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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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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
梅姬猛然从椅子上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差点没站稳,还是旁边的鲁梅拉扶了一下;扎齐伊迫不及待跟着法拉杰窜到门口,围着阿尔图转了几圈,注意到了他手上已经结痂的伤口;法图娜有些紧张地抓紧衣摆,却不敢说话,只是盯着阿尔图皱紧的眉头。
然而他很快舒展开眉目,强打精神,拍了拍法拉杰的肩膀:“都在这里挤着干什么,赶紧回去。”
旁边的阉奴默不作声递上一罐药膏,法拉杰一时不敢接过来:“这是什么?”
“苏丹陛下赏赐给阿尔图大人的。”阉奴说,“他让我提醒大人,不要忘了明日带苏丹卡上朝。”
阿尔图面上不见喜怒:“知道了,替我向陛下转达谢意。”
阉奴默不作声地离开。
阿尔图看着他一走,转手就把药膏丢了,径自进屋。法图娜更加断定他刚才的笑都是假象,现在这副阴沉的面孔才是真心。
看着缓缓向自己走来的梅姬,阿尔图率先开口:“对不起。”
“梅姬,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他看到微微发抖的妻子,眼神有些游移,“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不祈求你能原谅我,但是……”
梅姬扑到他怀里,沉闷的哭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你的手……你的手怎么伤得这么深……”梅姬摸到他藏在身后的手,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飘来,她摸到手心深可见骨的伤口,哭得说话都断断续续,“你怎么能用手去挡……”
阿尔图心道完了,看来梅姬已经全知道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梅姬。我和奈费勒一直在他面前演戏,也不差这一次——”
“我当然知道!”梅姬捧住他的脸,手上还带着残留的血迹,“我知道奈费勒大人是难得的好人,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他,可是你怎么没有想过保护你自己呢?”
“你这一刀不是阻挡他惩罚奈费勒大人,是在当众驳回他的面子,他如果迁怒于你……你是保住了奈费勒,可是我怎么办,你的妻子在等你回来啊!”
——原来是这样。阿尔图释然地想着,任由她的眼泪砸在自己胸口的衣襟。
梅姬怎么会因为他那场做戏的轻薄而不满呢……她是那么聪慧,那么温柔,那么善解人意。她早就知道了自己和奈费勒的暗中联盟,也相信自己不会背叛在婚礼上许下的承诺,她只会担心自己的安全,担心自己鲁莽的举动会不会触怒苏丹。
“谢谢你,梅姬。”阿尔图不知为何叹了口气,“其实我不值得你这样。”
梅姬哭着在他身上打了几下,没什么力道。法图娜上前宽慰着让她先去旁边平复情绪,阿尔图身边这才有了空位,可以让备好药物的佣人上来处理伤口。
阿尔图坐下来那一刻,感觉全身都瞬间放松下来,身周追随者们七嘴八舌的交谈,妻子低声的啜泣和女儿的劝慰,药膏的气息和灯油的烘烤,让他有些昏昏欲睡。正因如此,门口传来的敲门声实在是有点不合时宜。
佣人已经开了门,他不得不强打精神问了句:“谁?”
“当然是我!”奈布哈尼裹着一股甜香气风风火火地进了门,“兄弟对不住了,我是来跟你说一声,我要——这是出什么事了?”
他这才看清楚阿尔图手上裹着的厚纱布,还有众人脸上的忧虑神色,讪讪道:“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扎齐伊年纪小,多少有点管不住嘴,看到奈布哈尼打扮得花枝招展,又是苏丹的近卫,忍不住迁怒:“奈布哈尼大人要是想出去寻欢作乐,直接走人就是了,还来多余问一句干什么呢?”
“扎齐伊!”法图娜出声喝止,“别多嘴。”
她说的是“别多嘴”,没说扎齐伊说错了,那就是也赞同。奈布哈尼听出来责备之意,更尴尬了:“我真不知道你今天出事,谁给你整成这样的啊,我去帮你讨个说法。”
“还能有谁?除了——”
“扎齐伊,你母亲都叫你别多嘴了。”阿尔图打断他,对奈布哈尼道,“七天之后记得回来,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奈布哈尼只是爱玩乐,还不至于泯灭人性,忙道:“我不走了!要走也得等你好点儿再说,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现在就行。”
阿尔图说:“也没什么,家里有几本书,我本来打算看看的,但是现在手受伤了翻不了,你念给我听。”
法拉杰在旁边听着,瞪大眼睛,忍不住又问出了那句灵魂发言:“您为什么不用我?”
*
“你为什么不亲我?”
“问你话呢?嘴真死了?”
阿尔图总算从之前魂飞天外的神游状态回笼,不咸不淡回他一句:“接吻是相爱的人才做的事。”
苏丹瞪他一眼:“你骗谁呢,奈费勒一看就x冷淡,皮肤白得跟死人一样,你喜欢他什么?”
这下轮到阿尔图迷惑了,他脸上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迷茫,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的那种:“奈费勒?谁啊?”
现在距离苏丹在他手里释放、阿尔图拿纸巾清理干净也就过了五分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阿尔图嘴太犟了一直没有跟他接吻,苏丹总感觉哪里不够爽——反正没有阿尔图之前折卡向自己汇报的时候说得那么爽。
什么全世界只剩下两个人,什么只能听到对方的呼吸,什么触碰都像烈火燎原……都是编的吧!阿尔图这种宠臣最擅长花言巧语讨自己开心!否则他一开始也不会让阿尔图接手玩苏丹的游戏,上一个劝谏的盖斯可是被打进牢里等着销杀戮卡,要不是阿尔图花钱救他,早就死在大牢里了!
“……一个喜欢跟我对着干的,可怜虫。”苏丹想起每次上朝,那张苍白的脸上隐忍不发的愤怒,恶趣味不由得爬上挑起的嘴角,“可怜是真可怜,可恶也是真可恶。”
阿尔图正在用消毒湿巾擦手,他一根一根手指揩得仔细,生怕放过一寸皮肤,看上去心不在焉地应着:“哦,为什么说他可怜?”
“他以为靠自己的那点努力能改变这一切,其实根本不是。”苏丹懒洋洋地从枕头上滑下去,整个人在床上躺平。
“他第一次见我就说,陛下,我花了五年时间才走到这里,然后拿出厚厚的一沓粗树皮纸,希望我能看完,那里面写着他在自己的领地发现的所有问题,治理平民,平衡乡绅的势力,甚至还有妓院废除、给那些暗娼找营生的方案……”
“你没有看?”
“我根本没收。”苏丹不知为何有些得意,“那时候维齐尔还是我的舅舅,他出面训斥奈费勒狼子野心,居然质疑伟大的、至高无上的、太阳一样的苏丹陛下的统治,简直是大逆不道。”
“然后他把那些纸一把抢过来烧了,奈费勒的表情真精彩,那个时候他还不会掩饰自己的真心呢。”
阿尔图还是没什么表情:“为什么不看看呢?”
“有什么意义吗?整个朝堂有一半由维齐尔把持,另一半属于传统贵族,像奈费勒这样的新贵族凤毛麟角,他说自己花了五年走到这里,我又何尝不是等了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等到一个像他这样的官员?”
大概是贤者时间的缘故,苏丹难得愿意多说点正经话:“我如果接下那堆方案,是看还是不看?放在案头,贵族们就有质疑我的借口;看了以后又不能拿来用,等同废纸一堆。王妃的亲眷就在经营皇城最大的欢愉之馆,王妃还是我的姐姐,这堆东西但凡带回王宫,她还会让我有一天消停吗?”
“所以你有姐姐。”阿尔图不知为何抓住了这个重点,“她人呢?”
苏丹哽了哽,想起上一场游戏里折断的杀戮卡:“……死了。没什么好说的。烧掉就很好,什么麻烦都没有。”
“……什么麻烦都没有。”阿尔图长舒一口气,“对,烧掉就很好。”
他也难得多说了一句:“曾经也有人给我写了很多信,后来——”
“你该不会同情那个奈费勒吧?”苏丹敏锐地感觉到他语气里那点温情,“难道你跟他是一路人?你有时候说话确实跟他一样气人。”
“没有。我不觉得我跟他算一路人。”阿尔图平静地看着他,直视他的眼睛,“非要说的话,我应该跟你才是一路人。”
*
因为梦里那个阿尔图的这句话,苏丹心情大好。就连萨达尔尼哭哭啼啼不愿意帮阿尔图折卡的时候,他也难得没生气,不咸不淡安慰了她几句,还让她提了个要求。
“我要阿尔图去猎杀一头凶兽。”萨达尔尼泪眼朦胧,恳求道,“就像当年……陛下和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苏丹意兴阑珊,想起来,那个时候自己满眼都盯着萨达尔尼身后的野兽,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一击毙命,到时候满场会怎样响起热烈的喝彩——然而这一切都被萨达尔尼毁了,这个蠢女人哭哭啼啼吸引了大部分男人的注意,近卫塞里曼甚至光顾着看她垂泪的面容,忘了接过自己扔来的兽头,被血淋淋的野兽残肢砸到脑袋,引得大伙哄笑不止。
有那么一瞬间,苏丹是想顺手杀了萨达尔尼泄愤的。
他发出两声阴森森的冷笑:“好啊,既然王妃要求了,阿尔图卿,给你七天时间,否则就提着你的头来吧。”
阿尔图恭恭敬敬道:“陛下愿意将王妃赐予臣,已经是臣至高无上的荣耀,不能完成王妃的要求,臣这无用的脑袋不如给陛下当球踢!”
这话极大取悦了苏丹,他在王座上笑得前仰后合,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见苏丹心情很好,阿尔图壮着胆子道:“臣还有个要求。”
“说。”
“臣之前在欢愉之馆时,结识了一位名叫夏玛的欢愉之女。”阿尔图审慎道,“她本是大领主的女儿,却因为身体残缺沦落为娼,臣斗胆恳请陛下,允许臣为她弑父,讨回公道。”
原本窸窸窣窣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睡王妃、杀奴隶、修建行宫,都不是什么符合为臣之道的作为,只不过借苏丹卡的名头才显得出师有名。可领兵出征就不一样了,何况对象还是为朝廷纳贡多年的大领主,苏丹再怎么爱看乐子,也不会轻易允许臣子做出如此僭越之举。
阿尔图到底是奉命销卡,还是借苏丹卡之名招兵买马,伺机谋逆?
苏丹还是笑:“爱卿,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若是事成,是不是打算将那欢愉之女娶回家当小妾?”
阿尔图脸上又露出那种大家都很熟悉的、谄媚的苦笑,他先是屈膝跪下,随即俯身,对苏丹虔诚地叩首。
“臣不敢因一己之私如此大动干戈。”他从口袋里掏出苏丹卡,双手奉上,“只是臣抽到这一张……实在是无可奈何。”
包括苏丹在内,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是一张金光闪闪的征服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