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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人信我吗 春日细 ...

  •   春日细雨沾湿青石板,甄昭晴在母亲催促下撑起油纸伞,迈进「知竹堂」。
      雕花木门吱呀作响,她撞进一双清冽如泉的眼——新科探花、私塾先生顾砚之正握着狼毫,在宣纸上落下「知行合一」四字。
      墨香混着雨气漫来,她后知后觉福身:「先生安好。」
      檐下挂着串绘声绘色的《三字经》木牌,小萝卜头们捧着比脸还大的《千字文》,奶声奶气地跟着夫子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小女孩把毛笔咬出齿印,被夫子敲了敲掌心,却趁人不注意,将临摹的「人」字添上两笔,变成歪歪扭扭的「大」字,惹得邻座孩童咯咯直笑。
      窗边摆着发芽的豆苗盆栽,夫子说这是「生机课」,让孩子们边认字边观察草木抽芽,某日系着虎头帽的小少年突然举手:「先生!豆苗比昨日高了半指!」
      雕花屏风隔开蒙学与进阶,案头摆着《论语》《孟子》注本,少年们腰间系着的玉佩随动作轻响。
      沈砚之捏着狼毫,在《左传》「曹刿论战」旁批注战阵图,忽闻纸页翻动声——斜后方的林妙正偷偷把《山海经》夹在经书中,指尖正摩挲着「九尾狐」的插画。
      夫子突然抽走禁书,却没发怒,只在黑板画下八卦图:「今日讲《周易》乾卦,便从『潜龙勿用』说起...」少女耳尖发红,发现先生竟将卦象与书中妖灵习性暗暗勾连。
      西厢房飘来墨香与绣线香,少女们分坐两侧:左侧执卷论「女子亦当知史」,右侧飞针走线绣「班昭续汉书」图。
      魏似藤将《女戒》反扣在膝头,指着《列女传》里的「缇萦救父」问:「若为女子便该顺从,何以缇萦能直谏天子?」
      夫子放下茶盏,示意任瑶磨墨:「且看『谏』字如何写——言字旁,兼字底,敢言敢担,方为真谏。」任瑶恍然,墨汁在宣纸上洇开「敢」字,力透纸背。
      甄昭晴来得早,便随便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着,陆陆续续的人来齐了,许是都认识的缘故,夫子一走,及笄堂热闹非凡,邻座的少女喋喋不休的说着,大多数时候甄昭晴静静的听着,下课就假寐休息。
      钟鼓响了有一阵,同桌魏似藤拍着前桌李温夏笑着:“你都不知道……哈哈哈哈……昨日温昔时有多好笑……哈哈哈哈……”
      李温夏看着她笑自己也在那大笑着,李温夏的同桌刘灵芝拿出手帕捂着嘴也笑着。
      夫子不知何时进来了,甄昭晴轻咳了一声,魏似藤没想到甄昭晴会提醒她,抬起头来与窗边的夫子对视时强压住嘴角,脑袋埋在书后,李温夏埋在书后笑的更欢了,夫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前几日散学格外的早,有的小姐们相约,有的小姐们在家完成夫子的作业,显然甄昭晴的同桌们是第一者。
      暮色渗过窗纸时,竹帘上的冰裂纹被染成黛青色。
      院外闹哄哄的,听的很真切,院子被打开:“甄昭晴你给我出来!”
      五弟是二房的嫡子—甄复生。
      甄昭晴出来了,开口关心的问:“那么晚了,五弟还未睡?”
      “都怨你,你一回来我试验失误,姐姐生病,父亲失职。”他摇摇晃晃的。
      甄昭晴有些头疼,这傻孩子不可能会喝酒却说了那么多胡话。
      “这些与我何干?”
      “你!你……”被拆穿甄复生更恼了:“油嘴滑舌!我……我要杀了你。”
      刀剑无眼,侍女也不敢拦,开口劝,但少年气血上涌拿起刀就往甄昭晴刺去,甄昭晴害怕没来得及躲,不小心踩在鹅卵石上摔了一跤,刀插肩而过。
      “五弟可解气。”
      血珠顺着指尖滴在青石板上,陆铮鹤的靴尖碾住染血的匕首。甄昭晴蜷缩在廊柱下,绣着缠枝纹的袖口洇开暗红,像朵正在枯萎的花。她弟弟举着刀的手还在抖,指缝间漏出碎玉般的哭腔:“你明明什么都有!为什么要抢我们的……”
      大理寺。
      地面铺青石板,常年潮湿,墙角结有暗绿色苔藓;墙壁渗出水渍,泛着灰黑色霉斑,部分墙面留有犯人抓挠的痕迹。仅靠气窗透入微弱光线,日间昏暗,夜间需油灯照明,油料稀缺时仅点一盏,光线摇曳如鬼火,通风极差,充斥霉味、汗臭与铁锈味。
      审讯室紧邻牢房,陈设刑具,如夹棍、烙铁、老虎凳等,血腥气息渗入墙壁,哭声、惨叫常从此处传出。
      “三小姐不怕吗?”陆铮鹤看着她,那眼神带着探究和打量。
      “怕。”
      远处传来铜锣开道声,是御史台的人奉旨查案。
      陆铮鹤:“我查过你弟弟的药单,他常服的宁神散里,掺着能让人幻觉错乱的曼陀罗花。”
      “所以他看见的‘姐姐推窗’,不过是药效发作时的幻象?”她的指尖攥紧他内衬的布料,嗅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沉水香——和父亲书房里的熏香一模一样。
      他望着被衙役拖走的甄家弟弟,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凉:“蓄意谋杀朝廷要犯,按《唐律疏议》当处杖刑八十。但念在……”
      “念在他是我弟弟,所以大人要烧了这罪物?”甄昭晴望着他袖中透出的火光,忽然笑了。
      “还有朝廷要犯,你什么意思。”
      陆铮鹤捏着那截带血的发绳,指腹摩挲着绳结上的缠枝纹。刑部送来的卷宗里说,这是在甄昭晴床头找到的,而绳头的血迹,正是青柳村三十八具尸体的血迹。
      “青柳村满门抄斩那日,你在做什么?”他叩响桌案,青铜镇纸撞出冷硬的声响。烛火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下阴影,她腕间的镣铐随着呼吸轻晃,像一串冻僵的风铃。
      甄昭晴抬眼时,眼尾红得像浸过血。“大人该问的,不是我为何活下来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大漠风沙般的粗粝,“全村人死了,唯有我被锁在柴房——您说,这发绳是我的,可谁又能证明,它没被人用过第二回?”
      “回答我的问题。”
      “我被锁在柴房里。”
      “为何?”
      “因为婶婶非说我病了。”
      陆铮鹤单膝跪地扯开她衣襟,金疮药撒在伤口时,她疼得闷哼一声。他的指尖触到她后颈的朱砂痣,喉结滚动。
      御史台的灯笼照在廊下,陆铮鹤转身时,衣摆扫过她垂落的发丝。他听见自己用近乎冰冷的语气说:“人证物证俱毁,此案……存疑待查。”
      陆铮鹤喉结滚动,他伸手替她解开镣铐,触到她腕间凸起的骨节。牢门“吱呀”打开的瞬间,甄昭晴忽然抓住他的袖口:“大人信我么?”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陆铮鹤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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