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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49、质问   “瞧这 ...

  •   “瞧这话说的。”毕虹勾出一个夸张而尴尬的笑,既对在场所有人笑,也对在裴予卓笑,还不断给他夹菜。

      “知道你快回来了,我们提前两周就把你房间整理出来了,所有地方都仔仔细细打扫过好几次,冰箱里全是你爱吃的菜……”

      饭局从来不是只普通吃顿饭,还是人情社会的重要交际手段。加之,今天在座的人没有一个不会来事,几轮推杯换盏下来,气氛到达高潮,吃饭已不再重要。

      知意瞅准时机,见裴继峰和毕虹难得闲下来时,悄悄端起提前斟满的酒杯,走到两人中间。

      “裴叔叔,毕阿姨,我敬你们一杯。”

      “谢谢叔叔阿姨这几年对我的帮助和照顾,祝你们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即使大学时参加过大大小小的聚餐,祝酒词也说过不少,可在裴继峰和毕虹面前,知意总感到恍惚回到了当初,她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土包子的时候。她依旧对他们保持着诚挚,很难拿出世故圆滑的一面。

      一向庄重的裴继峰难得出现了笑颜,既惊喜,又满意,端起酒杯与知意碰了一杯,“你能出人头地,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不管是对你,还是对卓儿,我们的期待都是一样的,知意。”

      这后半句的分量足够重,知意脑海浮现出大一那年,裴家夫妇以自己父母名义参加学院跨年晚会的情形,同学们纷纷向她投来的羡慕的眼光,外带一句“知意,你爸爸妈妈真优雅,真有风度”。后来每次深夜在床上回想这个情景,知意总会哭湿大半个枕头。

      “还叫什么叔叔阿姨呢。”毕虹的笑音打破沉寂,嘴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知意望去,越发觉得这个弧度仿佛一汪柔软的春水,她的心也柔软了,脑袋昏乱,嘴巴一张,便是一声“干妈、干爸。”

      因是第一次叫,一个“干”字出口后,知意就越发泄气,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裴继峰和毕虹同时点头,也由这一声覆上责任感。毕虹掐了下知意的脸蛋,“真乖,不准哭鼻子哦。”

      该给裴家最后一位成员敬酒了,知意转向裴予卓。

      裴予卓站起,知意面庞变暗,被这具高大的身形完全覆盖。刚才还感动的亲情戏份在两人之间,一下子消失不见,变得阴郁而沉闷。

      “杯子。”她低声说,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裴予卓举起酒杯,知意帮他斟酒,也给自己的喝空的杯子倒满,全程沉默。两只玻璃杯中,红色液体在杯沿起伏翻动。满满一杯,沉沉的体积,沉沉的心意。

      知意抬头,看到裴予卓漆黑的瞳仁,犹如一望无际的深海,她本保持上扬的嘴角僵住。

      “祝你…一切顺利,前途坦荡,哥哥。”知意喉咙有些发堵,这才知原来还有比给裴继峰和毕虹还难说的祝酒词。

      既是祝酒词,也仿佛一场不太明显的告别仪式。界限已然划定,这个告别比那晚赶他离开出租房要体面得多,也是知意更愿采纳的一个方式。她愿以真心对待裴家夫妇,自也不会再节外生枝,对裴予卓有任何想法。

      知意的手在空中停滞许久,却始终没有听到玻璃杯撞响的声音。她瞄了一眼,看到红色液体不断往外溢的酒杯,而握住杯柄的,是裴予卓发抖的手。

      终于,他举杯碰来。

      “砰——”

      两杯相撞,知意条件反射似喝光,然后转身给赵家夫妇敬酒,也不知那杯酒裴予卓喝没喝下。

      卫生间外的洗手池,看着镜子里泛着油光的双颊,知意掏出粉饼补妆。她的脸被早被酒精浸得通红,和原有的橘调腮红混在一起,显得不太协调。

      遮完油光,知意又去翻包里的口红。

      不多久,耳畔传来脚步声,黑色的休闲西裤出现在知意的视野,最终停在她身旁。

      “哗哗。”

      另一边洗手池的水龙头被打开,知意看到镜子里裴予卓的脸。今晚他喝的酒也不算少,但只是微醺,毛细血管微扩,冷白色的皮肤蒙了一层淡粉色,在这柔光下反倒更显精致了。

      他也看着镜子,似乎没别的,只是在观察自己的状态。

      知意又低下头,继续去翻包里的口红。其实她早已找到,不过不知该如何应对现在这局面,埋头不断翻找似乎是最安全的。

      身旁漫长的水流声终于停止。知意松了一口气,总算敢掏出口红,看向镜子里早脱妆的嘴唇。知意开始补妆,裴予卓却并未如预期那般离去,反而朝她步步走来,熟悉的男性气息越来越近。

      画面最后定格于他弓腰站于她身后的画面。太过亲密,她稍稍往上一顶,发丝就能蹭到他的嘴唇。而他嘴角的温度还在源源不断袭至她的发端。

      知意握着口红的手发颤。原本涂均匀的下唇又因慌乱而被多添了一笔。

      就在知意受不住要出声时,裴予卓轻快地扯下镜子下的擦手纸,并带来喑哑的低音,“下次,别喝这么多。”

      知意又热又痒,不知是因为他说话时的热气,还是碰到了他翕动的热唇,只看到镜中,他的脸迅速地略过她的脸,嘴唇紧挨她酡红的耳垂。

      周围的氧气似乎都被他吸走,知意感到胸口再怎么用力都很难呼吸到一丝清新,如同被沙漠炙烤而亡的游鱼。

      直到裴予卓退开,知意还沉浸在刚才的窒息感中。她又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这才发现唯一的擦手纸是安装在自己这方的。

      “知意——”

      门口传来桓震如释重负的声音,“终于找到你了。”

      知意转身,看到自己、裴予卓和桓震隔着一段距离依次排列。裴予卓又恢复成了饭桌上的冰块脸。

      “哦,这么巧,小裴也在啊?”桓震问。

      “嗯哼。”裴予卓并不多解释,将半湿的擦手纸卷成团,扔进垃圾桶后离去。

      桓震的脸随裴予卓的背影移动一半,很快又转回来,边笑边走近知意,朗声道:“天黑了,姨母让我送你回去。”

      知意也礼貌回了一个笑,“好,马上,等我补完口红。”

      面向镜子,知意慌乱地揩去膏脂过多的下唇,桓震忽然问:“知意,你和小裴,真的只是认识吗?”

      夜雨倾盆的梧城,车流稀疏,高架桥上一路畅通无阻。沾满雨点的白色宝马在夜色下明亮清新,犹如正在狂奔的健壮白驹。

      车内,滴酒未沾的毕虹取代裴继峰,坐在了驾驶座。

      下一秒,重复的质问声再一次响起——“什么时候的事情?”

      副驾上的裴继峰对身后的儿子递出一个休止的手势,“你妈在开车,一切回去再说。”

      “我问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

      歇斯底里的诘问让毕虹再不能专心,回道:“你回国前。”

      事情既已发生,一遍遍质问“什么时候”纯属情绪宣泄,毫无意义,得到的一个模糊的答案便紧接着赶往下一个情绪宣泄口。

      “为什么?”

      “妈你疯了,为什么要把她推出去?”

      “你把我当成什么,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中年夫妻应对情绪激荡的儿子唯有沉默与逃避。车内又重归沉寂,雨敲车窗的声音清晰入耳。

      “呵,你们疯了,我也快疯了。”

      毕虹紧咬齿关,不再让丈夫冲锋,站出来承受这一对一的盘问。

      “裴予卓,你真有自信觉得你就最适合知意吗?”

      “妈,你真有自信你挑的人就最适合她吗?”

      裴予卓很快反呛回去:“少用你那高高在上的视角代入别人,觉得你的安排就完美无缺,我告诉你,这几十年来你身上最大的问题就是自以为是!”

      “当初,就是你把我逼到外面的!我这几年就靠着这个信念活下来的。而你,却血淋淋地把我的生命支柱拆掉了,是你在扼杀我!”

      “你给了我命,所以也可以随便杀死我吗?”

      裴予卓几乎是使尽全力说出来的,仿佛越用力才越能表达大恸的情绪。说完,他重重躺到椅背,胸口一起一伏大口呼吸着,眼睛流出无望的光。

      毕虹震住,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最开始企图说服儿子的自信泄掉一半。他能有这么大的反应,是她从来没预料到的。

      裴予卓苦笑:“像陈知意这种心眼实的人不多了。你们有恩于她,她就永远把恩放在第一。三年前,你们就自作聪明来干涉我们,到现在,你还要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

      “我真宁愿你从来没有养过她。”

      “已经介绍了,你也看到她和桓震的发展了,还能怎样?”毕虹忽然拿出一副无能为力的架势,语气弱了许多。

      裴予卓又笑:“是啊,已经这样了,你都把她架在火上烤了,还能奢求怎么样呢?”

      毕虹彻底无言。她本以为,几人之间,只要谁也不提过去,那件事就能翻篇。这几年,一看到知意的陪伴和无害的笑,她总会被自己当初的残忍刺痛、煎熬。她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更不想面对自己伤害了这个善良的女孩的事实。她试图说服自己那件事很小,两个孩子谁也不会在乎。并且,一直到今晚之前,她都一厢情愿希望他们能陪她演戏。

      对于知意,她了解得并不比裴予卓少。她清楚地知道,当初那件事既然戳破了,隐忍仁慈的知意就已经掐灭了和裴予卓的可能,更不可能在她面前表现出对裴予卓的一丝感情。因为,陈知意是宁愿放弃裴予卓来还恩于她的。

      是的,她就是利用了这个女孩的善良和固执。

      也正是因为她知道陈知意会慢慢放弃,才会用另一份爱情和母亲的身份来弥补她。情形曲折复杂,不好言明,也难以言明。

      然而,一切是将错就错。

      是积重难返。

      是无可挽回。

      “我不会再幸福了……”

      后座传来裴予卓游丝般的气音,毫无生气。他侧着头,缩在座椅角落,双眼无神地望向凌乱的夜雨。

      “现在,你想怎么做,我们都不干涉,行吗?”

      见证全程的裴继峰说话了,因目睹了同时处于痛苦的妻儿,他的声音听上去也沧桑。

      “卓儿。”

      裴继峰转身握住裴予卓的手,忽感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手背,一滴、两滴,溅出好看的花的形状。

      车终于开到小区地下车库。毕虹刚停稳,后座车门便被打开,裴予卓一头冲了出去。

      “糟了,不是回家的方向。”裴继峰立即发现他跑向了别的电梯门口,摇下车窗吼道,“裴予卓,去哪里!”

      “这孩子,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又要走吗?”裴继峰慌乱地解开安全带,尽管不常表现对儿子的温情,但多年的分离早让他的关心推倒理智的墙,倾泻而出。

      “我去追他。”裴继峰喃喃道,开门下车,留给妻子深深的寂静与无边黑暗。

      毕虹仍稳坐在车上,双目一闭,流下两行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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