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小莫,卧轨会很困扰我的哦。 小莫瘫 ...
-
小莫瘫在灌木丛的阴影里,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树干,冰冷的汗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校服被荆棘划破的口子渗出丝丝缕缕的刺痛。巨大的恐惧余波还在体内震荡,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带来一阵虚弱的抽搐。耳朵里灌满了火车远去后留下的嗡鸣,以及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铁轨的冰冷,那钢铁巨兽咆哮着碾过时带来的、几乎撕裂空气的毁灭感,像烙印一样深深刻进她的骨髓,让她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泥土和血丝,流进嘴角,又咸又涩。她甚至没有力气抬手去擦。世界在她眼前模糊、旋转,只剩下那两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的铁轨,和刚才那几乎吞噬一切的轰鸣。什么勇气,什么解脱,什么麻木的探究……在真实的死亡威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一个连靠近都不敢的可怜虫。
就在这万念俱灰、意识被恐惧和虚脱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时刻,一片阴影无声地笼罩下来,遮住了她眼前刺目的阳光。
小莫迟钝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泪眼婆娑中,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她旁边。很高,逆着光,只能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剪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脸孔完全隐在背光的黑暗里,看不真切。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和混乱让她无法思考这身影是人是鬼,是真实还是又一个绝望催生的幻影。她只是本能地、茫然地看着那片阴影,身体依旧抖得厉害。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干净得与这荒郊野岭格格不入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那只手悬停在她模糊的泪眼前,五指舒展,掌心向上,姿态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邀请,却又奇异地没有一丝强迫的意味。阳光落在他整洁的袖口,泛着一点冷硬的金属光泽。
小莫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那只手,脑子里一片混沌。恐惧、绝望、身体的疼痛、劫后余生的虚脱……所有情绪搅成一团乱麻。她没有思考,也无力思考。某种深藏在崩溃边缘的本能,或者仅仅是身体对脱离冰冷地面的渴望,驱使着她做出了反应。
她那只沾满泥土、还在微微颤抖的、冰凉的手,迟疑地、缓慢地抬了起来,然后,轻轻地、几乎是虚脱般地,搭在了那只伸过来的手上。
指尖触碰到对方掌心的瞬间,小莫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温热的触感。那热度并不强烈,却像一股细微的电流,穿透了她冰凉的指尖,驱散了一丝刺骨的寒意。很真实。不是幻觉。
那只手,带着一种稳定的、不容抗拒的力道,稳稳地握住了她冰冷颤抖的手,然后,轻轻地将她拉了起来。
双脚踩在松软的泥土和碎石上,膝盖还有些发软。小莫借着对方的力道站稳,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轻颤。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脏兮兮的手背,用力抹了抹糊住视线的泪水和污渍。
视野终于清晰了一些。
她抬起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一个男生。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校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金色的校徽在阳光下闪着低调的光泽——是本地那所赫赫有名的私立贵族学校,云顶学院的标志。他个子很高,宽肩窄腰的身材被那身笔挺的西装衬托得更加优越。皮肤是冷调的白皙,鼻梁高挺得像精心雕琢过,线条利落的下颌透着一股冷硬。然而,当小莫的目光上移,对上他的眼睛时,心头却是一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眼窝微深,瞳孔的颜色是近乎纯黑的墨色,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能轻易剥开她狼狈不堪的外表,直刺她混乱虚弱的灵魂深处。与他整体冷峻锋利的气质形成微妙反差的是那对眉毛——形状很好,却稍显细长,配上两片薄而线条分明的唇,组合出一种极其精明的、甚至隐隐带着刻薄感的面相。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平静地注视着她的狼狈。
小莫被他看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那只温热的手却在她动作前,先一步松开了。
“谢谢……” 小莫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劫后余生的虚弱,低得几乎听不见。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他那锐利的目光,双手局促地绞着自己被划破、沾满泥污的校服下摆。巨大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烧得她脸颊发烫。自己这副样子——蓬头垢面,校服破烂,脸上泪痕泥污混杂,额头的伤红肿刺眼——在这个穿着昂贵笔挺西装、气质冷峻得像橱窗里展示品的男生面前,简直像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小丑。
男生没有回应她的道谢。他墨色的眼眸微微垂下,目光掠过她额角的红肿,扫过她被荆棘划破的袖口和渗血的细小伤口,最后,落在了她脚边不远处——那里,是她刚刚亡命奔逃时踩踏出的凌乱痕迹,一路延伸向那两条冰冷、此刻正散发着火车驶过后的余温和淡淡机油味的铁轨。
他的视线在那铁轨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随即又落回小莫身上。那双锐利的黑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的清冽,像初冬山涧里的溪水,带着一种冷静的穿透力,清晰地敲打在小莫混乱的意识上:
“卧轨?” 两个字,没有任何疑问的语气,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语调甚至没有一丝起伏,却精准地戳破了小莫极力想要掩饰、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隐秘念头。
小莫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所有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冰凉。她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向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怎么会知道?!那锐利的眼神……刚才那一瞥……他看出来了?全都看出来了?!
巨大的恐惧和被彻底看穿的羞耻感如同冰水混合着火焰,瞬间将她吞没。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踩到碎石,踉跄了一下,差点再次摔倒。
男生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那双墨色的眼睛,牢牢地锁定了她惊慌失措的脸。他没有追问,没有鄙夷,只是用那毫无波澜的清冽嗓音,继续说了下去,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又无法辩驳的真理:
“火车碾过去,人就碎了。” 他的语调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骨头,内脏,脑浆……混在一起,分都分不开。运气好点,留个全尸,也是血肉模糊的一滩烂泥。清洁工要用高压水枪冲很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小莫的神经。他描述的景象,比她任何模糊的想象都要具体、都要血腥、都要令人作呕!那刚刚被火车轰鸣碾碎的、关于“解脱”的最后一点残念,在这赤裸裸的、冰冷到极致的描述面前,彻底化为齑粉。
小莫的脸色惨白如纸,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她猛地捂住嘴,弯下腰,发出痛苦的干呕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男生静静地看着她干呕,等她稍微平息一点,才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似乎压低了一点点,那清冽的音质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残酷的穿透力:
“怕疼,怕冷,怕死……是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还在颤抖的身体,“这说明你还没烂透。”
小莫浑身一震,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怕死……是好事?没烂透?这是什么意思?
男生那薄薄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太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错觉。那不像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嘲讽,或者洞悉一切的漠然。
“活着,”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清晰地砸在小莫混乱的心上,“才有翻盘的机会。”
翻盘?翻什么盘?她的人生?她那像烂泥一样、被所有人唾弃的人生?小莫茫然地看着他,巨大的信息冲击和情绪的剧烈起伏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男生不再看她。他微微侧过头,视线投向远方,铁轨延伸的方向,山谷的出口。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冷硬的金边。
“走了。”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没有任何告别,没有任何解释。
话音未落,他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深蓝色的西装校服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领带在空中飘动了一下。他没有再看小莫一眼,迈开长腿,步履沉稳而从容,径直朝着与小莫来时相反的山下方向走去。皮鞋踩在碎石路基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响,在空旷寂静的山谷里回荡,一下,一下,渐行渐远。
小莫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耳边还残留着他清冽嗓音带来的冰冷余震——“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眼前是他挺拔、冷漠、逐渐消失在灌木丛和树影间的背影,那深蓝色的笔挺西装,在灰扑扑的山野背景中,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遥远。
山谷的风吹过,带着火车留下的烟尘味和草木的气息,吹动她破烂的校服衣角。额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手臂上的血痕被汗水浸得刺痒。铁轨依旧冰冷地躺在那里,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只是这一次,那光芒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一点冰冷到极点后,反而滋生出的、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困惑?
翻盘?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依旧冰凉颤抖的手。那只手,刚刚被另一只温热的手短暂地握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