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惊鸿宴上 ...
-
天光尚未完全撕裂扈渎城沉滞的夜色,灰蒙蒙的光线如同浑浊的污水,艰难地渗进叶棠闺房的雕花窗棂。屋内陈设精致却冰冷,紫檀木的梳妆台泛着幽光,绣着繁复缠枝莲的纱帐低垂,将那张拔步床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暗里。叶棠蜷缩在锦被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对抗这无边寒意的暖意。楼下的响动却如同附骨之疽,早早便穿透了楼板,窸窸窣窣,嗡嗡作响,像一群啃噬朽木的蛀虫。
不用睁眼,那熟悉的、带着市侩与谄媚的语调,便已勾勒出画面——是她那便宜爹叶逢春,正忙着将他的“贵客”迎进门。扈渎城近日风声鹤唳,叶家那点早已摇摇欲坠的生意更是雪上加霜。叶逢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唯一的出路,便是将他那些视若性命的、实则大多粗劣不堪的宝贝牢牢护住,再寻个能立竿见影回血的法子。于是,他请了镖客。叶棠在心底冷笑,阖着的眼睫微微颤动。这个家的一切,无论是父亲的汲汲营营,还是那些所谓的“珍宝”,都与她毫无干系。她不过是这华美囚笼里一件待价而沽的装饰品。
念头刚起,房门便哐当一声被粗暴地推开,毫无征兆,也毫无尊重。冷风裹挟着楼下喧嚣的余烬猛地灌入,吹得纱帐一阵乱舞。叶棠依旧闭着眼,身体却本能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习惯了。来人带着一股浓烈的、廉价的脂粉香气,混合着某种刻薄的戾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是昭氏,她的“母亲”。
一只涂着鲜红蔻丹、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蛮力,猛地探入帐中,精准地攥住了叶棠纤细的手腕。那力道极大,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叶棠被硬生生从温暖的被褥里拽起,单薄的中衣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涩却已显窈窕的轮廓。她没有任何反抗,只是顺着那股力量坐起身,像一个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眼神空洞地望着梳妆台镜子里映出的、那个同样苍白而空洞的自己。
“醒了还不起?!” 昭氏尖利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向叶棠的耳膜,“自己心里有没有点数!自己几斤几两自己不清楚吗?自己今天要干什么自己不知道吗?!” 每一个问句都带着强烈的唾弃和责难,连珠炮似的砸下来。她用力将叶棠拖下床,推到冰冷的梳妆凳上。
“一天到晚磨磨唧唧喜欢躺床上怎的不把腿打折在床上躺一辈子!赔钱货就是贱的…” 昭氏一边恶毒地咒骂着,一边粗暴地抓起梳篦,狠狠梳向叶棠那一头如瀑的长发。梳齿毫不留情地刮过头皮,带起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令人牙酸的拉扯感。几缕断发被硬生生扯下,飘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像被遗弃的残丝。叶棠木然地坐着,镜中映出她紧抿的唇线和平静得过分的眼眸,仿佛那被粗暴对待的身体并非她自己的。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一丝被强行压制的屈辱与痛楚。
突然,昭氏的动作毫无预兆地轻柔了下来。那尖刻的咒骂也瞬间切换成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算计的细声细气。她俯下身,贴近叶棠的耳边,温热却令人作呕的气息喷在叶棠敏感的颈侧:“乖女儿,今日去见那钟家的大公子,可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好好表现呐!把那婚约稳稳当当地攥到手心里,咱们家可就发达了!知道吗?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那声音里充满了贪婪的蛊惑。
叶棠艰难地点了点头,动作僵硬。镜中的脸庞,却依旧是一片沉寂的死水,激不起半分波澜。没有羞涩,没有期待,更没有一丝即将“飞上枝头”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沉甸甸地压在眼底。
全扈渎城,但凡消息灵通点的,谁不知道钟家的“美谈”?钟家,扈渎数一数二的富贵世家,泼天的富贵,只可惜…长子幼年时一场“意外”高烧,生生烧坏了脑子,成了一个生活无法自理、只会痴痴傻笑的废物。钟家却急吼吼地要给这傻子议亲,对外宣称是“求娶温柔贤淑、不嫌弃犬子的好姑娘”,并许下“必有重赏”的诺言。重赏?叶棠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嘲讽。那赏的是谁?不过是赏给迫不及待将女儿推入火坑的父母罢了。
叶家的生意早已是江河日下,债台高筑。她那精于算计的父亲和刻薄寡恩的继母,便毫不犹豫地将主意打到了她这个年方十八、正值韶华却碍眼的“赔钱货”身上。用她一生的幸福和自由,去换取钟家那笔足以解燃眉之急的“重赏”和攀附权贵的机会。将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一个痴傻的废人,这般丧心病狂的算计,在利益面前,竟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昭氏的手艺倒是不差,或者说,她急于将这件“货物”包装得光鲜亮丽。一番折腾后,叶棠被装扮一新。云鬓高绾,插着几支点翠衔珠步摇,金丝掐成的蝴蝶随着动作微微颤动,流光溢彩。脸上薄施脂粉,掩盖了苍白,点染了唇色,更显容色清丽,眉目如画。身上是一袭崭新的水蓝色织锦襦裙,裙摆绣着精致的折枝海棠,行动间暗香浮动,流光溢彩。此刻的叶棠,美得如同一尊精心雕琢的玉人,每一寸都透着价值不菲的昂贵,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生气。
她被昭氏半推半搡地带下了楼。楼下正厅,果然是大摆宴席。珍馐美味陈列,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叶逢春正红光满面地陪着几位衣着华贵的人谈笑风生,其中一位中年妇人神态倨傲,眼神挑剔,想必就是钟夫人。旁边一张特制的宽大椅子上,歪坐着今日的“主角”——钟家大公子。他穿着华贵的锦袍,却口水直流,眼神呆滞,正咿咿呀呀地玩着自己腰带上垂下的玉坠,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叶棠的出现,如同一颗明珠投入喧嚣的池塘,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赞叹声、惊艳的低语声此起彼伏。男宾们眼中流露出惊艳与惋惜交织的复杂神色,女眷们则带着审视与隐隐的嫉妒。叶棠端着最标准的大家闺秀姿态,莲步轻移,一步步走下楼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训练过千百遍的得体微笑,眼神却平静地扫过下方众人,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
就在这纷杂的目光中,一道视线,迥异于所有,牢牢攫住了她。
那视线并非来自主桌的钟家人,也不是那些惊艳的宾客,而是来自靠近厅堂巨大梁柱旁,一处光线略显昏暗的角落阴影里。
叶棠的目光下意识地追寻过去。
那里,静静地倚柱立着一个身影。身姿如松,挺拔而利落,带着一种长期行路形成的、仿佛随时能拔地而起的张力。他戴着一顶半旧的玄色斗笠,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干净利落,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随意搭在腰间佩剑剑柄上的手。那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和虎口处的皮肤颜色深些,想必是覆着一层薄茧,常年握持兵器留下的印记。那柄剑样式古朴,剑鞘黝黑,毫不起眼,唯独缠绕在剑柄与剑鞘连接处的剑穗,却有些特别——那是一段褪了色的、暗红色的绸布,像是从什么喜庆之物上撕扯下来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透出一种陈旧而诡异的暗红,仿佛浸染过什么无法洗刷的痕迹。叶棠的心,不知为何,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就在她目光停留的瞬间,那一直歪坐在椅子上、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钟家大公子,不知为何,竟停下了手中玩弄玉坠的动作,脸上那痴傻的笑容也凝固了片刻,浑浊的眼睛似乎无意识地朝那个角落瞟了一眼,随即又恢复了原状,继续流着口水傻笑。
而阴影中的那人,仿佛察觉到了叶棠的注视。一直微微低垂的头,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些。斗笠下的阴影略微退散,露出了他的下半张脸。薄唇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极淡、极短暂,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玩味或审视的弧度。
叶棠的心跳得更快了,一种莫名的不安混合着强烈的好奇涌了上来。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随着昭氏的引领,走向主桌,去扮演她今日必须扮演的角色——一件待价而沽、温顺可人的美丽货物。
她低眉顺眼地听着父亲和钟夫人虚伪的客套与吹捧,感受着钟夫人那如同挑选牲口般上下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端起酒杯,说着言不由衷的祝词,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浅笑。
然而,她的心思,却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里的身影。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与这喧嚣浮华的宴席格格不入。周围推杯换盏的嘈杂似乎都被他身周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有人似乎想上前攀谈,但看到他按在剑柄上的手和那低低压着的斗笠,又讪讪地退了回去。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种无声的警告:生人勿近。
一个名字,一个模糊的称呼,如同沉在水底的碎片,突然浮现在叶棠的记忆边缘。似乎听下人议论过,父亲今日请来的镖客头领,姓张?是个外乡人,身手了得,但行踪神秘,性子也冷…好像就是叫“张镖客”?
趁着昭氏正与钟夫人热络交谈,叶逢春也忙着向另一位宾客炫耀他那所谓的“前朝古玉”,叶棠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朝着那个角落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唤道:
“噗嘶……”
没有反应。那身影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没听见。
叶棠不死心,声音又略略提高了一丝,带着点催促的意味:“噗嘶噗嘶——张镖客?” 她顿了顿,再次尝试,“喂喂!”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混杂在周围的喧嚣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理应悄无声息。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似乎看到——那斗笠之下,一直紧抿的唇角,那抹极淡的、玩味般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丝丝。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过了几息,就在叶棠以为对方真的没听见,打算放弃时,那倚着梁柱的身影,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自然地侧过头来。斗笠的阴影依旧笼罩着他的上半张脸,但叶棠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穿透了那层阴影,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脸上,那目光带着实质般的重量和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然后,一个清冽、低沉,如同山涧冷泉般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叶棠耳中,音量同样压得极低,却字字分明:
“小姐找我?” 那声音平静无波,却叫人听出了几分戏谑。
叶棠的心猛地一缩,仿佛被那人口中磁性却婉转的语调烫到似的。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确认无人注意他们这小小的角落,才鼓起勇气,同样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急切和恳求,望进那斗笠下的阴影,仿佛要穿透它看清对方的眼睛:
“这样,我看这周边就你一人……这样,你想个方法,带我逃出去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泄露了内心的恐惧与渴望。
斗笠下的身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一声极轻、极短促的轻笑逸出,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仿佛是嘲讽,又像是觉得有趣。
“小姐,” 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憋不住笑的腔调,“这是另外的价钱。”
“???” 叶棠彻底愣住了,脑子有瞬间的空白。另外的价钱?这……这是什么意思?
似乎察觉到她的错愕,那声音的主人又轻笑了一声,这次似乎多了点温度,或者说是某种……兴味?他稍稍直起身,虽然斗笠依旧遮面,但姿态似乎认真了些许。
“玩笑话。” 他简单地解释,随即问道,“怎么逃?” 语气变得直接而干脆。
叶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机会!她强压下激动,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主座上那个仍在傻笑流涎的身影,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
“瞧见那边那个钟少了吗?是个傻子,生活不能自理!” 她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见那身影似乎微微颔首,才继续道,“我家里人要把我卖出去,到了他们家,要我嫁给他,我才不愿意!叶逢春就是狗人渣一个!所以……算我求你,你能带我逃出这座牢笼吗?”
她一口气说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紧紧盯着那斗笠下的阴影,等待命运的宣判。
阴影中,张镖客的脸在斗笠的遮掩下沉了沉。他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褪色的红绸剑穗。
“但是小姐,在镖客面前侮辱雇主可是要被杀头的,即使是雇主的直系亲属也不可以”
片刻的沉默,却让叶棠冷汗直冒,她看着张镖客腰间那把长剑,脑中突然生出怪异的想法
“就算是死在这样的人剑下,也总比嫁给一个傻子好些吧”
说着她便闭上眼睛,然后,那人声音再次响起,忍不住笑出声,声音还不轻
“噗哈哈哈……同样是玩笑话,小姐,既然都诚心求我,那你还等什么呢?”
“还有,我觉得你的评价还挺对的”
“还有,我有名字,叫我阿萨就行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叶棠心中沉重的枷锁。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眩晕感瞬间攫住了她。只是当她感觉背后好像有点凉嗖嗖的,才意识到角落里的动静似乎惊动了墙角几个蹲在地上数蚂蚁的孩子,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向二人投去
叶棠这才回过神,眼神惊恐地要去捂阿萨的嘴
“快住口!!你笑的太大声了!!”
官家小姐细皮嫩肉的手掌心附上了他的唇,指尖有些发凉,微微触碰到他面颊
他没了声响,也没了动作,只是耳根烫的不明所以。
只是很快,分的明是非的镖客动了。
他没有再看她,仿佛刚才那场改变命运的对话从未发生。他依旧保持着倚靠梁柱的姿态,只是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弹动了一下。紧接着,宴席上靠近主桌的一个侍者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手中捧着的一整壶滚烫的热汤,不偏不倚地朝着钟夫人和昭氏的方向倾覆而去!
“啊——!” 尖利刺耳的惊叫瞬间撕裂了宴席的喧嚣。
滚烫的汤汁泼洒,瓷壶碎裂的脆响,钟夫人和昭氏狼狈的闪避与尖叫,钟大公子被惊吓后骤然爆发的、更加响亮的嚎哭……整个正厅瞬间乱作一团。宾客惊呼躲避,仆役手忙脚乱,叶逢春急得团团转,试图安抚钟夫人又想去扶嚎哭的儿子,场面混乱不堪。
混乱,正是最好的掩护。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意外”吸引的刹那,叶棠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干燥、有力、带着薄茧的大手猛地攥住!那力道坚定而灼热,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她甚至没看清阿萨是如何从角落瞬间移动到身边的,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拉着她,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惊慌失措、互相推搡的人群边缘。
阿萨的身法快得惊人,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他巧妙地利用宾客身体的遮挡,避开慌乱挥舞的手臂,脚步轻捷如猫,在混乱的缝隙中穿梭。叶棠被他紧紧拉着,几乎脚不沾地,只能被动地跟随。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贲张和身体传递过来的力量与热度,这奇异的触感竟让她慌乱的心跳稍稍平复了一丝。
他们像两尾灵活的游鱼,逆着混乱的人流,悄无声息地滑向通往内院的侧门。门外的冷风夹杂着庭院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清冽。叶棠贪婪地深吸一口,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然而,刚踏出侧门,尚未完全脱离主厅喧嚣的范围,一个尖锐得变了调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了过来:
“拦住那个贱人!她跑了!叶棠跑了——!”
是昭氏!她竟然在混乱中一眼就瞥见了女儿消失的裙角!那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狂怒和功亏一篑的恐慌,瞬间穿透了混乱的声浪。
叶棠浑身一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完了!
阿萨的反应却比她快上百倍。在她僵住的瞬间,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量骤然加大,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她,猛地加速冲向庭院深处!目标明确——那堵隔开内院与外界的、足有两人多高的青砖院墙!
“追!给我抓住他们!死活不论!抓住那小贱人,赏银百两!抓住那拐人的镖客,再加五十!” 叶逢春气急败坏的咆哮紧跟着响起,如同点燃了炸药桶。沉重的脚步声、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家丁护院凶狠的呼喝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身后涌来!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迫近!
叶棠感觉自己的肺像要炸开,冷风灌入喉咙带来刀割般的痛楚。她拼命迈动双腿,昂贵的绣鞋早已沾满泥土,裙摆被灌木荆棘勾扯撕裂。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影在身后疯狂摇曳,如同地狱伸出的鬼爪。
“闭眼!” 阿萨低喝一声,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叶棠几乎是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双眼。下一秒,她感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上提起!失重感瞬间袭来,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感觉自己撞进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阿萨有力的臂膀紧紧箍着她,带着她腾空而起!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夹杂着下方追兵气急败坏的叫骂和箭矢破空的锐啸!“嗖!嗖!” 几支利箭擦着他们的身体钉入墙壁或射向夜空,带来令人心悸的死亡颤音。叶棠死死闭着眼,将脸埋在阿萨带着汗味和淡淡松木气息的肩颈处,感受着他剧烈奔跑后急促起伏的胸膛和同样激烈的心跳。咚咚,咚咚……这沉稳有力的搏动,竟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阿萨的轻功超乎叶棠的想象。他抱着一个人,却依旧能在高低错落的屋脊上如履平地,每一次纵跃都精准而有力,将身后追兵的喧嚣和箭矢渐渐甩开。冰冷的夜风刮过脸颊,吹散了发髻上的珠钗,几缕青丝散落下来,黏在汗湿的鬓角。叶棠偷偷睁开一条眼缝,下方是扈渎城沉睡的、如同巨大怪兽般匍匐的连绵屋脊,在稀薄的月光和远处追兵的火光映照下,投下狰狞扭曲的阴影。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恐惧与自由的眩晕感攫住了她。这就是逃离牢笼的感觉吗?如此惊心动魄,却又如此令人心潮澎湃!
不知在屋脊上奔跑了多久,阿萨的身形猛地一顿,紧接着一个急转向下,带着叶棠如同鹞鹰般俯冲而下!叶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感觉他们正朝着下方一条漆黑狭窄的巷子坠落!
就在即将落地的瞬间,阿萨腰身一拧,巧妙地卸去了下坠的力道,抱着叶棠稳稳落地,悄无声息地滚入巷子深处最浓重的阴影里。
巷子狭窄而曲折,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垃圾腐败的气息。阿萨没有丝毫停顿,拉着叶棠迅速向更深、更暗处移动,最终在一个堆满废弃箩筐的死角处停下。他一把将叶棠按在冰冷的墙壁上,高大的身躯随即覆上,用自己的身体将她严严实实地遮挡在墙壁与废弃物的夹角之中。同时,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别出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耳廓,带着警告。
绝对的黑暗和寂静瞬间降临。叶棠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紧贴着她的、阿萨胸腔里同样剧烈却极力压抑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在这死寂的巷子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如同某种生命的鼓点,敲击着恐惧与希望。
巷子外,追兵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芒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迅速逼近。凌乱的脚步在巷口停下,火光跳跃着,将巷口两侧斑驳的墙壁映照得如同鬼域。
“妈的,跑哪去了?”
“分头找!肯定就在附近!”
“给我仔细搜!连耗子洞都别放过!”
“那小贱人跑不了!还有那个吃里扒外的狗镖客,抓住他老子要剥了他的皮!”
凶狠的叫骂声、兵刃碰撞声近在咫尺。叶棠感觉阿萨捂着她口鼻的手微微收紧,身体也绷紧到了极限,像一张蓄势待发的硬弓。他另一只手无声无息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叶棠甚至能感受到那冰冷铁器透过衣料传来的寒意。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想象那双眼睛此刻必定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计算着最坏的打算。
叶棠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能感觉到追兵就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徘徊,火把的光影在巷口晃动,甚至有几缕光线试图刺破他们藏身的黑暗角落。她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头儿,这边没有!”
“那边也看过了,没人!”
“妈的,难道飞了不成?”
“去那边看看!他们肯定跑不远!”
就在叶棠以为自己要被发现的瞬间,巷口的火光开始移动,脚步声和叫骂声渐渐朝着另一个方向远去。追兵们显然没有发现这条狭窄死巷深处的秘密角落,或者说,他们低估了逃亡者的胆量和藏匿能力。
火把的光芒彻底消失在巷口,沉重的脚步声也渐渐被夜风吹散。死巷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寂静。
阿萨并没有立刻松开手。他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姿态,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追兵确实走远了,并且没有留下暗哨。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远处连最后一点嘈杂都彻底消失,他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松开了捂住叶棠口鼻的手,紧绷的身体也略微放松了一些。
“呼……” 叶棠如同濒死的鱼重新回到水中,猛地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随即又因为吸得太急而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被呛了出来。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阿萨没有伸手扶她,只是站在原地,这样的距离似乎能让叶棠倚在他身上,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他的呼吸也微微有些急促,但比叶棠平稳得多。
“跟好我。” 阿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依旧低沉简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没有解释要去哪里,也没有安慰叶棠的惊魂未定,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时速只是日常小事。
叶棠用力抹去呛出的泪水,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和发软的双腿,努力站直身体。她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却挺拔的身影,点了点头。事到如今,除了跟着他,她别无选择,也再无退路。
阿萨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巷子更深处,一个看似死路的尽头走去。那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更难闻的气味。然而,他却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被厚厚藤蔓覆盖的地方停下,伸手用力一拨。
哗啦一声,藤蔓被扯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竟是通向城墙之外的秘密水道!一股潮湿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
阿萨回头看了叶棠一眼,眼神在黑暗中难以分辨,但叶棠能感觉到其中的催促。她咬咬牙,不再犹豫,跟着阿萨,弯腰钻进了那个散发着未知与希望的黑暗洞口。
洞口狭窄而漫长,头顶是冰冷的石壁,但是出奇的,这洞口内并不肮脏,叶棠跟在阿萨身后,凭借着他模糊的背影指引方向。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隐传来水流的轰鸣声,空气也变得越来越潮湿。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钻出了狭窄的通道,置身于一片巨大的水帘之后!震耳欲聋的瀑布声如同雷鸣,飞溅的水珠带着冰冷的凉意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和头发。月光被水帘切割得支离破碎,在水雾中折射出朦胧的光晕。这里竟是城外山崖下,一处被瀑布掩盖的巨大山洞!
洞口被奔腾而下的水幕完全遮蔽,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绝佳的藏身之所。从外面看,这里只有奔流不息的瀑布,根本无法发现其后别有洞天。
“暂时安全了。” 阿萨的声音在巨大的水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叶棠还是听清了。
他将斗笠取下,甩了甩头,像是毛发沾了水的小狗,身后亚麻色的长发随他的动作飘动
她终于是看清了这位镖客的脸,那人眉眼生的含情,眉峰轻挑,更要命的是还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左眼如歌如焰夕霞应和有着气吞山河之势
右眼碧波荡漾似吞星海有着碧波荡漾之情。
只是她的目光一下子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张镖客将自己的斗笠扣在了她头上,温热的手抚了抚她头顶,又不动声色地放下了
她的呼吸早已不急促了,只是心脏仍旧跳的很快很快,只是气氛实在有些暧昧过头了,于是便将目光转向别处。
她环顾着这个神奇的山洞,洞壁被水流冲刷得光滑湿润,脚下是浅浅的水洼和圆润的鹅卵石。月光透过水帘渗入,在洞内投下晃动的水光,如同无数跳跃的精灵。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重获新生的激动瞬间淹没了她。她靠着湿漉漉的石壁滑坐下来,冰冷的石壁也无法冷却她滚烫的脸颊和剧烈的心跳。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而富有节奏的口哨声,穿透了瀑布的轰鸣,清晰地传入了洞中!那哨声如同某种鸟鸣,婉转悠长。
阿萨闻声,紧绷的神色似乎放松了些许。他并未回应哨声,只是走到水帘边缘,警惕地向外望了望。
片刻后,只见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猿猴般,利用崖壁上凸起的岩石和垂落的藤蔓,灵活而迅捷地攀援而下,几个起落便穿过水幕,稳稳地落在了山洞里,带起一片清凉的水花。
来人是个同样年轻的男子,身形不如阿萨挺拔,却显得更加精悍灵动。他一落地,便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露出一张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月光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银灰色的短发,以及左眼角下方一颗小小的、如同泪滴般的深色泪痣。
“嘿,我的好兄弟!” 灰发少年咧嘴一笑,声音洪亮爽朗,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活力,与这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老子就知道你肯定躲在这儿!那群蠢货还在城外林子里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呢!”
叶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和过分热情的招呼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看向阿萨。
阿萨似乎对这个同伴的咋呼习以为常,只是朝叶棠无奈地勾了勾嘴角,随手拍了拍那灰发少年的肩膀,介绍道:“没事,他就这个德行。”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熟稔。
那银发少年——尤格,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叶棠的存在。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叶棠和阿萨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的表情如同开了染坊,青一阵,红一阵,又白一阵,憋了足足好几息,才猛地一拍大腿,憋出了一句:
“我靠,你……” 他指着阿萨,又看看叶棠,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某种恍然大悟,最后朝着阿萨竖起了一个夸张的大拇指,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好哇!不愧是我尤格的……”
话还没说完,阿萨一个冰冷的眼刀甩了过去,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兄弟!” 尤格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嗯。” 阿萨这才淡淡应了一声,算是承认了这个称呼。
叶棠在一旁看得有些愣,意识到什么不对,忽然站起来摆手
“不是不是!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我们!……”
“行了行了,我懂”
虽然不知道他懂了些什么,但也终于知道了这个银发少年的名字——尤格。她定了定神,仔细打量对方。银灰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灰蓝色的眸子如同晴朗的冬日天空,清澈中带着点顽皮,那颗泪痣更是为他增添了几分独特的韵味。嗯,是个俊朗的少年郎。
尤格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挠了挠头,朝着叶棠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好啊,我叫尤格,也是镖客,是他的好兄弟!” 他指了指阿萨,随即又补充道,显得很认真,“希望我怎么称呼你?”
“叶棠就好。” 叶棠努力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声音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沙哑。
尤格闻言,大大咧咧地走上前,伸手就要拍叶棠的肩膀,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叶棠是吧?好名字!只要你受不了他那怪脾气,我们就是好兄弟!”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叶棠的衣衫,阿萨那如同实质般的、带着强烈警告意味的眼神又扫了过来,冰冷得如同三九寒冰。
尤格的手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猛地缩了回去,夸张地甩着手,嘴里还啧啧有声:“哦哟哟哟哟!你的女人我碰不得,我不动不动还不行吗……” 他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着,“啧真服了,谁要你看上的啊……”
……啊?
叶棠的脸瞬间腾地一下红透了,下意识地看向阿萨。
只见阿萨的耳朵在昏暗的光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一片可疑的绯红,一直红到了耳根。他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却没有出言反驳尤格那句“你的女人”。
尤格似乎也觉得刚才的话有些过了,立刻又挺起胸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转移话题般骄傲地宣布:“哥,名草有主了好吧!” 语气带着点得意,又像是在为自己刚才的失言找补。
阿萨终于被他这副活宝样子逗得绷不住了,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掌拍在尤格的肩膀上,力道不轻
“好了,” 阿萨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走了。”
尤格立刻追问:“你干嘛去?”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直白的疑惑,带着一种近乎“清澈的愚蠢”的认真。
阿萨丢给他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仿佛在说“这还用问?”,简短地回道:“找东西,还是说你打算死在这里?” 他指了指叶棠,又指指尤格,“你俩负责守在这就好。”
说完,不等尤格再贫嘴,阿萨便转身,动作利落地再次穿过轰鸣的水帘,身影很快消失在瀑布之外朦胧的夜色里。山洞里,只剩下瀑布巨大的轰鸣声,以及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逃亡、惊魂未定的叶棠,和那位有着泪痣、眼神“清澈”的银发镖客尤格。
暂时,安全了。但叶棠知道,这仅仅是逃亡的开始。她下意识地抬手,扶了扶头上那顶阿萨扣在她头上的、半旧的米色斗笠。粗糙的竹篾边缘贴着额角,带着一丝属于他的、残留的体温。
山洞内,巨大的瀑布轰鸣声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乐章,水珠飞溅带来的湿冷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阿萨离开后,洞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叶棠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还未完全散去,但尤格那活宝般的性格和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你的女人”,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荡起层层涟漪,驱散了些许寒意,也带来更多的好奇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赧。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阿萨扣在她头上的那顶半旧米色斗笠粗糙的竹篾边缘。属于他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其上,带着夜风的清冽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安心的松木冷香。这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尤格则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看起来像是某种肉干的玩意。他掰下一块,丢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灰蓝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目光时不时落在叶棠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嘴角还挂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叶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试图打破这沉默:“那个……尤格?”
“嗯?” 尤格立刻应声,像是早就在等她开口,眼睛亮晶晶的,“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咱哥俩谁跟谁……哦不,你跟阿萨谁跟谁!” 他话说到一半,似乎想起阿萨那冰冷的眼神,赶紧改口,还夸张地缩了缩脖子。
叶棠被他逗得嘴角微扬,暂时抛开了窘迫,问出了盘旋在心中的疑问:“你刚才说……名草有主,你有爱人了?” 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毕竟这话题在刚经历逃亡的当下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尤格那副“快来问我”的表情实在太过明显。
果然,尤格一听这话,整个人瞬间像被点燃的炮仗,精神百倍。他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拍到自己放肉干的油纸包,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那颗泪痣都仿佛在发光。
“嘿!可不嘛!” 他声音洪亮,几乎要盖过瀑布声,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炫耀和甜蜜,“我家司宴!那真是……啧啧啧,天仙下凡,举世无双!” 他摇头晃脑,一副陷入美好回忆的模样。
“司宴?” 叶棠轻声重复,这名字听起来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
“对!司宴!” 尤格用力点头,随即表情变得极其生动,带着一种“你绝对想不到”的神秘感,压低了声音,身体也微微前倾,“不过叶小姐,你可千万别被她那样子骗了!她看着吧,啧啧,那叫一个温柔似水,眉眼弯弯,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跟怕踩死蚂蚁似的,尤其是那一头雪白雪白的长发,阳光下跟银子似的发亮,配上那双蓝宝石一样的大眼睛,啧啧,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需要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娇弱小美人儿!”
叶棠想象着那样的画面,确实觉得是个温柔可人的姑娘。
“但是!” 尤格突然话锋一转,音量陡然拔高,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后怕和……莫名骄傲的复杂表情,他挥舞着手臂加强语气,“那都是表象!假象!我家司宴,那骨子里就是个……是个……”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最后用力一拍大腿,“是个母老虎,啧啧,动起手来十个我都未必够她打的!”
“啊?”
“真的!” 尤格信誓旦旦,随即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沉浸在回忆里的傻笑,“我跟她认识才叫不打不相识!”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那会儿我跟她还不认识呢,都在跑镖客这行当里混饭吃。有一单活儿,押送一批挺值钱的香料去南边,佣金不菲。我俩都盯上了这单生意,在雇主家门口撞了个正着!我当时一看她,嚯,好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心想这活儿稳了,她肯定抢不过我。”
尤格模仿着当时自己吊儿郎当的样子,翘起二郎腿:“我就上去搭话,我说我对女孩下不去重手,想让她知难而退。结果你猜怎么着?这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话都没说两句,直接一个扫堂腿就过来了!那速度!那力道!快得我都没看清!‘砰’的一声,我就摔了个四脚朝天,屁股差点摔成八瓣!” 他揉着屁股,仿佛现在还在疼,但脸上却满是笑意。
“我当时都懵了!爬起来就想找回场子。结果好家伙,这姑娘看着弱不禁风,身手那叫一个利落!拳脚带风,招式刁钻,我使尽了浑身解数,愣是没在她手里讨到半点便宜!她那拳头看着白嫩,砸在身上跟铁锤似的!那单生意,最后愣是被她从我手里硬生生抢走了!” 尤格说得绘声绘色。
“可奇怪的是,” 他摸了摸下巴,眼神变得温柔起来,“我当时趴在地上,看着她拿着悬赏单,对我露出一个‘承让了’的假笑,转身离开时那一甩头的雪白长发……啧啧,我的心跳得比刚才打架时还快!我就觉得,完了完了,我好像被揍出毛病来了,看上这个凶婆娘了!”
叶棠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开始了我的‘犯贱’之路呗!” 尤格嘿嘿一笑,“凡是她接的单子,只要我有空,我就跑去‘抢’!当然,十次有八次还是被她揍得满地找牙。但有时候,嘿嘿,我看她好像特别累,或者那单子特别棘手,我就故意放水,装作打不过她,让她轻松‘抢’走。或者等她接了单,我就偷偷摸摸在后面跟着,帮她解决掉一些她没发现的麻烦……比如偷偷放倒几个埋伏的山贼什么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这么抢单,让单,再骚扰……咳咳,是再‘偶遇’了大半年。有一次,她接了个特别危险的活,去北边雪原押一批货,听说路上有伙穷凶极恶的马匪。我实在放心不下,就偷偷跟了一路。结果真碰上了,那伙人贼狠,人多势众。我一看情况不对,也顾不得躲了,直接冲出去帮忙。那一架打得……啧啧,血都染红了雪地。我想都没想就上去帮忙,替她挡了一刀,在后背,老长一道口子。”
尤格说得轻描淡写,但叶棠能想象到当时的凶险。“她当时看着我流血,那眼神……啧,蓝色的里像是有火在烧,又像是要哭。她把我拖到安全的地方,一边骂我‘蠢货’‘多管闲事’,一边手抖着给我包扎。那是我第一次见她那么慌,平时揍我时那股狠劲全没了。” 他的笑容变得无比柔和,“就是从那天起吧,这凶婆娘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再后来……嘿嘿,经过我死皮赖脸、不屈不挠、感天动地的追求,她终于……嗯,勉强同意让我当她的跟班了!名分嘛,算是定下了!”
他得意地晃着脑袋,仿佛这是人生最大的成就:“所以啊,叶小姐,别看我哥……阿萨那家伙现在冷冰冰的像个木头桩子,指不定心里怎么翻江倒海呢!你看他把你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连我碰一下都不行!这叫什么?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就像我和司宴,打出来的感情,那才叫瓷实!” 他拍着胸脯,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叶棠被他夸张的叙述和甜蜜的烦恼逗得忍俊不禁,心中对那位“白发蓝瞳、温柔表象下藏着暴力灵魂”的司宴姑娘也充满了好奇和一丝好感。一抬头却看见尤格身后依然站着个人
就在尤格沉浸在自己“打出来的甜蜜爱情”中,准备再详细描述一下司宴揍人时的“英姿”时——
一个极其轻柔、带着几分慵懒和笑意的女声,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清清泠泠地从尤格头顶上传来
“哦?是吗?原来在尤大镖客眼里,我们俩的感情,是靠你‘死皮赖脸、不屈不挠’才换来的‘勉强同意’?”
这声音不高,却像带着魔力,瞬间让滔滔不绝的尤格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所有声音戛然而止。他脸上的得意、炫耀、甜蜜瞬间凝固,随即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落叶,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见了鬼般的惊恐和僵硬。他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转向身后
叶棠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那人刚刚穿过了水帘,水珠在她发梢跳跃,在她肩头滚落,却丝毫未能沾染她的从容。
她清晰地站在了山洞之中。果然是一位极其美丽的少女。肌肤胜雪,在洞内幽暗的光线下仿佛自带柔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如同上好的蓝水晶,晶莹剔透,此刻正微微弯着,带着盈盈笑意,看向僵在原地的尤格。她的嘴角也噙着一抹温柔似水的弧度,看起来无害又纯良。
然而,叶棠敏锐地捕捉到,那双漂亮的蓝眸深处,一丝极其危险、如同寒冰淬火般的锐利光芒一闪而逝。
尤格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司…司宴?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我…我就是跟叶小姐随便聊聊,吹吹牛…不是,是介绍介绍你…”
“是吗?” 司宴的声音依旧轻柔得能滴出水来,她莲步轻移,雪白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她一步步走向尤格,脸上的笑容越发甜美迷人。
“聊得挺开心嘛?‘母老虎’?‘凶婆娘’?‘一身狠劲’?‘揍得满地找牙’?” 她每说一个词,尤格的身体就肉眼可见地矮下去一分,额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还‘死皮赖脸’?‘不屈不挠’?” 司宴终于走到了尤格面前,微微歪着头,紫水晶般的眸子近距离地凝视着他惊恐放大的瞳孔,那温柔的笑容仿佛盛开的罂粟,美丽而致命。
下一秒,一只白皙纤巧、看起来柔弱无骨的手,快如闪电般伸出!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盖过了瀑布的轰鸣,在山洞里回荡!
只见司宴那看似柔弱的手指,此刻却如同铁钳一般,精准而狠辣地揪住了尤格左耳廓最柔软的部分!她甚至优雅地旋转了手腕,将那可怜的耳朵拧成了麻花状!
“尤大镖客,” 司宴笑眯眯地看着疼得龇牙咧嘴、踮着脚尖试图缓解疼痛的尤格,声音甜得发腻,“看来是最近皮又痒了,需要我好好帮你‘松松筋骨’,重温一下我们‘打出来的瓷实感情’?嗯?” 那个“嗯”字尾音上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尤格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哪里还有刚才半分神气,只能倒吸着冷气连连求饶:“疼疼疼!司宴!司司司!宝贝!心肝!我错了!我胡说八道!我嘴贱!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次吧!在叶小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啊啊啊——!”
司宴不为所动,手上力道似乎又加重了一分,揪着尤格的耳朵把他整个人都提溜得歪了身子。她这才像是刚注意到旁边目瞪口呆的叶棠,蓝眸转向她,瞬间又恢复了那种温柔似水的无害模样,甚至还对叶棠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极其淑女的微笑:
“让叶姑娘见笑了。家犬疏于管教,口无遮拦,惊扰了姑娘清静,实在抱歉。” 声音温婉动听。
听到尤格再三求饶,承诺以后再也不说她坏话,司宴这才像是满意地稍微松了松力道,但手指依旧牢牢钳着尤格的耳廓,蓝水晶般的眸子转向叶棠,那审视的目光瞬间变得柔和而礼貌,仿佛刚才那个揪着耳朵施暴的人不是她:“话说这位叶小姐是……?”
尤格立刻抢答,声音带着讨好的急切:“这位是叶棠!是阿萨他……” 他顿了一下,飞快地瞟了一眼叶棠头上的斗笠和阿萨离开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你懂的”的暗示,然后含糊其辞地总结,“……带回来的朋友!非常重要的朋友!”
司宴的眉梢极其细微地挑了一下,目光在叶棠略显狼狈却难掩清丽的容颜、以及头上那顶明显属于男性的米色斗笠上停留了一瞬。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与尤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人都没有再多问一句关于叶棠和阿萨关系的问题,仿佛这是某种不言而喻的共识。尤格脸上甚至露出了“看吧我就说”的得意表情,结果立刻被司宴一个警告性的眼神和手指加力给摁了回去,疼得又是一阵呲牙。
“原来如此”司宴松开尤格的耳朵,对着叶棠露出一个真正温和友善的笑容,微微颔首,“幸会。我是司宴,镖客,这个没正形的家伙的……嗯,好朋友。” 她指了指还在揉耳朵的尤格。
“司宴姑娘,幸会。” 叶棠连忙回礼,随即开口,脸上挂着笑意和一丝戏谑“不过二位真的只是朋友这么简单吗?”
司宴听到后半句熟悉的语气,脑子里浮现出了一双异色的眼睛……嘴角抽了抽,随即再一拳砸在尤格脑袋上。
“你下次再跟别人乱说试试呢!”
在尤格的再度求饶下气氛稍稍缓和。司宴走到叶棠身边不远处的一块干燥石头上坐下,姿态优雅,与这简陋的山洞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尤格则像只被驯服的大型犬,乖乖地蹭到司宴旁边坐下,只是眼神还时不时警惕地瞟向司宴的手。
“叶小姐” 尤格揉着耳朵,想起阿萨离开前的叮嘱,神色难得地正经了几分,看向叶棠,“有些话,阿萨那闷葫芦可能不会说,但我得提醒你。”
叶棠心中一凛,坐直了身体:“请讲。”
尤格正色道:“我们这行,刀口舔血,挣的是卖命钱,结的是生死怨。阿萨他……尤其如此。他身手好,性子独,得罪的人海了去了。那些仇家,明的暗的,手段一个比一个阴毒狠辣。” 他灰蓝色的眸子紧盯着叶棠,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既然选择跟着他,就得有这份觉悟。绝对不能落单,绝对不能轻易相信陌生人,尤其是那些主动靠近、看似无害的。一旦落入他们手里……”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血腥味已经弥漫开来,“你的安全,现在就是阿萨最大的软肋,也是我们最需要防备的。”
叶棠的心沉了下去,尤格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刚刚获得自由的些许轻松。她想起宴席上阿萨那双眸深处潜藏的锐利和孤寂,想起他带着自己飞檐走壁时那超越常人的身手和警惕。原来他行走的世界,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斗笠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用力地点点头:“我记住了,多谢提醒。”
司宴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蓝眸中掠过一丝赞许。她看着叶棠,声音柔和却带着力量:“叶小姐不必过于忧惧。既来之,则安之。阿萨既然带了你来,我们自会尽力护你周全。提升自保之力,才是长远之计。” 这话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在了叶棠的心田。
就在这时,水帘一阵晃动,阿萨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洞口。他手里提着一只处理好的野兔和几枚不知名的野果,身上的衣服沾了些草屑和泥土,显得有些风尘仆仆。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洞内三人,在司宴身上停顿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落在叶棠身上,确认她安然无恙后,眼神才缓和下来。
尤格的声音倒是响起得很不适宜“那东西怎么说?”
“没弄到”
阿萨的声音依旧简洁,只是脸色沉了几分,将野兔和野果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他瞥了一眼尤格通红的耳朵,又看了看司宴,嘴角似乎极快地抽搐了一下,没说什么。
“有肉吃就不错了!” 尤格立刻跳起来,试图活跃气氛,也顺便远离司宴的“魔爪”,“来来来,看哥给你们露一手!野外烧烤,尤氏秘方,保证香掉舌头!”
司宴眼皮跳了跳,但不置可否,只是优雅地起身:“我去打点水。” 她拿起一个皮囊,身影轻盈地穿过水帘。
尤格兴致勃勃地开始处理那只野兔,阿萨则默默地去收集干燥的树枝准备生火。叶棠看着他们忙碌,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便主动道:“我来帮忙吧。”
很快,篝火燃起,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山洞的阴冷湿气,也映照着两张风格迥异却同样笨拙的男性面孔。
尤格所谓的“尤氏秘方”烤肉,就是简单粗暴地把整只兔子穿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猛烤。他一边夸张地翻动着,一边吹嘘着自己“精湛”的厨艺。结果可想而知,火候掌握得一塌糊涂,兔子靠近火的一面很快焦黑如炭,另一面却还带着血丝,散发出一种混合着焦糊和生腥的诡异气味。
阿萨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用匕首削了几根木签,想把野果串起来烤。然而他显然高估了自己对细小物体的控制力,也低估了野果的脆弱。几枚野果不是被戳得稀烂,就是直接掉进了火堆里,瞬间化为焦炭。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火堆里冒起的青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叶棠和打完水回来的司宴看着眼前这惨不忍睹的烹饪现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好笑。
“行了行了,两位大镖客,” 司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揶揄,“舞刀弄剑你们在行,这灶台上的功夫你们还是一边待着去吧” 她上前,不由分说地从尤格手里接过了那根串着焦黑“木炭”的树枝。
叶棠也笑着上前:“我来处理这些野果。” 她从阿萨手里拿过仅存的几枚还算完好的果子,留给他一个甜美的笑,又捡起阿萨削好的木签。
阿萨和尤格难得地没有反驳,默默地退到了一边,看着两个女子接手。
司宴的动作干净利落。她熟练地将烤焦的部分削掉,用匕首将兔肉切成薄厚均匀的小块,重新串在削好的木签上。然后,她变戏法似的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皮囊,倒出一些细腻的粉末,似乎是盐和一些不知名的香料,均匀地撒在肉块上。接着,她调整了篝火的火势,将肉串放在离火焰稍远、温度均匀的位置,耐心地翻转着,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
叶棠则细心地将野果清洗干净,小心地串在木签上,放在火堆旁慢慢烘烤,避免直接接触火焰。野果的清香随着热气慢慢散发出来。
不一会儿,诱人的烤肉香气开始在山洞中弥漫,取代了之前的焦糊味。金黄色的油脂在肉块表面滋滋作响,香料的味道被激发出来,混合着果木燃烧的清香,令人食指大动。烘烤的野果也渐渐变得柔软,表皮微皱,渗出甜蜜的汁液。
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再看看旁边两个沉默的,脸上带着一丝可疑窘迫的男人,叶棠忍不住和司宴相视一笑。这无声的默契瞬间拉近了两个女孩的距离。
“司宴姑娘好手艺!” 叶棠由衷地赞叹。
“叫我司宴就好,” 司宴微微一笑,将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兔肉递给叶棠,“熟能生巧罢了。某些人,”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尤格一眼,“除了添乱,也就只能当个饭桶了。”
尤格立刻抗议:“喂喂!我好歹也出力了!生火难道不是我干的?” 他一边嚷嚷着,一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司宴手里的肉串。
司宴没好气地塞给他一串:“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阿萨也默默接过司宴递来的肉串,低声道:“多谢。” 声音依旧低沉,但能听出真诚。他看着叶棠小口吃着烤得香甜的果子,火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柔和。他默默地把自己那份烤得最好的肉串,也递到了叶棠面前。
叶棠微微一怔,对上阿萨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更加深邃莫测的异色瞳孔,心头微暖,轻声道:“谢谢。” 接过了肉串。
简单的晚餐在一种奇异的温馨气氛中进行。篝火噼啪作响,瀑布轰鸣依旧,山洞里却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难得的安宁。叶棠和司宴一边吃着,一边轻声交谈起来。叶棠讲述了自己在叶家如同金丝雀般的生活,司宴则分享了一些行走江湖的趣闻和惊险。叶棠惊叹于司宴的见多识广和独立坚强,司宴也对叶棠的坚韧和逃离牢笼的勇气表示赞赏。两人越聊越投机,仿佛相识已久的朋友。
“司宴” 叶棠放下手中的果核,眼神变得坚定,她看向司宴,又看了看旁边的阿萨和尤格,“我想学点本事。我不想永远只能被保护,成为你们的拖累。我想有自保的能力。” 这个念头在尤格警告她之后,在目睹了司宴干脆利落的身手之后,变得无比强烈。
司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光芒,蓝眸熠熠生辉:“好志气!” 她看向阿萨,“你觉得呢?”
阿萨正在擦拭他的剑,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叶棠写满认真的脸上。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以。” 言简意赅,却已是最大的支持。
尤格也拍着胸脯:“没问题!包在哥身上!教你几招保命的绝活儿!”
阳光正好,小镇街道熙熙攘攘,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叶棠换上了一身司宴帮她挑选的、便于行动的素色劲装,头发也简单地束在脑后,整个人显得清爽利落了许多。司宴则依旧是一身飘逸的白衣,白发如雪,碧眸含笑,走在街上吸引了无数惊艳的目光。
叶棠显得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这是她逃离扈渎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走在人群中。她打量着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店铺和小摊,感受着久违的自由气息。
而她们身后不远处,两个高大的身影如同沉默的护卫,亦步亦趋地跟着。
阿萨戴着那顶标志性的米色斗笠,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抱着双臂,步伐沉稳,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和角落,全身的肌肉却处于一种微妙的警戒状态,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他的存在感极强,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让周围的行人不自觉地与他们一行人保持距离。
尤格则完全相反。他顶着一头醒目的银灰色短发,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东张西望,时不时对着某个新奇的小玩意驻足,甚至恐吓小孩把玩具给他,只是一般这时候会被嘟囔着“丢人现眼”的司宴一把拽走。他手里还拿着两串刚买的糖葫芦,自己啃着一串,另一串显然是给司宴准备的。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他灰蓝色的眼睛同样锐利,时刻留意着叶棠和司宴周围的动静。
“看那两个傻大个,” 司宴挽着叶棠的胳膊,凑到她耳边,指着后面那两个风格迥异的“保镖”,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一个像块移动的冰山,生人勿近;一个像只开了屏的花孔雀,到处招摇。真是丢人。”
叶棠回头看了一眼,也忍不住抿嘴笑了。阿萨的沉默警惕和尤格的跳脱张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奇异地互补着。这种被保护、被在意的感觉,让她心头暖暖的。她知道,在这看似轻松的逛街背后,是两人无声的守护。
“不过,” 司宴话锋一转,蓝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有他们跟着,倒也省心。至少没人敢不长眼地凑过来。” 她拉着叶棠走向一个卖女子首饰的小摊,“来,看看这个簪子,我觉得很衬你。”
叶棠被司宴拉着,感受着朋友的善意和身后那两道无声却坚定的守护目光。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不再是叶家那个待价而沽的金丝雀,她正在学习飞翔,她有了朋友,有了……她偷偷瞄了一眼后方那个斗笠下的身影,心跳微微加速。前路或许依旧凶险,但此刻,在这熙攘的市井街头,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