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叶闻知

18、18、黑暗、衣柜和审判 客

　　客厅的窗户是敞开的，杏色窗帘被拉至两侧，还能看到对面公寓亮起的小窗，雪色月光泄了进来，给客厅陈列的立式空调、富贵竹盆栽、超大屏电视一一镀上一层淡银白的清辉。

　　光线并不算暗。裴予卓微仰头，呼吸时上下颤动的喉结还能被捕捉清楚。

　　知意摸在灯开关的手又放了下来，被他诡异的平静震慑住，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在黑暗中默默换下自己的鞋，笑着说：

　　“我以为你还要跟同学玩呢。”

　　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是回到家一个普通的寒暄。

　　“嗯。”裴予卓淡淡开嗓。

　　“确实是要玩。”他看了看表，换了个二郎腿的坐姿，架在膝盖上的另一条腿能毫不费力地抵至客厅矮桌，“算时间，我现在应该在唱K了。”

　　知意瞬间心里发毛，冒出冷汗，不敢再问什么。走向沙发，把买的小蛋糕在裴予卓面前晃晃，露出一个笑。

　　“那个…我今晚和同学吃饭了，还逛了一圈，买了蛋糕。”

　　“你要吃吗？送给你。”

　　裴予卓在黑暗中冷冷凝视她，就像在听一个笑话，不为所动。

　　知意手又缩回来，克制着害怕，“那我先回房间了。”

　　就在她转身时，他说话了，“急什么？”

　　尾音上扬，听起来颇为讽刺。

　　知意不明就里，不敢不停，不敢在这个微妙的气氛点拒绝他。

　　“那我去开灯，客厅有点暗呢。”她极力忍住崩溃的临界点，见他没拒绝，走到开关前，啪啪按了好几下，一点反应也没，还是一片漆黑。

　　裴予卓这才迟迟应声：“哦对，电闸坏了。”

　　“那你去储物室拿螺丝刀吧。”他又说。

　　知意不清楚螺丝刀放在哪个位置，更不清楚裴予卓为什么要她找，他不是更熟悉家里一切吗。但她还是没敢说不，摸黑进了储物间。里面有一个旧衣柜，裴叔叔好像在里面找出过螺丝刀修家里的山地车。

　　知意打开衣柜，从最上面开始翻。太黑，什么也看不清，窗外射进来的光也显得于事无补。有些累了，她干脆坐在中央隔板找。

　　一坐下去，门口一阵脚步声，裴予卓也跟过来了，但没有一点行动，也不打算来帮她。

　　察觉到他的存在，知意心头慌乱，更是什么也找不到。好一会儿，下定决心，过去对他说：“太黑了，不然我们明天再找吧。”

　　说完，她刚迈开一条腿，裴予卓却忽然一把抓住她，拖着往前，打开衣柜，把她又塞了进去。

　　知意撞得七荤八素，刚要动，裴予卓却摁住她，挑起下巴，吻了上去。

　　狂暴的吻，不等她反应就冲入齿关，横冲直撞。知意上颚生疼，闭不拢的嘴角流下清液。

　　衣柜太小，她的头和身体撞到木壁好几次，砰砰直响。可他没有一点停下的意思，没有保护她，就像只是在她嘴里发泄。

　　知意越来越难过，全身都好痛，去推他，但不起一点作用。她又去咬他，暗夜中重重下嘴他却像感受不到疼。也或许是她太生涩，咬得太浅。

　　好久好久，他才离开。就像是吃到餍足的兽类。

　　他一起开，知意就哭了出来，蜷缩在衣柜里，一动不动。

　　“不是说今晚玩得很开心吗？”裴予卓问，嗓音喑哑。

　　知意只是抱着自己哭，哭了许久，哭累了才有气无力骂：“…你混蛋。”

　　“我讨厌你…真的好讨厌你……”

　　“讨厌我？”裴予卓嗤笑，又像是自嘲，“所以，喜欢送你回家的男同桌是吧？”

　　被他噎住，知意更气了，全身血液都涌上了脑门，咬牙切齿出声：“…裴予卓…你就是个混蛋……”

　　“混蛋？”裴予卓眼睛一眯，拇指和食指挑起她的下巴，“比职中那个黄毛还混蛋吗？”他冷笑。呵，原来，他在她心里就是这个地位。

　　他的两只手指像钢钳一样坚硬，知意只觉下巴快被捏碎了，就像被夹碎的核桃。崩溃的脸碎在他手心里，绝望地凝视他。

　　“我讨厌你裴予卓…我真的很讨厌你……”

　　“嗯，我知道。那见到我很扫兴吧今晚，打搅了你的兴致。”

　　“真是抱歉呐。”说完，裴予卓放下手，冰冷的面庞挤不出一丝表情，心钝痛着。

　　知意只继续捂着脸哭，将酸楚的委屈通通发泄出来：“看到你和朋友们一起吃饭…我不开心……”

　　自从今晚在餐厅遇见，她脑子里全是他，眼神也总要停留在他身上。他有一点点动作，她的心绪都要为之牵动。不管是在品尝美食，还是逛夜市，她全部都在想他。一点、一点也不能专心。

　　“为什么看到我聚餐不开心？”裴予卓凝住。

　　因为你的朋友圈子高级又陌生，离我好遥远，像在暗示你也离我好遥远。

　　因为赵书影。

　　知意答不出口，尽管两人刚才如此亲密。

　　“…给我最后一点尊严吧…别…别逼我好不好……”

　　她哭了很久，一直到眼泪枯干，然后换成凄凉的抽噎。知意想到了父母模糊的脸，又想起自己如今躺在这个狭小冰凉的木头空间。忍不住又是一通热泪。

　　“妈妈……”她抽噎着。

　　裴予卓没有离开，全程站在旁边。中途他多次试图去抱她，却被她激烈反抗，又踢又抓地赶走。

　　现在，听她说出这两个字时，他犹如闷雷轰顶，被强烈的罪恶感洗刷。再忍不住，他上前，不由分说地横抱起她，走出房间。

　　知意激烈反抗，裴予卓掂好几次才不至于让她滚到地上。知意变成咬他的手臂，就像在咬一块肉。

　　裴予卓咬牙承受，上楼，来到她房间，把她放在床上。知意的嘴还咬着他的手，直到感受到一股滚烫的热液流窜过牙齿才放开。

　　月光下，裴予卓的右臂汩汩流血。但他没有一点反应，铺开她的被子，盖在她身上。

　　裴予卓没有急着离开，“今晚，你不开心，我就有多开心吗。”

　　他的脸披上月光，原本锋利的面庞钝化。

　　“为什么不等我？”

　　声音一道道在知意耳畔落下。说完，他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发，说了声“晚安”，关上房门，默默退出。

　　知意犹如小兽窝在被子里哭泣，口腔回荡着属于他的腥气。

　　第二天，知意醒来时，身边空荡荡的。已经日上三竿了，阳光照进小卧室，也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

　　知意撑起身坐在床上，房间的门忽然被打开，她吓了一跳，赶紧用被子去裹住自己，但探过来的却是裴予卓的脸。

　　“肚子饿了吗？我点了外卖，过来吃点吧。”

　　知意觉得自己又要有泪涌的冲动了，憋住哭腔，又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不用，你吃吧。”

　　还是那么温和的语气。就算生气和难过，也是这种软软的自我保护姿态。

　　但裴予卓却是直接走过来，扒开她的被子，又看到她满脸泪痕。知意撇过头，遮住脸，“我说了不想吃…要干什么你……”

　　裴予卓皱眉看她，几秒后又将她强力抱起。挣扎中，知意看到他贴上纱布的右臂，渐渐停下晃动的脚。

　　来到客厅饭桌，知意没什么胃口，对面裴予卓却殷勤夹菜，堆得都快冒出来了。她夹了块肉进嘴，却只觉得好韧，嚼在嘴里，嚼来嚼去，没有一点滋味，用了好大力气才咽下。

　　电闸总算被裴予卓修好。

　　下午知意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后来到裴予卓房间。冲过澡，她就像被洗礼过一番，状态好多了，脸上还残余着因热气泛起的红。

　　裴予卓正在打电话，说了好一会儿挂断，对她笑道：“爸妈快回来了，说今晚带我们出去吃饭，让我们想地方。”

　　“你想吃什么，知意？”

　　知意嘴角扬起，“都可以，我听你的。”

　　“好，那我在网上找找。”裴予卓浏览着手机屏幕，还招手示意她坐过来一起看。

　　知意默默看他点开五花八门的网页，突然开口：

　　“裴予卓，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就和最开始一样好吗？”

　　和最开始一样，做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他看到她都会直接漠视的那种。

　　这是她想了一天的决定，想的时候很痛苦，没想到真正说出来却如释重负。只是，心脏有些空荡荡的。

　　被他左右情绪的感觉真有些难过。

　　她决定放弃喜欢他了。

　　裴予卓的手凝滞，转过椅子去看她。却看到她依旧一脸平和解释道：“当然，做打照面的朋友还是可以。”

　　“就好比，碰上今晚这样的家庭聚餐，我们还是可以一起，甚至聊聊天商量一下吃什么……”

　　“你说什么。”裴予卓打断她的话，脸上早自带了一层阴影，声音低沉。

　　“我说。”知意没有憋好，眼眶又浸满了泪水。她扬头对上裴予卓的脸，“我们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