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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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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去之后,林时明便发了高热,方瑜喂了好些药,才堪堪让林时明睡下。她只不断做着一个接一个的梦,从幼时到现在,紫金山上的一切轮番撕扯着她的神经
“不——”
伴随着一声惊叹,她终于从那些美好的幻梦当中醒来,她躺倒在枕中,三民的话不住叩问着她作为中国人的良知。她没有答案,心中的天平却已在无形之中调转
“怎么了?做噩梦了?”方瑜敲门而入
“没有。”林时明扯起笑接过,却恍惚瞧见王云五的身影,“那是王院长?他来做什么?”
“财政部…要换人了。”
“王院长?可王院长没有经济背景啊?”林时明滚烫的双手拉过方瑜,却触及到一片寒凉
高烧让记忆模糊,可法币暴跌、储备不足、百姓哭嚎却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当王云五的脚步消失,她赤脚跌下床头,踉跄着扑进书房
她首先感觉到的便是无尽的寒意与悲凉,这在5月的南京太过反常。方瑜只是静静坐着,没有呵斥也没有阻止,林时明拿起二人交谈的文书,却控制不住地向后跌去
“金圆券?!这是自杀!这是谋杀!”
“住口!”方瑜拍案,试图遏住林时明揭开真相的手
“可我是中国人!”
她抓起桌上另一份更厚的计划书狠摔在桌上,洋洋洒洒掉出方瑜的手书
「恢复银元」「取缔黑市」「查收敌伪资产」「土地改革」「可执行计划名单」
她颤颤翻到最后那份名单,却是赫然的红叉。她好像再次读懂了她的老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出于他的良知,也出于他的信仰
“老师,这不是跟王云五对着干?这是死路。”
方瑜整理起桌面的文书,“反正王云五的也是死路,有什么区别?”
“南京推行吗?”
“不是,不过王部长答应我,可以让我在天津、杭州试试。”
林时明这才想起刚刚那份名单上赫然的红叉,试探地问起,“找到人了吗?”
方瑜微微摇头,像是一阵轻风,吹开了最后的遮羞布。林时明这才瞧见那早已流脓的疮口,她最终做出了她的选择,为国为己
“让我回天津!我…”
“不行!”方瑜厉声喝断了林时明接下去的话,他太过清楚那些举措无疑送死
林时明起身站定,语气如赴死般平静,“反正都要死,不如死得有价值些。”
豪言壮志后,她突想起了个问题,当初以病告退,如今再想回去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方瑜凝视着此刻苍白的林时明,恍惚瞧见了16岁的她,怎么就走到今天这步了呢?他颤巍巍走向书柜,传来铅笔划过纸间的声音,当“刺杀潘康汉”几个字映入眼帘,林时明忽觉解脱,比死在紫金山好
李涯靠在椅背上,空洞望着南京的窗外出神。见陈站长这些日子,就是再愚钝的人也能察觉出一丝异常的信号,空气中弥漫的只有腐败与溃散
门口敲门声猝不及防响起,“进。”
“想什么呢?”
“方署长?”李涯语气冷淡而戒备,“有何赐教?”
方瑜眼神复杂,他对李涯和林时明的感情,就党国的层面,实际上是一致的,他遗憾他们选择的道路,却又无能为力
“李涯,从你进军统开始,你所待的地方不是军队就是延安,当你回到天津站,你以为党国还如从前一般。可是…它变了。 ”
李涯心头一刺,扯出一抹讥笑,“方署长高见啊,后生真是学不来。”
“李涯,你的理想到底是什么?”
方瑜语气平淡,却正扎中李涯的心脏。他鲜少与人谈起理想,可这几日南京的溃败,人心的离散竟让他鬼使神差开口
“为党国消除所有的敌人,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
李涯话语并无悲戚,反倒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方瑜侧过头,正对上李涯的双眼——那双眼睛里,竟还燃烧着赤诚的火焰。他终于明白,林时明为何会爱上李涯
“或许在你看来,小时短见、信念不坚,但恰恰相反,为国也是她的信仰,她的坚定未必在你之下。只不过,她不相信党国那些人罢了。”
“我TM想不明白,她从出生、受学、工作,无一不是党国,为什么不相信?为什么背叛?”李涯话语陡然带了怒意,指节敲击着桌面
方瑜依旧语气平静,接纳了李涯此刻所有的怒气,“她20岁入的是南京政府,她看见的党国和你不一样。难道当初她没有让天津百姓过上好日子?”
“可她通共!通共啊!”李涯脖颈青筋暴起,军人的要求使得他将原则置于一切之前
“党国到底为何存在!国父教义到底为何?李涯,你信仰党国,因为相信那是中国的未来,可如果不是呢?”
“难不成要把国家让给□□!”
“那是时代的选择,不是我们的。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反倒做出有违信仰的事情。”
李涯站在原地,胸膛不住起伏。方瑜的话逼他再度正视他的理想,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信仰的是党派还是国家了
他有些累了,对当下一切的事务,他又想起了林时明。他破天荒在朝天宫找到了林时明,林时明并非一个信仰神明的人,此刻他却发现她跪下磕头的模样,比谁都虔诚
“许什么愿了?”李涯握住林时明的手问起
林时明本困顿的神色见着李涯而有所缓和,“你来干什么?”
“不行吗?”他瞧着林时明,手覆上她的额头,却是滚烫,“发烧了?我带你去医院。”
“不要。”林时明拍开李涯的手,收拾东西便要从朝天宫走
李涯突然半蹲下来,以某种臣服的姿态,语气温柔得连他自己都不信,“怎么了?还在生我的气?”
林时明看着李涯这模样,再多的话也被噎在心口,索性出了朝天宫。李涯从后三步两步追上,突拉过林时明进了个首饰铺子
“你干——”话音未落,一只玉镯便已套进她的手腕,而李涯正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来
“这个喜欢吗?”
“不喜欢。”
“那这个呢?”
“也不喜欢。”
李涯闻言也不恼,“那看来是喜欢项链?”
林时明摇头转而褪下镯子,她想她用不上这些东西了,可褪下那刻,她仍旧震惊于那镯子的水头
“包起来吧。”
“诶~,我送你。”李涯拦下林时明的手,便要付钱
“我买给翠萍姐的,当然我付钱,你明天回去正好带上。”
李涯的动作顿时僵住,怎么又到分别的时刻了?等他回过神,林时明又已进了家旗袍铺子,他更觉奇怪,她似乎也不穿旗袍
林时明进了店,店家便殷勤拿出新到的布料不住探讨,“您看看这款呢?”“这个呢?”
她拿起比了又比,旗袍实在不是她擅长的领域,她比了一身挪到李涯面前,“怎么样?”
“你穿太成熟了吧。”李涯仔细打量后,最终得出了结果
“不是我!给翠萍姐买的。”
又是那个疑似□□的女人,李涯心里更是不快,怎么林时明对她那么好,自己还什么都没混上呢 “哦。”
林时明似是瞧出李涯的别扭,“对不起咯,你想要什么?”
李涯猛然抬头,撞进林时明明亮的眼眸,那双眼烫得他心头发紧。重逢的这么多天,他努力不去想那些背叛,不去想那些□□,可今天方瑜的话又逼得他正视起来。他第一次开始试图审视林时明那不属于党国的理想,他想会不会也没那么见不得光
他指向门口橱窗的一件旗袍,他从进门便被吸引,“那件旗袍,你试试好吗?”
林时明闻言转头,想起还真是从未在李涯面前穿过,点头应下。她掀开帘子走出来的瞬间,李涯手中的茶杯便磕砸在柜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极了他此刻狂跳的心脏
??他僵在原地,呼吸一滞
??那件杭白绸的旗袍像是月光缠在她的身上,忍冬的暗纹在阳光下忽明忽暗。阳光从窗外斜斜地切进来,为她镀上一层金边,整个人干净得不像样子
??他手指攥紧,以后这件旗袍会为谁而穿?他突然有些讨厌自己此刻的失态,三十多岁的人竟像个毛头小子挪不开眼
??“好看吗?”
??“李涯?”
??他终于回神,“好看”
??——像新娘子
??
她并未穿过旗袍,这衣裳又太过贴合身形,每一处曲线被勾勒得纤毫毕现,让她想起那个荒唐的夜晚。她几乎将整个身子都贴近了李涯怀中,他却推开了她
??她的自尊被放在火上灼烧,可此刻看着李涯月光下的侧脸,所有羞耻与不甘尽数成灰。她知道这太没出息,可哪怕能多看一秒,她都甘之如饴
??“李涯,陪我去紫金山看星星吧。”
??“好。”?
??“李涯,你还恨我吗?”她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忽然眼眶发热
??李涯沉默片刻,风吹得他的回答支离破碎,如同他的理想,“恨?早不恨了。”
??她被拉入一个怀抱,李涯的手臂紧紧环住,力道大得让她喘不过气。她听见李涯的心跳透过布料传来,又急又重,像要撞碎两人的胸膛
??“小时,咱们结婚吧。”
??夜风突然停止了,她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她的泪水终于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