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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见面    ...


  •   初秋的风裹挟着山林特有的凛冽草木气息,狠狠灌进季无休敞开的衣襟里。他正猫腰蹲在一株虬结的老松树干上,指尖夹着三根寒光凛凛的银针,目光如淬了火的刀子,死死钉着下方密林间那几个鬼祟蠕动的黑影。

      “啧,阴沟里的耗子,也敢来堵小爷的路?”少年压低的嗓音带着一股子被冒犯的尖锐火气,像火星子溅在油上。

      他一身灼灼如火的云纹锦缎红衣,在苍翠古木的衬托下,烧得格外刺眼。墨黑的长发束成桀骜的高马尾,发间斜斜插着几枚用作装饰、实则暗藏玄机的细长银针,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折射出冷厉的碎光。最引人注目的,是系在他脚踝和手腕上的几枚小巧金铃,此刻被他刻意绷紧肌肉压制着,竟诡异地一丝声响也无。

      “季公子,风大,您悠着点!”树下一个略显圆润的少年压低嗓子喊,声音里满是紧张。他叫朱富贵,据说是江南米商家的幺儿,跑起来像颗滚动的汤圆,此刻正努力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往一块风化严重的山石后头塞。

      旁边倚着石头、面色因失血有些苍白的青年,是剑客凌霜寒。他捂着小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水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染红了素色的衣袖,气息有些急促不稳:“咳…无休,别逞强。他们人多,还有毒蛊…硬拼吃亏。”

      “闭嘴!省点力气想想怎么把你那破胳膊保住吧!”季无休头也没回,语气凶得像要吃人,目光却飞快地在凌霜寒的伤处扫过,眉心拧成一个烦躁的结。他指尖的银针无意识地捻动着。

      “就是就是,”最后那个穿着鹅黄衫子、梳着双丫髻的娇俏少女,柳飞絮,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自己鼓鼓囊囊的百宝囊里翻找止血的药粉,一边不忘附和着数落,“季小神医,您老骂人的时候能不能分分场合?霜寒哥都快流成河灯了!”

      季无休狠狠剜了她一眼,红衣映衬下,那张本就秾丽张扬的脸更添几分逼人的艳色:“再啰嗦,下一个放血的就是你!”

      下方密林里,那三个身着灰褐色劲装、脸上带着狰狞鬼面具的身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正呈扇形悄无声息地向上包抄。他们行动间步伐奇诡,落地无声,腰间悬挂的古怪皮囊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领头那人面具下的眼睛浑浊死寂,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着朽木:“季家的小崽子…还有凌家那漏网的剑胚…主子有令,一个不留。识相的,自己滚下来,留你们个全尸。”

      “留你祖宗!”季无休的暴脾气瞬间被点炸。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树杈上弹了起来,手腕一甩,三缕几乎看不见的银芒悄无声息地撕裂空气,直取那领头者的咽喉与双眼!快!准!狠!

      那领头者显然也是老手,怪笑一声,身形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向后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嗤嗤两声轻响,两根银针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树干。然而第三根针,却刁钻地擦过他的面具边缘,带起一溜血珠。

      “小畜生找死!”剧痛激起了凶性,领头者厉喝一声,枯瘦的手爪猛地探向腰间皮囊。

      “退后!”季无休瞳孔骤缩,厉声警告树下三人。他自己则足尖在树干上狠狠一蹬,红衣猎猎,如同燃烧的陨石般向侧方更高处的岩壁跃去,试图抢占制高点。手腕脚踝的金铃因这剧烈的动作,终于挣脱束缚,叮铃铃一阵急促脆响,在山谷间撞出细碎的回音。

      几乎同时,那领头者已从皮囊中抓出一把惨绿色的粉末,猛地朝季无休原先藏身的树干以及下方凌霜寒等人所在的位置撒去!粉末带着强烈的腥甜,甫一接触空气,便嗤嗤作响,腾起一股股带着甜腻死亡气息的淡绿烟雾。旁边的两个手下也如法炮制,更多的毒粉被抛洒出来,形成一片致命的毒雾区。

      “咳咳…!”朱富贵离得最近,吸入了少许,顿时脸色发青,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身体摇摇欲坠。

      “富贵!”柳飞絮惊叫,顾不得许多,扑过去想把他拉开,自己也吸入了毒烟,眼前一阵发黑。

      凌霜寒强提一口真气,挥剑想用剑气荡开毒雾,奈何臂上伤口剧痛,动作慢了半拍,剑风只吹散了面前一小片,更多的毒雾如同跗骨之蛆般涌来。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显然毒素已经侵入。

      季无休身在半空,眼看下方三人陷入险境,目眦欲裂。他强行扭转身形,左手五指间瞬间又扣满了银针,准备孤注一掷,射向毒粉源头。

      “没用的,小子!”那领头者阴恻恻地笑着,声音嘶哑难听,“‘蚀骨香’,沾上一点,神仙难救!乖乖等死吧!你们几个,一个也别想跑!”

      毒雾如同活物,贪婪地蔓延,眼看就要将行动迟缓的朱富贵和柳飞絮彻底吞噬。凌霜寒拄着剑,眼神已有些涣散,却仍倔强地挡在同伴身前。

      一股冰冷的、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攥紧了季无休的心脏,压过了他惯常的暴躁。他几乎能嗅到那甜腻毒雾中死亡的腐朽气息。

      怎么办?硬拼?毒雾范围太大,他银针再快,也阻不住所有源头。逃?带着三个中毒拖油瓶,根本不可能甩开这三个鬼魅般的杀手!难道真要栽在这里?

      不行!他季无休的命,是当年那个神神叨叨的婚约换来的!他还没揪出那个要害他家破人亡的幕后黑手!他还没…还没亲眼见见那个每月收了他安神汤、却连面都不露一下的、该死的未婚妻!

      电光火石间,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绝境中带着一丝莫名底气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混乱的脑海。

      “——都给我站住!”一声清越的断喝,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被逼到绝境的孤注一掷,猛地炸响在悬崖峭壁之间,甚至短暂地压过了金铃的余音和毒雾的嗤嗤声。

      下方三个杀手动作果然一滞,浑浊的目光透过面具,疑惑地看向那个悬在岩壁半空、红衣如火的身影。

      季无休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山林间所有的清冷空气都吸进去,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恐惧和疯狂。他强迫自己挺直腰背,下颌高高抬起,努力做出睥睨的姿态,将声音拔得更高、更响,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骄横:

      “知道我未婚妻是谁吗?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因他这声断喝而暂时凝滞的毒雾和杀手,仿佛要给自己打气,也仿佛要借那个名字的重量压垮对方,几乎是吼了出来:

      “国师应彯青!钦天监掌印!当朝一品大国师!”

      少年清亮又带着一丝变声期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山谷间撞出层层叠叠的回响。

      “国师应彯青——”
      “钦天监掌印——”
      “当朝一品大国师——”
      ……

      余音袅袅,震得林间落叶簌簌而下。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那嗤嗤作响、不断蔓延的惨绿毒雾,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朱富贵忘记了咳嗽,张着嘴,呆若木鸡。
      柳飞絮忘了头晕,瞪圆了眼睛,像只受惊的兔子。
      凌霜寒涣散的眼神里,也艰难地透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

      三个带着鬼面具的杀手,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领头者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惊疑不定。国师应彯青…这个名字,在大雍朝,尤其是在他们这些行走在阴影里的人耳中,分量太重了。那是真正能沟通天地、动辄影响国运的云端人物。她…竟然是眼前这个红衣小疯子的未婚妻?这怎么可能?!

      季无休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的忌惮,一丝狂喜混合着巨大的羞耻感瞬间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通红。有用!居然真的唬住了!他强撑着那副骄矜傲慢、仿佛理所当然的姿态,继续用他那种特有的、凶巴巴的语气往下编,试图把这弥天大谎砸得更实:

      “哼!怕了吧?识相的赶紧滚!不然等她老人家知道了——”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脑子里拼命搜刮着从市井传闻里听来的、关于那位神秘国师的只言片语,试图描绘出一个足以震慑宵小的形象。情急之下,他把自己最讨厌的“老人家”三个字也顺口溜了出来。

      “——让她老人家知道了,弹弹手指头,就能让你们这些臭虫灰飞烟灭!连带着你们那个藏头露尾、不敢见人的狗屁主子,一起挫骨扬灰!”

      他越说越顺,仿佛自己真成了国师府的正牌小郎君,底气也诡异地足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颐指气使的骄纵:“还不快滚?等着小爷我亲自动手送你们上路吗?到时候死了可别赖我!”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领头者浑浊的眼中,惊疑瞬间被一种更阴狠、更疯狂的戾气取代。他嘶哑地怪笑起来,声音像是夜枭啼哭:“国师?哈哈哈…小崽子,你唬谁?!那位大人闭关不出十几年,会管你这毛头小子的死活?虚张声势!给我死!”

      他枯爪般的手猛地一扬,这次不再是毒粉,而是一道乌光,快如闪电,直射季无休的眉心!那乌光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显然是淬了剧毒的暗器!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杀手也如梦初醒,戾气暴涨,手中淬毒的短刃泛起幽蓝的光,一个如毒蛇般扑向摇摇欲坠的凌霜寒,另一个则直取被毒烟熏得神志模糊的朱富贵和柳飞絮!杀机凛冽,再无半分迟疑!

      季无休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那抹乌光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攫住了他全身的血液。他所有的虚张声势,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戳破!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他猛地向旁边一拧腰,试图避开这致命一击。

      “嗤啦——!”

      乌光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带起一溜滚烫的血珠和几缕断发。剧痛让季无休眼前一黑,更糟糕的是,他为了躲避这必杀一击,身体失去了平衡!脚下踩着的突出岩石因他刚才用力一蹬本就松动,此刻更是哗啦一声碎裂!

      “啊——!”

      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红衣少年如同一片被狂风扯落的枫叶,朝着下方深不见底、弥漫着惨绿毒雾的悬崖深渊,直直坠落下去!视野急速翻转,天旋地转,只有那三个杀手狰狞的鬼面在急速远离,还有同伴们惊恐欲绝的呼喊声变得模糊不清。

      “无休——!”柳飞絮凄厉的尖叫划破空气。
      “季公子!”朱富贵的声音带着哭腔。

      完了。季无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两个字。他甚至连恐惧都感觉不到了,只有一种巨大的、荒谬的不甘在心底炸开。他还没找到仇人,还没振兴季家…还没,让那个每月收他安神汤的、该死的、连面都不露的未婚妻…亲口尝一尝他熬的汤到底好不好喝……

      风声在耳边凄厉地呼啸,死亡的气息冰冷地缠绕上来。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等待粉身碎骨的剧痛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和粉碎并未到来。

      下坠之势,戛然而止。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温柔地托住,所有的冲击力在瞬间被卸得干干净净。一股极其清冽、极其悠远的气息,如同雪山之巅融化的第一捧新雪,又似深谷幽兰在月下悄然绽放,毫无预兆地、霸道地驱散了他周身所有的血腥、毒雾和死亡的阴冷。

      季无休猛地睁开眼。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一截素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的衣袖。料子极好,如水般柔滑,上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而玄奥的星辰云纹,在透过林叶的斑驳天光下,流转着近乎神性的、内敛的微芒。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正稳稳地托在他的后腰处。那手干净得不可思议,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出健康的淡粉色,肌肤细腻得看不到一丝纹理,仿佛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

      他整个人,正以一种极其尴尬、极其亲密的姿态,被这只手的主人——打横抱在怀里。

      季无休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全身的血液轰的一下,全涌到了头顶和脸上。他僵硬地、一寸寸地抬起头。

      一张脸映入眼帘。

      无法用简单的美丽或惊艳来形容。那是一种超越了时间与性别的清寂。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眉色极淡,如同远山含黛,舒展而宁静。眼睫很长,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青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是极淡的樱粉,线条柔和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感。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眼型是极漂亮的凤眸,此刻正微微垂着,看向怀中的他。瞳仁的颜色很浅,是近乎剔透的琉璃琥珀色,里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狼狈惊惶、满脸是血的倒影。那目光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像是亘古不变的寒潭,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狼狈惊惶、满脸是血的倒影,却掀不起半分涟漪。仿佛怀抱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她穿着一身与衣袖同色的素白广袖长裙,除了衣领袖口的银线星纹,再无半点装饰。墨黑的长发仅用一根通体温润的乌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更添几分出尘的淡漠。周身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近乎真空般的寂静气场,将悬崖边所有的血腥、杀伐、毒雾和惊叫都隔绝在外。

      时间仿佛凝固了。

      悬崖上,扑向凌霜寒和朱富贵他们的两个杀手,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保持着前扑的狰狞姿态,僵直在原地,动弹不得,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那领头者发出的淬毒暗器乌光,在距离季无休原先位置不远处的空中,如同陷入了最粘稠的琥珀,凝滞不动,诡异地悬浮着。

      下方弥漫的惨绿毒雾“蚀骨香”,像是遇到了克星天敌,发出细微的、如同冰雪消融般的“滋滋”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散、湮灭,露出下方凌霜寒、朱富贵和柳飞絮三人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脸。

      整个世界,只剩下风穿过林梢的细微呜咽,以及季无休自己那擂鼓般、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声。

      咚!咚!咚!

      震耳欲聋。

      季无休的脑子彻底糊成了一锅沸腾的岩浆。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感官,都被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清寂面容和腰间那只稳定得可怕的手所占据。羞愤、震惊、恐惧、还有那该死的、无法控制的、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的麻痒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尖叫。

      “放…放我下来!”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得破了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试图从这个令人窒息的怀抱里挣脱。什么风度,什么形象,此刻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境地!

      然而,箍在他腰后的那只手,看似随意,却稳如磐石。他拼尽全力地挣动,在那只手下竟显得如同蚍蜉撼树,纹丝不动。反倒是他自己,因用力过猛牵扯到额角的伤口,痛得他“嘶”地抽了口冷气。

      应彯青的目光,终于从他那张染血的、写满了羞愤欲死的脸上,缓缓移开。她并未理会他徒劳的挣扎和抗议,也没有去看悬崖上那三个被无形之力禁锢的杀手,甚至没有瞥一眼下方惊魂未定的三人。她的视线,平静地落在了季无休被暗器擦伤、正渗出鲜红血珠的额角上。

      那目光很淡,很专注,像是在研究一件值得留意的物事。

      季无休被她看得浑身汗毛倒竖,挣扎的动作都僵住了,一种比面对杀手时更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这女人…到底想干嘛?

      接着,他看到应彯青微微低下头。

      不是看他,而是凑近了他的颈侧…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凑近了他因挣扎而散开的、沾染了些许尘土和血污的衣襟。

      一个极其细微的吸气声。

      然后,那双清寂无波、如同寒潭古井的琉璃色眼眸,终于抬了起来,重新对上了季无休惊疑不定的视线。

      应彯青的唇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极其微小的弧度。那弧度太浅,消失得太快,快得让季无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一个清泠泠的、如同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慵懒散漫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风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汤里糖放多了,”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在那每月十五雷打不动送到国师府紧闭大门外、又被原封不动收走的青瓷汤盅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齁嗓子。”

      “……”

      “……”

      “……”

      悬崖上下,一片死寂。

      风,好像也停了。

      季无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羞愤、所有的思绪,在这一刻,被这轻飘飘的、仿佛带着点嫌弃的七个字,彻底炸成了齑粉。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七个字在疯狂回荡:
      糖放多了…
      齁嗓子…
      齁嗓子…
      嗓子…

      轰——!

      比岩浆更滚烫、更汹涌的血色,瞬间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发际线,连耳朵尖都红得能滴出血来。那双漂亮的、总是燃着怒火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当众扒光了衣服般的巨大羞耻!

      她…她怎么知道?!她尝过?!不可能!他明明每次送去,第二天原封不动地就又被收走了!她…她就是那个…那个…

      巨大的认知冲击让他彻底石化,像一尊被烧红的琉璃娃娃,僵在应彯青怀里,连呼吸都忘了。

      应彯青却仿佛只是随口点评了一句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抱着彻底僵硬的季无休,身形并未见她如何动作,人已如一片毫无重量的流云,轻飘飘地落在了悬崖边上,距离那三个被禁锢的鬼面杀手不过几步之遥。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脚下沾到的尘土和血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三个因极度恐惧而微微颤抖的“琥珀人”,最后落在那领头者浑浊僵直的眼睛上。

      “蚀骨香,”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鬼医’罗酆的方子。他倒是舍得下本钱。”

      她微微偏头,目光似乎越过了眼前的一切,投向了更遥远、更不可知的虚空深处。戴在她纤细手腕上的一只毫不起眼的暗银色古镯,其上镶嵌的几颗米粒大小、颜色各异的奇异晶石,其中一颗幽绿色的,正散发出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荧光,如同沉睡的萤火虫被惊醒。

      剧情偏离的源头…果然在这里。应彯青琉璃色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看来,这次出关,不算白跑一趟。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怀中僵硬如木的少年脸上。那张秾丽张扬的脸,此刻因失血和巨大的情绪冲击显得有些苍白,额角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珠,混着尘土,狼狈又可怜。唯有那双瞪圆的、带着火焰余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风暴般的情绪——震惊、羞耻、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深埋的委屈。

      应彯青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清冽生机的灵力,如同无形的暖流,悄然渡入季无休的腰后。那灵力温润无声,却霸道地驱散了他体内因惊吓和失重带来的寒气与僵直。

      季无休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烫到般,瞬间从那巨大的石化状态中挣脱出来。腰后那奇异温润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而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两人此刻近在咫尺的距离,和她身上那清冷悠远、仿佛能涤荡一切的气息,正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他。

      “你…你放开我!听到没有!”所有的羞愤瞬间找到了出口,他再次剧烈地挣扎起来,声音拔得更高,带着明显的恼羞成怒,“我自己能走!”

      这一次,应彯青没有阻止。

      那只稳定地托在他腰后的手,倏然撤去了力量。

      正全力挣扎的季无休,猝不及防失去了支撑点!

      “哎哟!”他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倒,眼看就要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五体投地摔在满是碎石尘土的地面上。

      一只素白的手,再次轻描淡写地伸了过来,准确地揪住了他后颈的衣领。力道不大,却像拎一只炸毛的小猫般,轻而易举地止住了他前扑的势头,将他稳稳地“提”在了原地,双脚堪堪着地。

      季无休:“……” 他像只被命运扼住了后颈皮的小兽,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角的血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红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

      应彯青松开了他的衣领,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扶了一把快要跌倒的瓷娃娃。她甚至没再多看季无休一眼,目光转向旁边惊魂甫定、正相互搀扶着站起来的凌霜寒三人。

      “你,”她的视线落在凌霜寒仍在渗血的小臂上,声音平淡无波,“过来。”

      凌霜寒一愣,强忍着眩晕和手臂的剧痛,对上应彯青那双深不见底的琉璃色眼眸,心头莫名一凛。这位传说中的国师,气场太过莫测。他不敢怠慢,艰难地向前挪了两步,微微躬身:“国师大人…”

      应彯青并未回应他的称呼。她的指尖随意地在虚空中一划,一道极其纯净、带着月华般清辉的柔白光芒凭空凝聚,如同一小捧流动的泉水,径直落向凌霜寒狰狞的伤口。

      光芒触及皮肉的瞬间,那翻卷的、泛着乌黑的皮肉边缘,那些令人心悸的黑色毒素如同遇到了烈阳的积雪,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迅速消融褪去!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了流血,边缘甚至开始微微收拢。虽然离痊愈还远,但那深入骨髓的阴冷剧痛和毒素侵蚀的麻痹感,竟在瞬息间消散了大半!

      凌霜寒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臂的变化,眼中充满了震撼和感激:“多…多谢国师大人!”

      “举手之劳。”应彯青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粒灰尘。她的目光又扫过朱富贵和柳飞絮青中带黑的脸色,“你们吸入的毒烟不多,残余的毒素,半个时辰内会自行随汗排出。多喝清水。”言简意赅,如同医嘱。

      朱富贵和柳飞絮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眼前这位神秘国师的敬畏交织在一起,让他们说不出话来。

      做完这一切,应彯青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三个被无形之力禁锢在原地的鬼面杀手。她缓步走了过去,素白的裙裾拂过地面沾染的血迹和尘土,却纤尘不染。

      她停在那个领头者面前。对方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身体因极致的压力而筛糠般抖动着。

      “罗酆的手,伸得太长了。”应彯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回去告诉他。”

      她微微倾身,靠近那狰狞的鬼面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几个字。

      那领头者浑浊的瞳孔骤然缩紧到极致,如同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连恐惧都凝固在了脸上。

      应彯青直起身,不再看他。她的目光掠过另外两个同样僵直的杀手,最后落在那枚悬停在半空的淬毒乌光暗器上。

      她伸出那干净得如同玉雕般的食指,指尖在虚空中对着那乌光轻轻一点。

      “叮。”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冰晶碎裂的脆响。

      那枚凝聚了歹毒杀机、足以洞穿金石的乌光暗器,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征兆地寸寸碎裂,化作一蓬细碎的、闪烁着幽蓝毒芒的金属粉尘,簌簌落下,顷刻间被山风吹散,再无痕迹。

      做完这一切,应彯青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她转过身,目光终于再次落回季无休身上。

      红衣少年还僵在原地,额角的血迹有些刺目。他微微低着头,似乎想努力维持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发颤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混乱。感受到她的目光,他猛地抬起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神里充满了警惕、羞恼和一种强装的凶狠,却在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琉璃色眸子时,又下意识地闪躲开。

      应彯青朝他走了过去。

      季无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随时准备着反击或…逃跑。

      应彯青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处站定。她微微抬起手。

      季无休瞳孔一缩,几乎以为她要像拎小猫一样再拎他一次,或者像点碎暗器一样给他也来一下。他梗着脖子,做好了拼死抵抗的准备。

      然而,那只干净修长的手,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向他散乱的鬓边。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如同山泉般的气息,轻轻拂过他额角那道被暗器擦破、正渗着血的伤口。

      动作很轻,很随意,仿佛拂去一片沾在花瓣上的露珠。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感瞬间从那细微的伤口处蔓延开来,驱散了火辣辣的痛楚,甚至带来一丝奇异的舒适感。伤口处翻卷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收拢,血也神奇地止住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季无休彻底僵住了。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羞恼,都被这突如其来、完全出乎意料的“触碰”冻结。他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应彯青,看着她垂下的、长而密的睫毛在冷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她淡色的唇瓣微抿着,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她此刻做的,只是拂去一粒碍眼的尘埃。

      那指尖微凉的触感,如同带着微弱的电流,顺着额角的皮肤一路窜进四肢百骸,让他头皮发麻,心跳再次失控地狂跳起来。一股陌生的、混合着巨大羞耻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轰然冲上头顶。

      她…她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吗?!

      就在季无休的脑子被这混乱的情绪搅得天翻地覆,几乎要炸开时,应彯青已经收回了手。

      她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近距离。目光平静地掠过他依旧沾着血污和尘土的红衣,最后落在他那双因为惊怒交加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上。

      “下次送汤,”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清泠泠、带着点慵懒散漫的调子,仿佛刚才那亲昵(?)的触碰从未发生,“糖,少放两勺。”

      顿了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琉璃色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促狭,补充道:

      “太甜了,腻得慌。”

      说完,她不再看季无休瞬间涨红、继而变得五彩缤纷的脸色,也不理会旁边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出的凌霜寒三人,更没再看那三个如同雕塑般的鬼面杀手。

      素白的身影翩然转身,如同融入山岚的流云,朝着下山的方向,迤迤然迈步而去。步履从容,裙裾不惊,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坠崖、救人、疗伤、禁锢杀手、点碎毒镖——都只是饭后随手拨弄了一下琴弦般微不足道。

      唯有山风吹拂,带起她素白衣袂上流转的银线星纹,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清冽悠远的雪后松香,证明她曾真实地存在过。

      悬崖边,死寂持续着。

      朱富贵和柳飞絮张着嘴,如同两尊被石化的雕像。
      凌霜寒捂着自己已然不再剧痛的手臂,眼神复杂地看着国师离去的方向,又看看呆立当场的季无休。
      那三个鬼面杀手依旧僵在原地,领头者的眼中,恐惧凝固成了死灰。

      季无休还站在原地,额角被触碰过的地方,那微凉的、带着奇异生机的感觉似乎还在皮肤下隐隐流动,与他滚烫的脸颊形成了冰火两重天。

      太甜了…腻得慌…
      糖少放两勺…

      那清泠泠的、带着点嫌弃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在他脑子里无限循环播放。

      “轰——!”

      所有的血液再次冲上头顶!羞愤、恼怒、无地自容、还有一丝被戳破小心思的狼狈…种种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猛烈喷发!

      “应——彯——青——!!!”

      一声混合着极致羞愤和抓狂的怒吼,终于冲破了他死死咬住的牙关,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猛地炸响在寂静的悬崖上空,惊飞了林间无数栖鸟。

      吼声在山谷间回荡,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易燃易爆炸的委屈和愤懑。

      而山道蜿蜒处,那抹素白的身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却又仿佛只是山风吹动了她的衣袂。她并未回头,步履依旧从容,很快便消失在了苍翠的林荫深处。

      只留下那声羞愤欲绝的咆哮,在山谷间一遍遍回响,久久不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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