着黑垢。

      冰冷的指尖下意识拂出,欲震开那只冻僵的手。

      然而袍角传来的颤抖,那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生命垂危却不肯熄灭的暖意,竟穿透了冰冷的衣料,沿着指尖,一丝丝缠绕上来。

      我的手停在半空。俯视着他,那眼神如刀似冰棱,能轻易剐散修士的护体灵气。但那双从雪里看我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快被冻裂的果子,里面全是风雪刮不碎的执拗。

      山风绕过我们,雪片簌簌落下。

      我伸出的手指,终究没有点下去。指尖转而向上,轻轻托住了他那尖瘦的下巴,触感是刺骨的冰凉。另一只手拂开他额前纠缠着冰渣的乱发,露出冻得发乌的额头。那一瞬间,他干裂的嘴唇微启,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细弱的、近乎幼兽般的呜咽,微弱的气息喷在我的指节上,竟带着一丝滚烫的余温。

      这滚烫,灼得人指骨深处都微微一颤。

      他嘴唇嗫嚅着,声音被寒冷和虚弱揉碎了,破碎的字句卡在喉咙里,带着浑浊的气音。我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抹过他粘着冰屑的下唇,那冰凉的、几乎感觉不到血色的唇瓣动了一下。

      “别……”一个气若游丝的音节艰难吐出,更像是濒死的喘息。

      他的手依旧死死攥着我的袍角,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凭依。小指上生着发紫的冻疮,皲裂的皮肤下透着血痕。我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攥紧的小拳头。

      那拳头那么小,还不及我半个手掌宽。皮肤冰冷粗糙,冻伤处红肿糜烂,触感如同砂砾刮过。

      可就在我冰冷的掌心覆上去的瞬间,那紧握的拳头陡然再次迸发力量,仿佛濒死的藤蔓爆发出最后一丝生机。小小的指头痉挛着,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绞紧。那骤然升起的灼热感,竟比他额头的滚烫更甚。

      仿佛他所有凋零的热意、所有残余的生命之火,都顺着掌心的接触,毫无保留地、孤注一掷地汹涌燃烧过来!

      滚烫。烫得惊心。

      山风卷过雪粒,擦着脸颊飞掠,刀片般锋利。我默然垂睫,指尖拂过他额前湿冷粘连的黑发,也拭去他因突如其来的温暖刺激而涌出眼眶的水光。他微微抖着,那滚烫如熔岩的热流,正从那冰冷的、冻伤的掌心源源不断地向我传递。

      这孩子……在燃烧自己,只为抓住这一线渺茫的生机么?

      远处,一声被风雪声几乎吞没的兽类低嚎,带着被追踪的惊慌和血腥气,隐隐传来。

      时机稍纵即逝。

      心底深处极轻微地一震。仿佛冰封万年的湖泊,砸进了一颗滚烫的石子,虽只溅起微小的涟漪,却有不可忽略的滚烫弥散开。

      罢了。

      “抓住,”我的声音没什么温度,被风雪割得有些低哑,“若要活下去。”

      没等他迟钝的反应跟上这句话的意味,我便探手。

      避开他布满冻疮的手背,只稳稳托住他的脊背和膝弯。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那轻得像枯叶的身躯便落入我怀中,冰冷沉重。

      甫一触碰,他那身由破麻布与粗毡勉强拼凑起的“衣衫”上,便传来浓郁的寒气与汗渍、雪尘混合的腥臊气味,冲入鼻端。

      我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怀里的躯体立刻僵硬如冻硬的木雕,先前那份燃烧般传递过来的滚烫骤然熄灭,只剩下死一般的冰凉。他细瘦的脖子梗着,拼命向后仰起头看我,那双冻得发红的眼瞳里,方才求生的火焰被一种新生的、更深重的恐惧碾得灰飞烟灭。嘴唇翕动着,破碎不成调:

      “……脏……会……扔……雪地……”

      那眼神,不是求告,不是哀怜。是……认命。是等着从这短暂而虚假的“高处”再次坠回那浸透骨髓的冰冷尘埃里,然后被抛弃的绝望。

      我垂眸,目光落在他那双不知踏过多少里路的赤足上。

      脚踝细伶伶得可怜,裸露着,在风雪中冻得青紫肿胀,仿佛一折即断,几处冻伤深可见肉。然而这冻僵垂死的躯壳里,竟才爆发出那样悍然的、几乎扯裂布帛的力道。

      ……倒是有趣。

      并未应声。灵力无声流淌,在他周身覆上一层暖意屏障,隔绝了刺骨寒风,也暂时封住了那股混杂的气息。

      抬眼,眸光投向方才那声兽嚎隐去的西北绝壁,神识却如无形的利刃,瞬间扫过山峦叠嶂,锁定了一处躁动的、正在仓皇奔逃的气息——一团裹挟着古老器物碎片灵光与浓郁血腥的污浊魔障。

      它逃不远了。

      山风呜咽着卷起更高更大的雪幕,遮蔽了视线。

      我转身,抱着怀中这意外的累赘,踏着深雪,逆风走向来时的路。

      没有停顿,也无视了怀中身躯那瞬间的、触电般的颤抖和他喉头滚动着却吐不出来的呜咽声。那身破败的衣服蹭着我的袖缘,细微的摩擦声,反倒衬得这雪谷更静得骇人。他只僵了一瞬,随即整个人便蜷缩起来,手脚都紧紧收敛,仿佛想把自己缩成一个不存在的点,唯恐任何多余的触碰惹来厌弃。

      山势越来越高,罡风如刀,切割着皮肤。云气浓稠得如同乳白的巨浪,翻涌着,吞没了脚下的山径。只偶尔一瞥,能见孤峰绝壁如怪兽的獠牙,在云雾下露峥嵘。路尽头,被风雪打磨得幽光微烁的黑曜石山门无声滑开,一股带着淡淡冰雪气息与千年沉淀草木清香的暖流扑面而出,瞬间隔绝了身后的狂风暴雪,天地间只剩下门后那一片笼罩在淡淡灵光中的辽阔宁静。

      沿着灵石铺就的回廊向深处走去。两侧的阵法光纹悄然流转,拂过我淡紫袍裾下摆沾带的寒霜,瞬间化为微不可察的水汽消散。

      这孩子一直僵着,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极轻,细微地扑在我颈侧,带着紧张潮湿的热意。若非胸前感受到那微弱却持续的起伏,几乎让人错觉抱着一尊冰冷的石像。

      最终停在一间弥漫着药草清苦气息的内室前,石门应念而开。室内不大,几颗悬浮的月光石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一张暖玉榻,一张石桌,壁上挂着几卷古朴卷轴。角落里的青铜鹤炉,袅袅飘出极淡的青烟,那味道清苦沉静,直透肺腑。

      我走向暖玉榻,动作并无迟疑。弯腰,将其轻轻放下。他瘦小的身躯碰到那温润玉面时,像是被烫了一下,极快地瑟缩,膝盖和冻伤的赤足下意识蹭着光滑的暖玉面,发出一点微弱的、带着痛苦的摩擦声。那双肿红如桃的眼皮半掀着,只敢死死盯着自己深陷在被褥里的、冻疮密布的十指,不敢看我。

      他身上那套褴褛的衣袍甚至不能蔽体,破洞处露出更多冻得青紫的皮肤,尤其一双脚踝和小腿,冻疮斑驳交错,有些地方已经渗出脓水,凝固的血迹污浊地贴在皮肉上。

      确实……很脏。在氤氲着清苦药气和暖玉莹光的雅室内,如同滚进了一捧污浊的雪泥。

      室内静默了片刻。只有鹤炉香篆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暖玉自动散发的、足以驱散寒意的柔和温暖在流淌。

      我取过榻边石桌上温着的青玉壶,倒了一盏琥珀色的汤药。浓郁的药气混着奇异的微甘气息在室内散开。那汤药色泽浓润,氤氲着热气,暖玉盏握在指尖微烫。我端着那盏药,走回玉榻边。

      “抬起头。”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无澜。

      他那深埋的头颅猛地一僵,随即缓缓抬起。乱发下那双红肿的眼怯怯地望向我手中那碗散发着苦涩微甘气息的药汁,只一眼,又像被灼伤般飞快地垂下去。双手在被褥下绞得更紧,细瘦的指关节死命攥着布料,用力到发白,骨节清晰得如同要刺穿那层薄薄的皮肤。

      我未再催促。端药的手,只是维持着那个递送的姿势,悬在暖玉榻与他之间,纹丝不动。时间在静默中流过,室内的温暖药香越发浓郁。

      暖玉盏壁上凝结的水珠,终于承受不住重力,沿着光滑的弧线悄无声息地滴落。

      “啪嗒。”

      一声轻响敲碎沉寂。他肩头剧烈地一颤,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的气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点破碎含糊的哽咽。

      “……对……对不起……”破碎的字句艰难挤出喉咙,他蜷缩着,身体抖得更加厉害,连带着声音也断断续续,“不是……有……意……弄……脏……您……您的……”后面的话消失在压抑的呜咽里,瘦削的肩膀耸动,像一片在狂风中抖个不停的枯叶。他死死绞着自己冰冷红肿的手指,指甲陷进冻得发硬的皮肉里,“太……太渴了……谷里的冰……咽不下去……肚子……烧……”

      他语无伦次,混乱地辩解着为什么触碰那些脏污的冰块和水洼。

      暖玉盏上氤氲的药气缓缓盘旋。我看着他因极度紧张而咬出破口的嘴唇,血丝混着细小的痂,冻伤的脸颊此刻泛起病态的、被暖意激起的红晕。那双眼睛偶尔惊惧地飞快掠过我手中药盏,又立即躲闪开,如同受惊的麋鹿。

      心湖深冰之下,似有微末不可察的涟漪,旋即平复。

      药盏再次往前送了半分,离他更近些。

      “喝了。”

      声音里依旧听不出喜怒哀乐。他肩膀缩得更紧,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颤抖,猛地抬起手。那布满冻疮裂口的手,急切又卑微地伸向温润的盏壁,指尖抖得厉害。

      就在他的指腹几乎要触碰到药盏的前一瞬,我端着玉盏的手却不着痕迹地向后略略一撤。

      动作幅度极小,快得只留下一道暖玉的莹光轨迹。他伸出的手,终究只捧到一片虚空。错愕瞬间凝固在他脸上,茫然爬满那双红肿的眼睛。他像是被无形的冰冷重锤击中,瞬间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彻底泄了力一般,无声无息地瘫软回厚实温软的锦被之中。蜷着身子,面颊深深埋进臂弯里,再无半点生气,只余下脊背细微的、无望的抽搐。

      连一点呜咽的力气都耗尽了。冻伤的手指无力地搭在锦被上。

      “手,脏。”我终于开口,解释了那个微小的撤回动作。

      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落在暖玉室内清冷的寂静里,清晰得如同冰凌相击。

      他埋在臂弯里的身躯似乎僵死过去,连那一点微弱的抽搐都停滞了。

      我手腕轻轻一翻。温热的、琥珀色的药液,并未倾洒,稳当地离开暖玉盏。凭空浮起,化开一痕剔透澄澈的流金水韵,宛如自有灵性的丝带,主动绕过那冻伤肮脏的手掌,在半空划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径直落入他那干燥起皮、带着血口的唇间。

      温热的药液带着清苦回甘的滋味,流入喉咙深处。他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因这动作而微微耸动。

      “……唔。”

      一声细不可闻的、仿佛濒死者喉咙里漏出的气音。伴随着吞咽,他干枯的嘴唇无意识地、贪婪地嘬吮了一下,试图捕捉更多那意外降临的温润甘霖,像渴极的小兽嘬饮奶水。蜷缩的姿态不知不觉松开了些许,深埋的面孔微微偏转,红肿的眼睑掀开一丝缝隙,茫然地往上望——望向我,也望向那悬浮于空中、如同神迹般送入他口中的光流。孩童眼中被彻底碾碎的微光,于此刻凝滞。他呆呆地、被动地承接着那股清苦温热的暖流,冰寒死寂的躯体内部,有什么东西细微地融化了一角,正迟钝地从幽暗里挣扎着醒来。

      药液一滴不剩地流尽。空了的暖玉盏被我随手搁回案几。那缕引导药液的金线也随之隐没在空气里。

      室内只剩下暖玉无声散发的融融热力。

      他依旧蜷在那里,姿势略略放松了些,嘴唇还微微张着,带着一点湿漉漉的水光,像是没从那口猝不及防的药汁里回过神。暖玉的热力驱散了刺骨的僵硬,冻疮深处传来细微刺痒和隐隐复苏的痛楚,让他有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赤脚。

      “现在,”我看着他终于泛上些许血色的干裂唇瓣,“答话。”略顿,吐出最简单的两个字,“何名?”

      声音没有在风雪谷底那般被风割得低哑,落入这温暖清透的药气里,显出几分质地冷硬的真实。

      他仍有些迟钝,意识似乎还被那口滚烫苦涩的药液粘在喉咙里搅动。我的问话落下来,他先是微微一颤,随即才意识到是在问自己。

      何名。

      那脏污干裂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绞紧了盖在腿上的锦被边缘。眼神却比方才更加空茫。他盯着暖玉榻面上某个流动的微光纹理,失焦地看着,红肿的眼皮颤了几下。声音比刚才喝药时更加微弱,不是先前那种破碎的呜咽,而是气力被完全抽空后,从枯井深处挤出的喑哑细响:

      “……没……没有……”

      像是觉得不够明确,他又用力吸了口气,仿佛这动作能帮他攥住更多勇气,才接着吐出几个字:

      “名字……没……人取……”

      他瘦小的身体往下塌了塌,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声音彻底低弱下去,细弱得如同在自言自语,也像在对着榻面说给灰尘听:“……都喊……野东西……或者……臭小子……”

      暖玉榻旁,那只悬浮慢燃的鹤炉香篆,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化为一小截暗淡的银灰。香炉边缘,一粒极为微小的晶石发出极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悄然记录下这个时点。

      我立于榻边,垂手看着那蓬覆在枕上的黑发——湿冷未干,兀自带着雪谷里死里逃生的寒气。

      炉灰既落。

      “江湖风雪烬余年。”我开口。

      声音不高,恰好能盖过鹤炉冷却的细微余响。

      “以后,”目光移向玉榻上那个瞬间僵住、几乎忘了呼吸的小小躯体,“你便是‘江烬雪’。”每个字都如同玉石般冷、也如玉石般清晰确定,落入暖室,也凿入此间时空。

      他猛地抬头,整个上半身都微微抬起,乱发下那双红肿的眼睛大睁着,死死望向我。空茫退去,此刻里面倒映着的,只有一片几乎要被撑裂的惊愕。像是从未听过这两个音节组合在一起,竟会是某种属于自己的、确凿无疑的东西。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被这突如其来的“定夺”擂得急促起伏。

      室内安静了片刻。

      我看着他眼中那片惊愕的、尚未聚拢的浮光,转身走向门边。石壁感应到我靠近,无声滑开一线。门外回廊清冷的光,透入温暖过度的药室。

      最后一句,随着我离去的背影,淡淡地留在暖玉药香散逸的空气中:

      “躺下。”

      石门无声合拢。

      ……

      日子在山中无声流淌。灵气滋养下,他那些狰狞的冻伤结起黑痂,又慢慢脱落,露出底下带着新粉的脆弱皮肉。只是那双赤足和几处关节处的痕迹,终究还是深一些。素青色的弟子服取代了那身褴褛的破布片,裹在他伶仃的骨架上,总算没那么让人一眼看去就觉寒风刺骨。

      他依旧怯怯的,像一株刚从岩缝里撬出来、移栽到温室的小草,碰不得风也挨不得雨,小心翼翼察言观色。无论何时何地,那双眼睛总会飞快地捕捉我的身影,一旦对上我的目光,又立刻像受惊的蝶翅般扑闪躲开,不敢稍有逾越。

      他学得极慢。授他的基础引气诀,他理解得艰难,灵息在身上乱走,练得一身微汗,却连一片枯叶也拂不起。其他长老座下早入门的弟子,偶尔自演武堂归来,经过他苦熬的冷清偏殿门口,会驻足探看一眼,随即是毫不掩饰的讶异和低语,隔着雕花木窗棂断断续续飘进来:

      “……那孩子……?”

      “就是他?师尊竟会……”

      “听说……灵力……比杂役还弱些……”

      “根骨如此平庸……如何够得入我们……”

      门内,蒲团上那个正憋着劲、竭力试图引导一丝微弱气息在僵硬脉络中流窜的小小身影,骤然僵住。他猛地停下动作,头垂得更低,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交叉紧握在膝前的手掌里。单薄的脊背绷得死紧,肩胛骨嶙峋地支棱着,像是随时会垮塌下去。

      我恰步至殿门前。殿内死寂。那僵硬单薄的背影如受惊吓凝固的鸟雀。

      外面几个低语的小童已瞥见我淡紫的衣袂闪过偏殿垂花门廊一隅,瞬间噤若寒蝉,兔子般仓惶溜走,只留下靴子踏过光滑地面的急促轻响,迅速消失在曲折长廊的转角尽头。

      殿门在我身前无声滑开。我步入,走过他身边时,未停留半步,也未侧目。只径直走过他面前的地面,走向上首盘坐的云台。墨玉案几上已无声置好新沏的灵茶,青烟袅娜。

      殿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只是将头埋得更深,死死卡在自己瘦削的膝盖和紧握的拳头之间,仿佛要把自己缩到消失。

      我坐定,没有看他,只抬手斟茶。

      冰裂纹青瓷杯底,清澈的茶汤注入,带着竹叶的冷冽清气。杯盏边缘渐渐溢出薄薄一层柔和光晕,灵气氤氲。

      “起来,”我端起茶杯,看着清液上漂浮的一片细长嫩叶,“既已入门,勿效此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荡在空旷的偏殿里。

      他浑身震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猛地抬头!头发有些凌乱地粘在汗湿的额角,脸上全无血色,只有眼周是红的,眼圈依旧微肿。眼神仓惶地扫过我,又飞快地、像是控制不住般投向殿门——那几个孩子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内侧那刚刚结痂没多久的嫩肉,尝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味。

      他终究没有起来。反而,那双紧攥着裤子布料的手指松开了,又再次深深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如同被掐紧脖子的轻响。最终,他彻底放弃了抵抗般,颓然塌下肩背,低低地俯下身去——

      额前的碎发,无力地扫过他身下冰凉的玉石地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逢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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