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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骨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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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薨后,十二王爷避居寺中的那些日子,外间不乏恶意揣测,都说鱼贯之变实是十二王爷在幕后运筹,教两位皇子鹬蚌相争,自己作了得利的渔翁,朝廷里不见刀光的争斗,原只论最后谁坐在那龙椅上。
白昱那时二十出头,刚及弱冠的年岁,从未肖想过九五之尊,皇后自幼便教他,皇兄是未来的天子,他只消做个恭顺的弟弟。他始终把自己当皇兄掌中一枚乖巧的棋子,从未有过不轨之心。
他何曾料想,有朝一日千夫所指,皆说他这唯一的既得利者,是深藏不露的阴谋家,是为权位不惜弑兄杀父的狠戾角色。
既成事实,百口莫辩。
白昱索性避居寺中,想着让焉王扶十五弟登基,倒也省去千万句剖白。
内阁诸臣却断不肯让半大孩童承继大统,尤以丞相诸汝垢为首。幸而先帝未及写下遗诏便龙驭上宾,内阁遂联同宗亲一致反对立幼主。连皇后也想通了,白昱终归是自幼养在跟前的孩子,知根知底,未尝不能成为家族依靠。
可白昱打定主意,闭门拒接旨意,死活不肯登基。这皇位,他不想要,谁都不能强按给他。
朝臣连番上山谒见,十二王爷只闭门谢客。
末了,连焉王车驾亲至山门,他也依旧不见。
那时节真真是群龙无首,朝纲弛乱。
一日,白昱与师父怀远在禅房对弈。师父见他拈子半晌不落,忽问:“你这辈子便不下山了么?”
白昱聚精会神地盯着棋盘,低声道:“弟子不知下一步该落子何处。”
师父轻叹:“你的心原不在棋枰上。”又引《楞严经》语,说他,“狂心若歇,歇即菩提。”
目光慈和地看他,“你分明执迷不悟,执迷到自己骗自己,看不清也想不透。”
恰是此时,小沙弥来报隋世子求见。
隋仞山来了。
白昱抬头望向窗外摇动的竹影,正要让沙弥逐客,只听师父道:“既已缘至,又分明想见,何苦拒人千里?且随本心去罢。”
隋仞山来时,白昱请他坐到自己对面,继续与自己手谈。
隋仞山棋艺实在不擅对弈,他推辞不得,又想着此行目的,硬着头皮坐下。
白昱虽步步相让,隋仞山仍把自己数次逼入绝境。见隋仞山抓耳挠腮不知如何落子,白昱唇边泛起一丝笑意。
“你也是来劝我下山的么?”白昱轻声问。
隋仞山犹豫着,斟酌着他的神色,道:“我祖母去了。”
“……”
“就在七天前。”
他不提天下大乱,不提边关告急,不提朝堂风云变幻。
他说,“王爷,我想送祖母灵柩归葬故里。”
白昱垂眸:“节哀。”
“我不难过。祖母走时,父亲与我都在榻前,她走得很安详。唯有一愿,希望她的尸骨能归葬故乡,与祖父合穴……”
白昱知道隋仞山想说什么。
他想劝自己下山登基,好下旨放他离去!
可他怎能如此?
他把自己当作了什么?
白昱唇边泛苦。
隋仞山到底是把他当成朋友,还是觉得他比先帝仁慈?
白昱在心底恶狠狠地想,他就该登基,教隋仞山此生留在京中为质,教他永永远远别想离开自己。等焉王离京,他甚至能以权谋私,逼迫隋仞山,让他做自己的……
……
白昱的眼睛开始湿润。
他哑声道:“你走罢。”
隋仞山怔在原地。
白昱低着头,捏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的空位上,而后大声吼道:“走!”
隋仞山不知所措。
“滚出去!”
隋仞山默默退去。
“……”
白昱盯着那盘错漏百出、荒唐可笑的棋局,泪水终是滚了下来。他猛地扬手掀翻棋盘。
早就满盘皆输了。
终究要有一个人永远困在这金丝笼里,至死不得脱身。
而那个人一定是他,只能是他。
只有他踏进那九重宫阙,才能换那人自由,换那人快活。
隋仞山半句错话都没有说,他的话里,有故土,有父亲,有祖母,独独没有他。
隋仞山想离开这座牢笼之城,却要教他永世困守于此。
何其残忍!何其残忍!
到底谁才是真正薄情的那一个!
好啊,好啊!
就让我成全了你们,成全了你们所有人。
白昱登基为帝,普天同庆。
焉王父子扶灵北上归葬,诸丞相独揽朝纲,政局渐稳,四海升平。
可他的母后,却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里,投井自尽了。
白昱落了几滴眼泪,为皇太后立了衣冠冢。
第二年的春天,他便娶了丞相的女儿。
那之前,丞相设宴,请京中贵女入宫跟着女官学习礼仪,说是为陛下选女官,实则是选妃。
白昱没有见,倒是被召入宫的隋仞山无意间撞见了。
隋仞山问陛下有何要事,白昱说:“无事我……朕便不能请世子喝杯酒了么?”
世子想说自己在孝期,又见白昱面色伤苦,心道陛下夺情,他不能不从。
白昱问他:“朕那未来的皇后,生得可好看?”
如今谁做皇后还未定,隋仞山只当玩笑,见白昱眉间凝着郁色,便违心道:“都好看。”
心里却想,那些姑娘的容貌,恐怕还不及陛下三分。
白昱摇头:“不好看,她们定是不好看的。”
酒意渐浓时,他喃喃道,“朕读遍史书,竟羡慕起唐高宗来,此人虽则平庸,却将江山托与威严英武的女子。虽负列祖列宗,到底不负天下苍生。朕倒真希望娶这样一个英武的女子。”
白昱说,“我不想当皇帝,可我怕江山毁在手里。”
隋仞山不怎么说话,倒是陪着喝了许多酒,离开时已经醉得糊涂,宫尚秋扶他时听见他嘟囔。
宫尚秋凑近问他:“爷说想什么”
隋仞山:“我想,我想我若是个英武的女子该多好。”
宫尚秋失笑:“爷说醉话呢,身为男儿有何不好?”
隋仞山既点头又摇头,宫尚秋见他张嘴,以为他又想说什么,却被他“哇”地吐了一身。
他没来得及等到白昱大婚那日,却先得了白昱定亲的消息。
隋仞山急急入宫,来问他:“国丧未满,陛下就这般着急成亲么?”
已是天子的白昱冷着脸告诉他:“朕已拟旨,为体恤民生,国丧由三年改为三月。”
隋仞山又问:“诸家那位姑娘,陛下可喜欢她?”
白昱瞧着他这般情状,心里竟生出几分隐秘的快意,像是见着得不到的人在那儿酸涩吃味。
他淡淡道:“不喜欢。”
隋仞山张了张口。
白昱却接着说:“朕不喜欢太柔弱的女子,偏爱英气飒爽的。不过也无妨,往后还能纳妃,爱卿若有钟意的女子不妨告诉朕,无论其身份高低,朕皆可为你赐婚。”
提及此事,倒让白昱想起来了。
柳翰林家也曾被卷入春闱诗案中,男丁皆流放边塞,女眷悉数没入教坊司。隋仞山那位表妹亦受了牵连。他听传言说,贺家那位新登科的小公子,不久前竟携了名教坊司女子私奔出逃,至今杳无音信,巧的是,那女子偏也姓柳。
若是如此,他可难赐婚。
隋仞山的脸倏地暗下去,像暮色骤然吞没了天光。
“臣谢过陛下,臣并无钟意的女子。”
隋仞山转身离去,背影沉进浓墨似的夜色里。
白昱忽然想起,隋仞山曾对他讲,他儿时驯服过一只鹰,那鹰通体漆黑,喙锐利如钩,潜入夜色不见影子,后来他玩够了,见那黑鹰遍体鳞伤,终是在一个晴日里解开铁链,将它放归长空。
白昱对着那渐远的背影,在心里轻声道,你也是我放飞的鹰隼啊。
若有朝一日你不谢我,也莫要恨我。
隋仞山随父亲扶祖母灵柩与母亲残骨北归时,正值数九寒天。
隋家军马早已在城外列队动身,隋仞山主动勒马殿后,□□白马不耐地踏着碎步催促着主人,隋仞山却频频回首望向城楼。
宫尚秋来催:“爷,该启程了。”
隋仞山问:“陛下当真不来送行么?”
宫尚秋道:“爷忘了么,圣旨上只教咱们趁早动身,莫扰城中百姓,未曾提过送行之事。”
可隋仞山等的原不是陛下。
他等的是白昱,是他引以为知己之交的人。
北风裹着寒意刮过来,打得脸颊生疼。隋仞山抬手去挡,掌心触到细碎的冰凉。
原来金陵城外下雪了。
他们没有下一个春天了。
再也不会有了。
白昱会在春天降临时身着衮服迎娶皇后,而那时,北方的冬还未离开,他会在沾着薄雪的草原上跑马,那里广袤无垠,追云会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跑不到原野的尽头,更追不上天上的浮云。
他会再驯养一只鹰,和它对抗黑夜,煎熬日光,直到它温驯服从。
他会持枪降服在边境撒野的胡族漠勒,他的利箭会穿透狼王的头颅,他会在春天的草地里衔着草叶吹哨。
他们的下一个春天,不会再有彼此了。
隋仞山拍了拍□□的白马,牵着缰绳掉头远去。
那时候,少年银鞍白马笑东风,回故土的喜悦远远盖过了离别,直到经年之后,陈积的苦涩才慢慢地泛上来,像黄沙百穿透金甲,像滴水震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