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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坏家伙 从头到尾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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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琪森伸手,从叫住他的少年手中接过旧随身听。
他指甲轻轻抚过机身冰凉的表层,确认外壳没有多余损坏,没有磕碰裂痕,那颗微微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蹙起的眉心缓缓舒展,眉目温软,诚恳又真切:“多谢啊,不是你及时提醒,我今天肯定要把它弄丢了。”
“多大点事,太客气了,不过是顺手而已。”
童日朗是他在校园里交心的挚友,整条走廊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唯有他,能一眼认出这只通体纯黑、四个圆角被岁月磨得微微掉漆的随身听,是独属于郑琪森的。
郑重道过谢,郑琪森垂落眼帘,手指慢条斯理地理顺纠缠成团的黑色耳机线。
耐心拆解打结的绳结,慢慢捋得服服帖帖,再顺着机身轮廓,一圈圈细细规整盘好。
“你主动搭话的那个女生,我从没见过,谁啊?”
郑琪森始终垂着头,专心致志收拾耳机,留给童日朗的,只有头顶柔软的黑发和清晰的发旋。
也难怪童日朗满心好奇。
他们朝夕相伴,彼此最是了解。
郑琪森的交际圈向来干净简单,清晰透明,日常来往不过同班同学,顶多偶尔对接别班班长,或是学校筹办活动时,才会和其他社团的人短暂交涉。
刚刚那位身形娇小、面容陌生的女孩,完全不在他认知范围内,突兀又莫名,难免叫人多想。
郑琪森缠绕耳机的动作未曾中断,将线圈规整收好,再把耳机妥帖嵌进线圈夹缝,确保塞进校裤侧袋后,不会走动松散。
完全收拾妥当,他才缓缓抬眼,一双蕴着浅淡笑意的眸子,恰好对上童日朗满眼探究的神色。
“我也不认识。”话音微顿,他下意识回眸,望向人群深处那道早已消失不见的娇小背影,轻声补了句:“不过,她挺有趣的。”
后半句太过细碎,消融在周遭细碎的人声里,童日朗听得模糊,只捕捉到前半句,疑惑更甚:“互不认识,你还主动上去搭话?就不怕旁人胡思乱想,误会你是什么怪人?”
郑琪森闻言,神色骤然正色起来,倏然抬手,双手轻轻覆上童日朗的两颊。
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太过突兀,童日朗浑身一僵,导致瞬间浑身不自在。
两个身形挺拔的少年在走廊间挨得极近,这般亲昵的姿态格外惹眼。
余光里,陆续从教堂走出的学生,目光都下意识在两人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打量。
童日朗耳根瞬间发烫,只觉得尴尬得无地自容,窘迫到脚趾蜷缩,偏偏身前的郑琪森神色坦然,眼底波澜不惊,半点别扭都无。
“你做咩啊?” 童日朗迅速抬手,牢牢扣住阿森的手腕,没好气地挣开,“痴线嘅。”
他轻而易举拽开覆在自己脸上的双手,正要开口吐槽他莫名其妙,一抬眼,却撞进郑琪森刻意绷起神情、故作深沉思忖的模样。
“讲真,” 少年眉梢微挑,藏不住几分散漫的自得,语气轻佻且自然,“我生得这般靓仔,怎么看,都和怪人扯不上半点关系吧?”
“行行行,全学校就你最靓,谁都比不上你,得不得?”童日朗被他堵得无话可说,无奈敷衍两句,随即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快步拽着人往前走,“别磨蹭了,快点走,再耽搁下去,就要跟不上班级队伍了。”
两人并肩落在队伍末尾,一路边走边闲聊,漫不经心踱回教室门口。推门而入的瞬间,教室内里喧闹滚烫的氛围扑面而来。
班里的热闹从来没有固定方位,可无论周遭人群如何流动变换,教室最中心、永远被众人层层簇拥环绕的人,永远是关泰朗。
他是全校无人不晓的风云人物,性子温和温润,天生自带吸引力,日日有无数同学围在他身侧闲谈说笑,是人群里永远夺目的存在。
童日朗随意扫了眼那处喧嚣中心,侧过头压低声音,凑在郑琪森耳边轻声感慨:“关泰朗算神人了。天天被这么多人围着叽叽喳喳、吵吵闹闹,他从来不会烦躁不耐,换做是我,一天都忍不了。”
听见挚友这番心里话,郑琪森眼底的笑意微微漾开,他轻轻眨了眨眼,唇角笑意压不住地加深,抬手拍了拍童日朗的肩膀,“放心,你这辈子,绝不会有这种烦恼。”
说完这句,他便若无其事抬步,走到童日朗身前。
“合着你就是在笑话我,是吧?”
童日朗立刻反应过来,小步快步追上,抬手顺势给了他一记肘击。
郑琪森低低笑着弯腰侧身,灵巧躲开少年幼稚的打闹,气氛轻松又鲜活。
二人身高相差无几,座位刚好是前后桌,回到教室后便各自安分落座。
将下一节课需要的课本规整摆好,童日朗转过身,双臂叠叠趴在郑琪森的课桌边缘,本来还想继续唠嗑闲聊,打发课前零碎的闲暇时光。
可抬眼望去,郑琪森早已执笔低头,安安静静埋首在习题册中,一心一意投入刷题。
他的目光随意落下去,习题册上密密麻麻铺满数学难题,通篇夹杂大段英文题干晦涩难懂,没看两行便觉头昏脑胀,心力疲乏。
可执笔书写的少年,神情沉静专注,落笔稳而不乱,半点浮躁倦怠都寻不到。
“我算是明白了,不止关泰朗是天生神人,你也是神人。”
郑琪森头也未抬,笔尖不停,字迹工整落下,语气漫不经心,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回击,“是啊,但凡你人生重视点,心思分一半用在学习上,也不至于成绩吊车尾。”
“我最近超认真的好不好?”
童日朗不服气地瘪了瘪嘴,不甘辩驳,“上节通识课老师还专门夸我进步了,你怎么转头就忘?本来就不能拿我跟你比,论自律和学习态度,全校没人能赢你。依我看你连上厕所时候都恨不得写两题,心里才踏实。”
童日朗顿了顿,视线从晦涩难懂的习题本上挪开,再度落回那个被人群团团围住的身影上。
他单手托着下颌,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艳羡:“在我认识的所有人里面,你学习自律第一,那就是关泰朗学习天赋第一。我在学校从来没见过他苦读刷题,可每逢大小考试,第一永远是他。”
简简单单一段话,轻飘飘落进耳里,却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扎进郑琪森紧绷的心底。
细密的酸涩连同不甘骤然一起翻涌,他指腹猛地死死攥紧手中的黑色水笔。
笔尖停滞在纸面许久,浓郁墨汁缓缓晕染开,在白净纸页上洇出一块丑陋突兀的墨点。
童日朗全然没有察觉他骤然沉下去的情绪,目光依旧牢牢黏在关泰朗身上,语气满是向往:“好羡慕他。”
“如果……”郑琪森的语速放得极慢,心头五味杂陈,恐怕连自己都分辨不清,是嫉妒、是执拗,还是不甘。
他垂着眼帘,轻声发问,音色低沉又茫然:“让你自律刻苦的态度和与生俱来的天赋之间选一个,你会选什么?”
童日朗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脱口而出:“当然选天赋啊。靠着死撑硬扛的努力往前熬,太累了,谁想一直逼自己。”
他收回视线,双臂叠起枕在桌面,微微仰头看向垂眸做题的郑琪森。
方才轻松散漫的语气骤然沉了下来,添了真切的担忧:“你每天这样逼自己绷得紧紧的,从来不肯松懈,你真的不会累吗?”
累吗?
郑琪森在心底默默反问自己。
答案那样明朗又固执。不累,不累,他不能累。
他身为学生,本份就是该潜心向学、让成绩稳步提升。父母倾尽所有将他养大,寄予满心期许,他理所应当竭尽全力去回应。
他们为生活奔波劳碌,为他负重前行,付出了那么多,他没有理由偷懒懈怠,连份像样的成绩都舍不得给出。
感受到面前挚友直白且担忧的目光,他不愿将心底执拗的情绪外露半分。
停顿许久的笔尖重新落下,字迹平稳有力,他语气平静,缓缓开口:“日朗,你不懂。天赋是上天赐予的馈赠来得轻易,也随时会被收回,身不由己无从掌控。但态度是自己选择的,牢牢握在手心,扎根在自己身上,没有人能够轻易夺走。”
“好像确实挺有道理。”童日朗隐约察觉到他情绪低落,不愿戳破,很识趣地顺势终止话题。他直起身子坐回自己座位,爽朗一笑:“听你的,我也收心看书刷题了。”
说完便转过身,不再打扰后座的人,安静打理自己的课业。
直到童日朗彻底转回身,隔绝了视线,郑琪森才终于卸下紧绷的伪装,停下手中笔。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层层错落的桌椅,越过喧闹说笑的人群,穿透所有人影,直直落在教室最中央 —— 关泰朗的身上。
教室内人声鼎沸,欢笑交织成一片,热闹喧嚣。
可于郑琪森而言,周遭所有声响都被瞬间隔绝,他仿佛孤身坠入一片无声的真空地带,世界褪尽杂色,万物归于灰白。
教室里,独独关泰朗一人,鲜活明艳,声色俱全,耀眼得刺眼。
郑琪森垂下眼睫,心底漫上一层阴沉的、难以言说的抵触。
他…… 讨厌关泰朗。
讨厌对方赢过自己,赢得那样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每次榜单公示,每回成绩排名,关泰朗的名字永远稳稳凌驾在他名字之上,好轻易就踩碎了他日夜苦读的坚持与付出。
他无数次劝自己放平心态,看淡名次输赢,可人的心从来都由不得理智掌控。
关泰朗就像之前笔尖失误凝滞洇开的那团墨渍横亘在眼前,时刻提醒他的平庸与差距。
是他日复一日拼命追赶,拼尽全力,也始终无法翻越的高山。
而最讽刺难堪的是他将他如此看重,日日较劲,时时在意,目光忍不住一次次追随。
可关泰朗,或许自始至终都从未认真看过他一眼,从未留意过角落里拼命追赶的自己。
许是他凝望得太过专注,目光太过灼热直白。人群中心的关泰朗似有所感,轻轻侧过头颅,精准对上他的视线。
少年眉眼温和,唇角扬起干净友善的浅笑。
猝不及防的对视撞入眼底,郑琪森瞬间心慌意乱,感受到胸腔里心脏猛地收紧,心虚席卷全身。
眼神慌乱闪躲,漫无目的地游离了半秒,仓皇无措回过神,他才勉强扯动僵硬的唇角,回以局促又尴尬的笑容。
短短一秒的隔空交汇,浅淡又短暂。
关泰朗淡淡收回目光,从容转回,重新融入周遭的欢声笑语里,自在淡然。
郑琪森也迅速垂落眼眸,强迫自己收回所有纷乱心绪,想要把注意力强行拽回纸面的习题上。
他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起伏剧烈的胸口,心脏失序般砰砰狂跳。
刚刚还在心底偏执笃定,关泰朗不会留意自己,可下一秒就迎来对方温和的回望。
他忽然清晰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有多自私,有多狭隘。
关泰朗温和待人,从未对他显露过一丝恶意,也没有做错任何。
明明是他抱着满心嫉妒、不甘与执拗,单方面滋生出沉重的厌烦。
藏在心底的阴暗思绪无声发酵,见不得光,压得胸口发闷,困难呼吸。
从头到尾狭隘别扭、暗自记恨的坏家伙,只有他自己。
无人在意的角落,终于写完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