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徽锈誓》韩纾意

5、纺织厂 "做个选择

　　纺织厂大门上的铁锈在许沉舟掌心留下暗红色痕迹，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侧身闪进门缝，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霉味和血腥气的怪味。
　　二十年前的老厂房里，阳光从破碎的玻璃天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纤维尘埃。

　　"左边走廊，两个守卫。"

　　季临的声音通过耳麦传来，带着细微的电流杂音。

　　许沉舟贴着墙壁移动，阴影完美地掩盖了他的轮廓。
　　三个月卧底训练的本能接管了身体，他的呼吸频率自动降低到每分钟六次。
　　这是他们在警校水下憋气训练的成果。
　　拐角处，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正在抽烟，腰间的手枪套敞开着。

　　"直接过去。"
　　许沉舟低声道。
　　"我们现在是青龙帮的人。"

　　季临从阴影中走出，故意把脚步放重。
　　守卫立刻警觉地转身，却在看到他们制服上的蛇形徽章时放松下来。

　　"二当家在里面等你们。"
　　其中一人嘟囔着，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许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二当家？
　　陈向东在青龙帮的职位比想象中更高。他跟在季临身后穿过长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袖口的刀片。
　　走廊尽头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货被海关扣了！王德明那个老狐狸肯定动了手脚！"
　　一个嘶哑的男声咆哮道。

　　"安静，吴总。"
　　这个声音让许沉舟浑身紧绷。
　　是陈副局长的声音，却带着从未听过的阴冷。
　　"我有更好的礼物给你。"

　　季临的手已经按在了门上。
　　许沉舟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用唇语说。
　　"不对劲。"
　　他指了指地面。
　　门缝下缓缓漫出一滩暗红色液体。

　　枪声在下一秒响起。

　　许沉舟踹开门的同时侧身翻滚，子弹擦着他的耳廓呼啸而过。
　　眼前的场景让他的大脑瞬间空白。
　　陈副局长跪在血泊中，胸口有个汩汩冒血的弹孔。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手中的金色手枪还在冒烟。

　　"啊，我们的'卧底'先生终于到了。"
　　白衣男人转过身，许沉舟认出这是档案照片上的青龙帮新龙头吴天雄。
　　他的笑容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正好赶上处决叛徒的好戏。"

　　季临的枪已经举起，却被突然从侧门冲进来的保镖按住了手臂。
　　许沉舟数了数。
　　六个武装人员，外加吴天雄本人。
　　胜算渺茫。

　　"陈向东当了二十年警察，就为了今天能亲手杀我。"
　　吴天雄用枪管抬起陈副局长惨白的脸。
　　"可惜啊老陈，王德明给你的情报是假的。"

　　陈副局长咳出一口血，目光却越过吴天雄，直直看向许沉舟和季临。
　　他的嘴唇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许沉舟眯起眼睛。
　　是摩尔斯电码，他们在警校必修课的内容。

　　【王...清...白...】

　　"你在看什么？"
　　吴天雄突然转身，枪口在许沉舟和季临之间游移。
　　"哦对了，你们三个是老相识。"
　　他夸张地拍了拍额头。
　　"陈副局长派来的卧底，王局长标记的叛徒，真是感人至深的团聚。"

　　许沉舟的肌肉绷紧了。
　　吴天雄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那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

　　答案很快揭晓。
　　吴天雄从西装内袋掏出一部手机，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出现了安全屋的监控画面。
　　王局长正往弹匣里压蓝色子弹。

　　"王德明以为自己在钓鱼。"
　　吴天雄轻笑道。
　　"却不知道鱼饵早就被我换了。"
　　画面切换到另一个角度，显示王局长的手术台下藏着炸弹。
　　"再过三分钟，你们敬爱的王局长就会和那些蓝色子弹一起变成烟花。"

　　季临突然挣扎起来，却被保镖一枪托砸在太阳穴上，鲜血立刻顺着额角流下。
　　许沉舟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动，大脑飞速运转。
　　吴天雄为什么要让他们看这些？
　　除非...

　　"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许沉舟直接问道。

　　吴天雄露出满意的表情。
　　"聪明人。"他踢了踢奄奄一息的陈副局长。
　　"我要你们亲手处决这个叛徒，然后带着他的警徽去找王德明。"
　　金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
　　"等他放松警惕时……砰。"

　　许沉舟看向季临。
　　血污模糊了季临的半边脸，但他的眼神异常冷静。
　　他在示意许沉舟拖延时间。

　　"为什么选我们？"
　　许沉舟故意表现出犹豫。
　　"王局长不会相信我们。"

　　"因为他以为你们杀了我的线人。"
　　吴天雄指了指角落的监控屏幕，回放着许沉舟"处决"线人的画面。
　　"多完美的剧本……两个堕落的警察为复仇杀死上司，就像二十年前的季明。"

　　许沉舟的血液瞬间冻结。
　　季临的父亲当年也是被这样设计的？

　　陈副局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溢出。
　　"孩子们...别..."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王德明...他才是..."

　　吴天雄不耐烦地补了一枪，陈副局长的身体猛地抽搐后归于平静。
　　许沉舟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要表现出任何情绪。
　　陈副局长死前想说什么？
　　王德明才是真正的叛徒？
　　还是说……

　　"时间不多了。"
　　吴天雄看了眼手表，将金色手枪递给许沉舟。
　　"做个选择吧。是想像条狗一样死在这里，还是完成你父亲未竟的事业？"
　　后面的话是对季临说的。

　　季临缓慢地抬起血迹斑斑的脸，突然笑了。
　　"你犯了个错误。"

　　"哦？"

　　"你不该让我离你这么近。"

　　话音未落，季临猛地用头撞向控制他的保镖鼻梁，同时肘击另一人的咽喉。
　　许沉舟几乎在同一时刻出手，袖中刀片划过最近保镖的颈动脉。
　　鲜血喷溅在白色墙壁上，像一幅抽象画。

　　吴天雄的反应快得惊人，金色手枪瞬间瞄准了季临的心脏。
　　许沉舟扑过去时，看见季临从靴筒抽出那把许沉舟送给他的折叠刀。
　　警校毕业礼物。

　　枪声与爆炸声同时响起。

　　许沉舟被气浪掀翻在地，耳膜嗡嗡作响。
　　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远处传来连绵不绝的爆炸声。
　　王局长的安全屋被引爆了。他挣扎着爬起来，眼前的场景让他的呼吸停滞？

　　季临的折叠刀插在吴天雄的右眼上，而金色手枪的子弹贯穿了季临的左肩。
　　吴天雄痛苦地嚎叫着，剩下的保镖正挣扎着举枪。

　　许沉舟没有犹豫。
　　他捡起掉落的金色手枪，三发点射击毙了最后三个保镖。
　　厂房重归寂静，只剩下吴天雄的呻吟和远处隐约的警笛声。

　　"走！"
　　许沉舟拽起季临。
　　"特警队马上到！"

　　季临却挣脱他的手，踉跄着走向陈副局长的尸体。
　　他从血泊中捡起一枚警徽，金属表面已经被鲜血染红。

　　"他才是...卧底..."
　　季临的声音因疼痛而断断续续。
　　"二十年..."

　　许沉舟突然明白了。
　　陈副局长不是叛徒。
　　而是潜伏在警局高层的卧底，一直在调查王局长和青龙帮的关系。
　　而王局长利用他们，借刀杀人除掉了这个心腹大患。

　　"我们必须离开。"
　　许沉舟架起季临，"
　　王局长会发现吴天雄没死，他会……"

　　"是啊……他会的。"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天雄不知何时爬到了控制台边，血淋淋的手指按在红色按钮上，
　　"但不过……你们...永远...证明不了..."

　　警报声骤然响起，厂房各处的防火卷帘门开始降落。
　　吴天雄疯狂的笑声和机械运转声混在一起。
　　"这里有...足够炸平...三个街区的...C4..."

　　许沉舟扛起季临冲向侧门，却发现通道已经被落下的铁门封死。
　　烟雾开始从通风管道涌入，刺鼻的硫磺味预示着更可怕的危险。

　　"后门！"
　　季临虚弱地指向天花板，
　　"老纺织厂...都有...布匹运输通道..."

　　他们爬上摇摇欲坠的铁梯，季临的血在金属台阶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顶楼的布匹运输通道确实还在，但出口被锈死的铁栅栏封住了。
　　许沉舟用金色手枪打烂了锁，踹开栅栏的瞬间，身后传来第一声爆炸。

　　气浪将他们推出通道，摔在厂房外的垃圾堆上。
　　许沉舟死死护住季临的头，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踵而至。
　　整座纺织厂在火光中坍塌，热浪烤焦了他们的眉毛和发梢。

　　警笛声越来越近。
　　许沉舟拖着季临躲进下水道，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们。
　　季临的呼吸越来越弱，鲜血渗透了许沉舟的整个肩膀。

　　"季临！坚持住！"
　　许沉舟撕下衬衫包扎伤口。
　　"李法医会在预定地点等我们。"

　　季临却抓住他的手腕。
　　"证据..."他从口袋里掏出陈副局长的警徽。
　　"背面...微型存储器..."

　　许沉舟借着微光检查警徽背面，果然发现一个几乎不可见的插槽。
　　陈副局长用生命保护了这个。
　　足以证明王局长罪行的证据。

　　"二十年前..."
　　季临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爸...也..."

　　脚步声突然从下水道另一端传来。
　　许沉舟立刻熄灭了手电，将季临护在身后。
　　战术靴踩踏积水的声音越来越近，一道刺眼的强光直射而来。

　　"放下武器！"
　　熟悉的喝令声。

　　许沉舟眯起眼睛，强光后面是李法医苍白的脸，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特警。
　　但他们的臂章不是禁毒局，而是内务调查科。

　　"王德明已经宣布你们殉职了。"
　　李法医蹲下身，快速检查季临的伤势。
　　"整个警局都以为你们是叛徒。"

　　许沉舟握紧那枚染血的警徽。
　　"我们有证据证明王德明才是……"

　　"不是这里。"
　　李法医严厉地打断他，眼神示意特警队中有不可信任的人。
　　"先离开，你们的血快流干了。"

　　当他们被抬上救护车时，远处坍塌的纺织厂还在燃烧。
　　许沉舟透过车窗看到王局长的公务车停在警戒线外，那个金属义肢在火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

　　季临在昏迷前最后一句话是。
　　"蓝色子弹……日期……"

　　许沉舟突然想起王局长装填的那颗刻着当天日期的子弹。
　　那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标记。
　　标记下一个需要被"清理"的目标。

　　救护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王局长举起了手机，摄像头正对着他们。
　　那不是一个威胁的动作。
　　而像是在...拍照记录？

　　雨终于落了下来，浇在燃烧的废墟上，蒸腾起一片血色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