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烟》界蓝

6、Chapter6 真心 “和我试试

　　倪烟对席沉的话不闻不问，车身侧倾准备入弯的前几秒她还补了一脚油。

　　“倪烟！”对讲机里再次传来席沉压着怒气的警告，“你疯了？”

　　倪烟嘴角上扬，还好心情应了一句，淡定得不行：“好着呢。”

　　后视镜里席沉不断逼近，死死咬着她的车尾，似乎是想逼停她。

　　倪烟没放心上，照样我行我素。
　　前面是弯道，席沉没必要和她玩命。

　　发动机仍在叫嚣，车速隐约濒临失控。

　　盛聿舟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将自己牢牢锁在安全带下，看着即将撞上的山体，眼睛闭了又闭。

　　他实在没想明白：“殉情的事，怎么算也轮不到我吧？”

　　“有情吗你就殉？别咒她。”席沉操控着跑车贴向倪烟，全身情绪紧绷不敢松懈。

　　入弯的瞬间，倪烟余光看见了落后半个车身的席沉。
　　他没减速，甚至车速比她更快，已经隐隐有超过她的趋势。

　　倪烟心中一惊，微皱起眉：“你干什么？”

　　整条山路弯道不断，眼前就是急弯，而且路面狭窄，超车环境极其恶劣。

　　倪烟很清楚这点，所以确定前车走过了这段才逐渐提速，她的行为可能疯了点，但也不是脑子一热突发奇想，至少她能保证自身安全。

　　而席沉——他完全是拿命在博。

　　话问出口的刹那，席沉轰着油门追上前强行与她并排。
　　她没猜错，席沉就是在逼她。

　　“你干什么？”席沉用同样的话反问。

　　倪烟的车速已经到了峰值，再往上，如果出了意外，她没法保证能百分之百控住车身。
　　她还是惜命的，更何况她车上还载着盛聿舟。

　　于是过弯的那一刻，倪烟被逼得不得不让出内线，席沉车头擦着她的车身顺利滑过，出弯就将她完全压制在后。

　　倪烟被迫跟在席沉车后减速，问盛聿舟：“你那车多少钱？”

　　“四千多个，”盛聿舟利落回话，反应了一会又问，“你不会想撞上去吧？”

　　原本准备将油门踩到底的倪烟松了力。
　　只能默默感叹，莫欺少年穷。

　　她打消念头，但对席沉很是不满：“你犯什么病？”

　　“这几天一直下雨，山里路况不算好，你提速的时候考虑过吗？”确定倪烟没机会超车，席沉放缓了语气。

　　倪烟沉默了片刻，态度好了点：“差不了多少，我能救回来。”

　　早有预料的回答令席沉发笑：“怎么救？救回来挂一身伤的那种？”

　　“那你又好到哪去？”倪烟跟着呛声。

　　“要真出事，我才是最无辜的吧？”盛聿舟见缝插针。

　　几人互不相让的片刻里，通信设备乱入一条男声：“倪烟，到哪了？没被吓哭吧？”

　　除了游峥，整座山上倪烟再找不出第二个这么狂妄无知的人。

　　通讯被盛聿舟给掐了，不过倪烟本来也没想回复。
　　她换了挡踩下油门，朝席沉发话：“让开。”

　　前面席沉在倪烟车后一路跟着就猜到了她的意图。
　　发车前游峥说的那句话大概是传到她耳边了，这会想法子弄他呢。

　　席沉还在思索要不要让。
　　尽管他给倪烟指出了风险，她多少会做出调整，但被游峥再三挑衅，难免担心倪烟会无视风险冲动行事。

　　很明显，倪烟没有在过问他的意见。
　　路面稍微宽敞一点，她就找了机会从席沉旁边飞速超车，车速已然超出了安全范围。

　　“你真的是……”席沉无奈极了，看见距离被拉开又再次提速跟上。

　　盛聿舟本来还指望席沉再劝劝，一转眼看着后视镜紧追不舍的后车沉默了。

　　造孽。
　　两个疯子。

　　盛聿舟彻底认命。
　　反正出了事都跑不了，随便吧。

　　平常自己开车的时候不觉得吓人，一旦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那恐慌程度直接翻倍。

　　刺耳的摩擦声激得盛聿舟脸色发白，甚至摒住了呼吸。
　　连着几个弯道都有惊无险，眼前又迎来急弯。

　　眼见着倪烟没有减速的想法，盛聿舟有点急：“刹车，来不及了！”

　　“嘘，小点声。”倪烟肾上腺素也在飙升。

　　耳边是盛聿舟破天荒的骂声，但不是冲她。

　　倪烟盯着前路不敢分神，在席沉也忍不住出声叫停的那一秒，她卡着极限位踩了刹车，轮胎抱死的临界点上，擦着路肩丝滑地漂移过弯，距离山体大概就几厘米。

　　旁边和身后的两个男人整个过程都紧张得不行，顺利过弯后依旧大气都不敢出，反而倪烟眼里没有丝毫畏惧，全是对自己技术的满意。
　　甚至没给人缓口气的机会，她又开始提速。

　　本来排在她前面的车被她远甩在后面，连续两次超车，一下跃至第五。
　　速度丝毫不减，倪烟显然并不满足于此。

　　“你真想追上游峥？”盛聿舟察觉到倪烟的认真问了句。

　　游峥他们跑山比的都是时间，所以前后间隔发车，倪烟发车时间比游峥晚了大约五分钟，那小子车速也快，两人相差太多，追起来很难。

　　倪烟目视前方反问：“不信？”

　　“席沉不是说你平时挺淡泊从容的吗？”盛聿舟身上冒起一层汗，平时的谦和贵公子形象全无，“这不对吧？”

　　两旁的树木疯狂倒退，倪烟的心脏也在疯狂加速跳动。
　　这么刺激的，她也是第一次玩。

　　要怪就怪游峥嘴上不积德，还非要在她面前蹦跶。

　　“他也说了是平时，”倪烟打了把方向盘，说话的尾音跟着上扬：“挺对的。”

　　因为视角关系，前车玻璃的景象会产生一定程度的错位。

　　盛聿舟提心吊胆硬生生忍了一段，终于还是没忍住：“我说真的，就我这心率，遇到我喜欢的女孩都不见得有这么高，我今天不会真要交代在这吧？”

　　“放心，包活，”倪烟难得轻笑出声，“不过你要是再念叨，缺胳膊少腿的，那我不能保证。”

　　通讯仪的那端席沉也跟着勾起唇。
　　要说完全不担心肯定不可能，但他相信倪烟，她不会让事情超出掌控。

　　眼下他冷静多了，看了眼前方的路况提醒：“前面有连续弯道，收着点。”

　　“知道了。”倪烟一边应声，一边踩油门。

　　车速明显上升，盛聿舟更是一点面子没给席沉留，生生往他心窝子戳：“你说话要是管用，但凡她听得进去一点，我也不至于紧张成这样。”

　　无论倪烟多快，席沉都能保持车距跟在后面，他回：“你今天要是受伤，一定是嗓子出问题。”

　　“行，我闭嘴。”盛聿舟稍微放松了心情。

　　刚过半山腰，倪烟视线里才出现两辆不分伯仲正在疾驰的车。
　　按目前的排位来看，分别位列二、三。

　　前车是游峥的朋友驾驶，后面是斯黛宁，相差不过一个车身，过下一个弯道有很大机会超车。

　　“你怎么追这么快？”斯黛宁调到倪烟车上的频道喊话。

　　倪烟判断好距离逼近，语气再平常不过：“日落不等人，早上来早一步看风景。”

　　“你速度是不是太快了？”斯黛宁抽不开身去细想，但靠后发车的和靠前发车的碰面，怎么想都知道不对劲。

　　倪烟面不改色：“没有吧，挺一般的。”

　　说句话的功夫，斯黛宁瞬间被前车拉开距离。
　　大概是看出了倪烟有超车的想法，正好让出车位留给她。

　　等看见倪烟后面还跟着辆车，斯黛宁又连忙提醒：“上面的路更不好开了，你后面的车跟得还挺紧，自己多注意点。”

　　“好，你也小心。”倪烟挪开眼瞥向后视镜，没反驳斯黛宁的想法。

　　吸着前车的尾流，倪烟在下一个弯道成功排到第二。
　　路程已经过了大半，还没见到游峥的影。

　　被倪烟甩在身后的男生反应过来后才和游峥通气：“倪烟把我超了，看样子是奔你去的，我是真没看出来，她这么疯，玩车也挺牛。”

　　游峥不以为意：“说什么鬼话？倪烟怎么可能追上来？你说的是追我那妞吧？我都快到山顶了，她赶不上的。”

　　“你别不信，倪烟确实有本事。”一下落到第四，那人不得不服。

　　游峥还是没放心上，笑得下流：“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个妞，都一样。”
　　距离山顶最后几个弯道，他觉得没什么悬念了。

　　伴随着排气管短促的咆哮，游峥的车轮发生剧烈摩擦，准备进入弯道时，车尾白烟四起。

　　大片腾升的烟雾封锁了后方视线，等他做好准备漂移出弯，车身才刚拉出弧度，身后传出一阵不属于他发动机的声音。

　　游峥皱眉去看，后视镜里的白烟中亮起一抹红灯。

　　紧接着一辆黑色超跑宛如幽灵般杀了出来。
　　倒着的，车尾先出。

　　驾驶位和游峥并齐时，倪烟算准时机降下车窗。
　　她伸出手，掌心外翻放在耳边。

　　“我艹？”
　　游峥愣了一下。

　　完美的倒漂出弯，和游峥擦肩而过时，倪烟轻笑：“不好意思啊，不太懂车，是这么开的吗？”

　　一句话说完，倪烟以绝对优势领先，但她现学现卖，反而降速了，就那样不紧不慢压着游峥的车速，和席沉的手段如出一辙。

　　身后的车陆续追了上来，席沉也没再留念，只是超过倪烟时轻轻瞥了她一眼，眼尾带着笑。
　　倒漂都行，还真是让他意外。

　　倪烟看明白了，也冲他挑眉示意。
　　她可是倪烟，只要她想，没有什么不可以。

　　其他车都过去了，斯黛宁才姗姗来迟。
　　她后半程出了点意外，排名一落再落。

　　斯黛宁经过游峥旁边时大喊：“有进步啊！学会让着女孩了。”

　　游峥脸色更难看了。
　　短短几分钟，从第一到垫底。

　　他想超车，但倪烟完全不给机会；想开口损倪烟，但又见识过她刚才的倒漂。

　　倪烟哪里是不会开车？
　　简直太他妈会了！

　　眼看着前面的车追不上了，游峥黑着脸问：“你至于吗？”

　　倪烟没理，等确定后面没人了，油门一轰甩开游峥就猛猛追。
　　最后还是第一个到山顶的，比预估的时间直接少了一半。

　　她算好了让游峥垫底，可没想到等着等着，最后垫底的成了席沉。
　　说是失误，耽误了点时间。

　　别人信没信倪烟不知道，反正她不信。

　　“他是不是有病？”倪烟看见席沉下车后转身朝刚吐完的盛聿舟发问。

　　盛聿舟猛灌了几口水摆手：“不知道，我应该有。”

　　倪烟心虚了一下，连忙递过纸巾：“抱歉，没想到这么严重。”

　　“其实也还好，我缓缓就行了，”盛聿舟擦了下嘴补充，“就是当时在车上确实吓人。”

　　席沉靠近时就听到了最后一句，他朝斯黛宁一瞥，又看向盛聿舟：“这么柔弱，人小姑娘撞车了都没吭声。”

　　“酸死你得了，有本事下次别拿我当掩护。”盛聿舟低笑着回。
　　说归说，他还是拉开了和倪烟的距离。

　　倪烟看见席沉就没好气，她费那么大劲想给游峥难堪，结果呢？
　　在她眼前演什么兄弟情深？也不知道上次吓唬游峥的是谁。

　　她转过身朝斯黛宁走去：“受伤了吗？”

　　斯黛宁撩起头发露出额角的包：“还行，磕了下，稍微肿了点，应该没事。”

　　倪烟点点头，刚准备安慰几句，就听她又开口：“游峥，等下送我去医院呗，撞到脑袋了。”

　　“就你事多。”游峥看着心情不太好，他扫了眼斯黛宁，眼里透着不耐，但也没拒绝。

　　原本还想开口的倪烟止了声。
　　他俩的关系看着比她和席沉还乱。

　　旁边有个公子哥找准机会插话：“怎么说啊席沉？”

　　“还能怎么说？给钱呗，他敢脱你敢看吗？”游峥冷冷扫了眼那人。

　　那人反应过来打哈哈：“开个玩笑，小席总，别介意。”

　　席沉笑着没应，看不出是什么态度。
　　那人顿时蔫了声，躲在旁边不敢再开口。

　　场面一时不太好看，席沉也没在意。
　　他走个过场靠近倪烟要微信，手指一点，七十万转出。

　　倪烟没算明白这账。
　　「不是番十番？」

　　席沉背对着众人，抬眼轻笑：“我可没说我不脱。”

　　这下倪烟懂了，打赌的钱。
　　她只是没想到就连盛聿舟的钱席沉都收，挺黑的。

　　不算圆满的跑山结束，游峥要载着斯黛宁去医院，剩下的人多半都是游峥的朋友，也就跟着散了。

　　盛聿舟在人都走之后才打招呼：“你两慢慢玩，我也先走了，下次这种事叫闻野，他比我承受能力强。”

　　四周没了外人，席沉贴近倪烟想去揽她但被躲开了，他笑了下收回手：“人高考完好不容易放松一下，出国玩去了，都一个星期没动静了，也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倪烟没管旁边两人，轻车熟路从席沉车里翻出两罐可乐，然后利落翻身上了车顶。

　　风从山脊那头翻过来，带着点凉意。
　　他们来得早，日落还有一会。

　　“行了，你也别管他了，”盛聿舟目光投向车顶，又朝席沉使了个眼色，“赶紧哄哄吧。”

　　席沉也跟着侧目看了眼。

　　车身侧停在山顶尽头，倪烟坐在边缘，双腿自然垂下轻轻晃悠。

　　暖阳斜斜照来，发丝泛着金光迎风而起，有些乱了。
　　倪烟没去管，任由风这样来去，又往嘴里送了口可乐。

　　漂亮成那样。
　　席沉这样想着弯起了唇。

　　等他回过神，盛聿舟已经下山。

　　席沉坐到倪烟旁边时，挂在西边的红日有了下沉的趋势。

　　“还生气呢？”席沉问。

　　倪烟一脸淡定：“有什么好气的。”

　　“看来气不小。”席沉笑了声，他死乞白赖凑过去和倪烟碰杯。

　　太阳逐渐融入远山模糊的轮廓中，天空变了色，染出一道橘红。

　　冰凉的口感传入，席沉耐心解释：“你今天那么整游峥，当面嘲讽就算了，也就我们四个知道，只要不往外捅，游峥也只能咬牙往里吞，但最后你还想要让他在人前难堪，这么明晃晃的结怨，真不怕他报复你？他对你可是又爱又恨，指不定哪天发疯非要咬死你，你防得住还是斗得过？”

　　倪烟同样也明白这个道理。
　　就像游峥说的，一旦失去庇护，对付她简直太简单了。

　　但她不服。
　　“所以我还要谢谢你？”

　　席沉手臂绕到倪烟腰间：“那倒不用，真要谢可以亲我一下。”

　　“席沉。”倪烟冷下脸唤他。

　　席沉没退缩，主动提起：“那张壁纸看见了吗？”
　　天边那抹红蔓延到头顶，他眼里倒映着最后的余辉。

　　隐约能感觉席沉想说什么，倪烟移开视线望着远方：“看见了，然后呢？”

　　倪烟的态度让席沉心里慌了一下，他灌了口可乐又说：“你感觉得到吧，我挺喜欢你的。”

　　倪烟眨了下眼。
　　还是说了。

　　橘红色蔓延开，太阳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最后一丝金光正在收拢。

　　“席沉，从一开始就错的关系最后会对吗？”倪烟格外冷静。

　　天色更深了，橙红褪下去，粉紫色涌了上来。

　　“试试看。”席沉回答。

　　倪烟沉默着没说话。

　　“我认真的，倪烟，”席沉双手撑在身后，偏头去看她，“和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