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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告别 裴予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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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予卓最终妥协,走在前面,拎起自己刚刚放在路边的双肩包。知意跟在后面,手上抱着他被扔在地上的运动夹克,还仔细地拍去上面的灰尘。
但裴予卓没去医院,而是选择了家附近的一所大型诊所。
深夜,诊所除了一两个正在打点滴的病人再无其他,是以裴予卓一进门就被医生接待,消毒、缝针。知意全程守在一旁,看到他缝针时又红了眼睛,泪眼汪汪的。
“小姑娘就是心软啊,这么害怕的话,可以先出去。”一旁的护士善意提醒道。
知意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裴予卓,又固执地摇了摇头,仍站在原地。裴予卓的双拳紧握,呼吸起伏似比平时要大。虽然打过麻药了,一定还是很疼,她想。
见两个小年轻这么晚来看病,男生伤得这么严重,小姑娘又显得这么担心。护士又好奇地看了知意一眼,忍不住问:“你们是什么关系呀。”
知意一愣,脸微红,好半天才回:“他是…是我哥哥……”
裴予卓缝了十针,还被开了好几天的消炎药。
两人刚出诊所,裴予卓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接起,刚才还有些虚弱的口气转眼被包装成一副懒散的语调。
“刚才没听到,在忙。”
“哦,她也在我旁边。”
“知道了,知道了,挂了,在路上了。”
他挂断电话后,知意问:“是阿姨吗?”
裴予卓嗯了一声,把双肩包翻过来,打开,拿出一个正面印着“LA”刺绣的灰色棒球帽戴在头上。他有意往下压了压,刚好遮住伤口。
知意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你…你不跟家里说吗?”
“没什么好说的。”
知意一震,反应过来他为什么选择去诊所了。裴予卓是铁了心要瞒下这件事,怎么可能大费周章去医院,耗费更多时间,从而让家里更怀疑呢?
知意又哭了,代入自己就是毕阿姨和裴叔叔,如果他们看到裴予卓“别哭了。”他说,语气温柔又虚弱,听得让人更心疼,“马上就到家了,这样,会暴露的。”
两人同时到家,裴予卓推开门的那一瞬,毕虹的斥责就劈头盖脸落了下来。彼时,知意才意识到上次毕阿姨训她是真的手下留情了。
亲生儿子毕竟不一样,爱得最深,打骂起来也最狠。
毕虹坐在沙发上,叉着手翘着二郎腿,横眉睇着在门口悠然换鞋的裴予卓,冷声问:“不给个解释吗。”
“打球,忘了时间。”
裴予卓说话时正眼都不给母亲一个,还有意理了理帽子。从毕虹的视角看上去,不但看不清他人,还会觉得他在表示不耐烦。
知意已经先换好鞋了,但面对着眼前的母子交锋,是动也不敢动。她一边去观察毕阿姨气得铁青的脸,一边看裴予卓忍痛作平静的表情。
毕虹果然被气坏了,蹭得一下起身,“裴予卓,我没有教过你怎么跟人好好说话吗?真当自己翅膀硬了”
裴予卓长长地叹口气,“好了,我错了,妈。下次我再也不晚上打球了。”
此时,刚洗完澡,换好衣服的裴继峰也从浴室里出来了。看到客厅里混乱的局面,他想也不想,指着裴予卓鼻子就骂:“大晚上的戴个帽子干嘛,吊儿郎当没个正经。”
“下次再敢这么晚回来你看我让不让你进门!”
裴继峰发怒时比毕虹还凶。他本就属于声音较为低厚的那一类,震起嗓子来威慑力直接高了毕虹好几个档。知意吓得瞬间手脚冰凉。
裴叔叔和毕阿姨每骂一句裴予卓,知意心里就要难受上几分。他明明那么痛,还要承受这冤屈的呵斥。他不应该的。
“裴叔叔……”终于,知意忍不住叫出来,“裴予卓是……”
“爸、妈。”
知意还没说完,裴予卓却早料到她的意图,更快一步堵住她的话,“陈知意这么晚回来是我威胁的。”
“晚上放学我看到了她,叫她帮我看着衣服和包,等我结束后一起回家。”
知意错愕地望向裴予卓,想也想不到他会为她编出这种话,感动的同时还有浅浅的心揪。
全场静默的片刻,裴予卓自顾自走上楼,抛下一句“打球打得全身都是汗,先上去冲个澡。”
看到裴予卓远去的身影,在没人看到的角落,知意已经簌簌掉下眼泪。此时此刻,她完全明白了,裴予卓是在维护她。
如果让家里人知道裴予卓为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在焦灼难过的同时,还会怎么想?
裴叔叔和毕阿姨那么爱儿子,一定…会怨她吧。在这个家,她也再没脸面存活下去了。
深夜,知意想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她咽下联想的苦果,不断揩去连绵的泪水,直至将自己表情整理得无异样,走出房间,来到裴予卓门前。
见他的门缝中还透着光,知意理了理披在肩上的外套,敲响门。
“咚咚”
“谁?”
“是我,可以进来吗?”
知意推开门,裴予卓刚洗完澡,正裸着上半身给自己擦药,健硕的身体伤痕累累,五颜六色得像热带鱼。
卧室没有开顶灯,只有墙角的一盏伞状落地灯在散发着暖光,电脑放着摇滚音乐当背景声。
“打扰到你了吗?”见这阵仗,知意只是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没有。”裴予卓抬起头,然后继续拿蘸着膏药的棉签涂伤口。涂的是擦伤,棉签沾上去时,他皱眉嘶口气。
知意这才敢关上门,走到他身前。她看到地面上他换下的T恤,上面点点血渍早氧化成褐色了。
知意想起了之前在学校洗手池前看到的他身体的样子。明明,是那么完好无损的。回忆的画面越清晰,知意越愧疚,恨不得是自己受伤,“我…我帮你涂吧。”
“不用。”裴予卓说完才又抬起头,见她眼睛酝酿着泪水,眼睛彤红。
“行,你来。”
知意一边吸鼻子一边给他上药,碘伏棉签将他的皮肤描绘成血色,知意又想到今晚他满脸的血。
“还好,没什么感觉。”裴予卓看到她表情,补充道。
知意摇头:
“对不起,一定很痛吧……”
“抱歉,你已经很痛了,却还要很委屈地被叔叔阿姨骂,都是我不好。”
知意啜泣着,已到了难过和自责的极致,哽咽一下,缓缓说出刚才做好的决定。
“…我打算回镇中心校了。”
裴予卓的身体本来放松着,靠着桌沿,姿态飘飘然,直到…听到知意说出这句话。他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手握成拳。
可惜知意没看到他的表情陡变,还对他露出一个释然的笑,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我觉得…可能我还是不太适合在城里生活。”
“黑水村才是我该去的地方,从山里一步步踏实走出来才该是我的人生轨迹。”
知意越说,心就越痛。天知道她刚才在房间里做下这个决定时哭了多少次,也正是因为哭得泪都干了,她才能面不改色在裴予卓面前说出来。
她决定去向毕阿姨和裴叔叔坦白。不能让裴予卓承受冤屈。她也做好了裴家人不待见她的准备。她会很识相地走开的。
她可以一个人回镇中心校读住校,自己照顾自己。不过就是要余出很多精力来思念他和忘掉他而已。
和裴予卓相处的短短两个月造成了知意心里最美好的回忆,她将拿一辈子来怀念。
就在知意越想越心碎,又要有泪涌的冲动时,裴予卓却像是根本不为所动,如块寒冰立在原地。
“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他扬起下巴睨她,脸又臭又黑,“把我家当什么地方了?”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知意被他吓得一呆,手一抖,碘伏瓶嘭的一声掉在地上,一摊血色印在地板。
再下一秒,知意双肩忽然一沉,被人狠狠往下按,屁股一下贴到身旁的椅子上。
裴予卓把她摁下去了。
知意心底发慌,不明就里,看着地上瓶口汩汩冒出的液体,起身想捡起来却又被裴予卓摁在椅子上。腰撞在椅背,好痛。
她抬眼望他,满是恐惧,一滴泪刚好挂在下眼睑,半掉不掉。
裴予卓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口,高高俯视她:“这个,是你欠我的,你记住了。”
“想一走了之,没那么容易。”
知意想不到他会生这么大的气。本来,她今晚来找他,就是为道别的。
裴予卓越回想陈知意刚才一脸无所谓要回去的样子,就越想掐死她。臭没心肝的死丫头!
也不想想今晚怎么就遇上他了?
碰巧路过?啊呸。中彩票都没这么巧的。
他觉得自己就像被下降头了一样,那天在梧大篮球场后,越来越想不明白她情绪的转变,偷摸尾随了她跟那个傻逼体育生一个多星期呢。整整一个多星期!
哦不,怎么能说是尾随呢?当然是顺路。她回家,他也回家,不过就是远远隔着一段距离,不上来打招呼而已。
他还没忘记她今晚给了那个傻逼一大杯奶茶呢。那可是学校最火的奶茶店,她还不辞辛劳,顶着寒风,从门口开始排队,豆芽似的身板也不怕被那帮学生给挤死。
把奶茶递过去时,那大块头还嘿嘿傻笑,就跟从没喝过似的。
裴予卓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知意吓傻了,努力回忆自己到底是哪一句说错了。
还是说,他本来就喜怒无常,咄咄逼人。
“你请你同桌喝奶茶,那他有帮你解决好那帮无赖吗?”
从回家到现在,裴予卓大概猜出事情的前后起因,不仅没有顿悟的清爽,反倒越来越烦躁。现在,知意一来找他,正撞上枪口。
“你和我家朝夕相处,关系不比你后认识的同桌差吧?”
是的,他不爽是,出了事,她想到不是关系更近的他们,而是一个普通同学。
裴予卓眉头下陷,眉峰更挑:“就算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我爸妈吗?”
“他们可以有更好的方式处理这件事,但是你自作聪明以更愚蠢的方式去解决。”
他每句话都砸得很难听,他知道,却一点也控制不了,说出口刻薄得连他自己都震惊。
知意当然被震住了,面色惨白。
“对不起…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什么也不敢再说,更不敢提要走。
她想继续道歉,又怕说一个字都会叫人讨厌,才张开的嘴巴又收住。
裴予卓全程看在眼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得肌肤生疼。顿了两秒,僵硬道:“抱歉。”
知意摇头,慢慢站起来,任由汹涌泪水冲刷脸庞,问他:“还有没有没打开的药,我…我给你擦药……”
裴予卓嘴角颤抖,像努力憋着什么,吐出几个字:“你先出去。”
知意怔住。
“我自己来,你出去。”
半天,她才听清他的拒绝,嘴巴一抽,呜呜跑出去。
知意失眠了,躺在床上睡不着,一睁眼,眼泪就从两边眼角滑下来。到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眼睛像核桃一样肿,又酸又痛。
忽然房门被敲响。她挪着眼珠缓慢看过去,大概猜到是谁,下一秒果然响起熟悉的男声。
“醒了吗?”
“是我。”
裴予卓又说了一遍,知意像惊弓之鸟,从床上跳起来,小跑着打开门。裴予卓已经穿好了衣服,还是戴着个棒球帽,压得低低的。
他看到她通红的眼睛,说:“今晚放学等我,陪我去换药。”
知意连忙点头。
裴予卓叹了口气,想了想又说:“那我先走了。”
像平常大部分时候,他又要逃掉家里早餐。而今天,他更不会留在家里。
知意点头,想问他吃什么,他却更先一步对她嘱托:
“你好好吃饭,什么都别多想。”
“晚上放学等我。”
知意点头,忍不住又流眼泪了,裴予卓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知意一直想着晚上,白天什么事都做不好,上课听不进去,计算屡屡出错,连饭都只吃两口就饱了。
艺菲还有点不争气的口气:“怎么回事儿啊陈知意,我今天专门去买的阿妈米线,吃几口你就不吃了!给点面子啊——”
知意把筷子插进米线汤,努力想捞出几根,但三鲜香气飘来,胃一恶心,又把筷子放在碗口了。
“对不起,艺菲,我真的有点吃不下。”
“诶哟,跟你开玩笑嘛。”艺菲见知意一脸要哭了的表情,慌道,“跟你开个玩笑嘛。”她拍拍知意的背,一边给她顺气一边观察她表情,“知意啊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有心事吗?”
知意憋了个笑出来,摇头:“没有,就是有点不舒服。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
晚自习要结束时,知意提前收拾好书包,一打铃就冲了出去。等了不久,戴着帽子的裴予卓就随人流漂了下来。两人隔空对视,默契地下楼。
出了校门,来到通往诊所的人行道,幽静许多。裴予卓问:“一切是怎么回事?”
知意一愣。事隔一天,她冷静了许多,话也更有逻辑和流畅。
“我以前的同学,我得罪了他。”
“怎么得罪的?”
“让我做他女朋友,我不答应,他被学校退学了…前段时间在这里遇见我了…要我给他钱……”
裴予卓全身才舒缓的肌肉又紧绷起来,太阳穴跳动在破裂的伤口上。
“多少钱?”
“两千一个星期。”知意又开始急,“我…我没有,我拿不出来!他会报复我的,我…我怕。”
转眼两人来到诊所,门口的护士一眼就认出来两人,迎两人进去,“来复查CT吗?”
裴予卓点头,领知意进门。上楼时,他对她说:“你不用再理了。这件事我会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