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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雷落青竹 青竹谷的入 ...

  •   青竹谷的入口,不像通往一处山谷,更像天地被一柄无形的巨斧狠狠劈开的一道狰狞伤口。

      两侧是嶙峋的黑色山岩,扭曲着向上攀爬,挤压着中间一道仅容两三人并肩的狭窄缝隙。

      风,便是从这道伤口深处,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湿腐气息,呜咽着、盘旋着,狠狠刮出来,吹得玄璃一身玄黑戒律袍紧贴身躯,猎猎作响,冰冷刺骨。

      这风里裹挟的味道,令人作呕。

      腐朽草木的霉烂、潮湿泥土的腥膻,还有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衰败气息,如同墓穴深处沉积千年的阴冷。

      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混杂其中,非但不清新,反而更添诡谲。

      玄璃面无表情,脊背挺直如标枪,站在谷口最前。

      她身后,四名同样身着玄黑戒律袍的执事,押解着此行捕获的重犯——赵峥。

      沉重的玄铁锁链,两根冰冷的金属尖刺,残忍地穿透了他的琵琶骨,随着每一次踉跄拖行,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伴随着赵峥压抑在喉咙深处、断断续续的痛哼。

      鲜血早已浸透了他那件破烂的灰袍,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断续、暗红的轨迹,旋即又被谷口湿冷的泥泞贪婪地吞噬、掩埋。

      “首座,”

      左侧一名执事的声音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带着金属般的冷硬穿透风声,“前方瘴气有异。”

      玄璃没有回头,目光如淬了寒冰的探针,锐利地刺入前方翻涌的灰绿色雾气。

      那不是寻常山林间自然生成的薄雾。

      这瘴气粘稠得如同活物,浑浊的灰绿底色中,翻滚着几缕极其不祥的暗红血丝,如同污秽的血管在缓缓蠕动。

      谷口本该畅通的风道,此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死死堵住,任由这诡异瘴气在谷内淤积、翻腾,浓郁的腥甜气息正是源于此,每一次呼吸,都让肺腑感到一种沉滞的寒意,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冰冷的淤泥。

      叛徒赵峥,就是一头扎进了这口污秽的毒潭深处。

      “押稳了。”

      玄璃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呼啸的风声,落在每一名执事耳中,带着戒律堂首座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律令意味。

      她左手抬起,五指变幻,指尖瞬间萦绕起细碎跳跃的淡金色电光,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噼啪”声,如同无数细小的雷蛇在指尖游走。

      引雷诀——勾连九天之上那至刚至阳、涤荡万邪的煌煌雷霆之力!

      这是撕开眼前这污秽迷障最直接、最暴烈的手段。

      淡金色的电光在她指尖越发明亮,眼看就要勾连天穹,引下那毁灭性的裁决之光——

      呜——!

      一道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自那翻滚的瘴气深处爆射而出!

      声音凄厉,带着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血腥气,瞬间压过了风声!

      那不是实体箭矢!

      那是一道完全由粘稠、暗红、仿佛凝固血浆构成的血色巨矢!

      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滋滋”的哀鸣,仿佛被其蕴含的恐怖邪力迅速腐蚀、消融!

      速度快如鬼魅,目标精准无比——正是被锁链穿透、毫无反抗之力的赵峥!

      “放肆!”

      玄璃眸中寒光骤然大盛,如同冰原上炸开的极光!

      几乎在破空声响起的同一刹那,她的右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之上!

      “铮——!”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啸,骤然撕裂谷口的死寂!

      一道炽亮得几乎能灼伤凡人眼目的白色匹练,如同挣脱束缚的雷龙,悍然出鞘!

      “惊雷!”

      剑名既出,剑光已至!

      那白炽的雷霆剑气后发先至,带着撕裂虚空的狂暴与精准,悍然斩向那道污秽恐怖的血矢!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鸣在狭窄的谷口猛然炸开!

      如同平地起惊雷!

      狂暴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裹挟着灼热的雷火气息与令人作呕的腥臭,狠狠向四面八方排开!

      坚硬的岩石地面瞬间被犁出道道深痕,碎石激射!

      白炽的雷火剑气与污秽粘稠的血光疯狂地绞杀在一起!

      刺眼的光芒将昏暗的谷口映照得一片惨白!

      毁灭性的能量相互湮灭、撕扯,发出刺耳的嘶鸣!

      四名戒律堂执事闷哼一声,被这股沛然巨力推得连连后退数步,脚下在碎石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紧握锁链的手青筋暴起,才勉强稳住身形,死死护住赵峥未被这恐怖的气浪直接卷走、撕碎。

      玄璃立于原地,玄衣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狂舞,身形却纹丝不动。

      她目光冰冷,紧盯着那碰撞的中心。

      惊雷剑的剑气至阳至刚,天生克制邪祟,那污秽血光正被雷火迅速净化、蒸发。

      眼看最后一丝顽抗的暗红血芒即将在白炽雷火中彻底湮灭——

      嗡……

      一声低沉、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奇异嗡鸣,如同沉睡大地的脉搏,自青竹谷深处幽幽传来。

      紧接着,一道温润如玉的青色光芒,如同初春时节悄然漫过冻土的溪流,无声无息,却又无比迅疾地自谷内流淌而出。

      它瞬间漫过激斗的余波,覆盖了整个混乱的谷口。

      这青光柔和,并不刺目,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与磅礴的生机。

      奇迹,或者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狂暴肆虐、足以将精钢熔为铁水的雷火剑气,以及残余的、充满腐蚀性的污秽血光,在这片温润青光的笼罩下,竟如同被投入浩瀚海洋的炽热熔岩,迅速冷却、平息。

      刺目的光芒和毁灭性的能量波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包容万物的巨手轻轻抚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湮灭于无形。

      连谷口那翻腾不息、粘稠如浆的灰绿瘴气,也在青光拂过时,如同被驯服的凶兽,温顺地沉降、淡化,露出了后面幽深的山谷通道。

      风,重新灌入谷口,带着一丝青竹特有的微涩和泥土的潮气,竟奇迹般地冲散了先前那令人窒息的腥甜与浓重腐臭。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毁灭小半个山头的激烈碰撞,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光怪陆离的噩梦。

      死寂。

      只有风穿过狭窄谷口的呜咽,以及赵峥因剧痛和恐惧而加剧的粗重喘息,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玄璃持剑而立,惊雷剑斜指地面,剑身之上残留的细碎雷光如同不甘的游蛇,兀自“滋滋”作响,却已不复先前的狂暴。

      玄衣在微风中拂动,勾勒出她挺拔而冷硬的身形。

      她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穿透那变得稀薄透明的瘴气屏障,投向青光涌来的山谷深处。

      那里,是比这诡异青光更深的谜团。

      “首座?”

      先前那名执事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和一丝后怕的余悸。

      方才那青光展现的力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是符。”

      玄璃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冷硬的岩石上,清晰、冷冽,不带丝毫情绪波动,“以磅礴生机化力,引地脉本源为源,凝成的‘万化归元符’。”

      她的见识远超寻常修士。

      这种层次的符箓,已非简单的术法,近乎于道!

      能如此举重若轻、润物无声地化解她惊雷剑全力一击的余波,布下此符阵之人,其符道造诣,深不可测,绝非等闲!

      赵峥这个叛徒,竟能引来如此人物的庇护?

      还是说,这看似平静的青竹谷,本身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大陷阱?

      玄璃心中警兆陡升。

      戒律堂首座的直觉告诉她,事情远比追捕一个叛徒复杂得多。

      “留一人看押赵峥。”

      她的命令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其余人,随我入谷。”

      无论里面藏着什么魑魅魍魉,无论这符阵之后是何方神圣,触犯天衍宗铁律者,必以雷霆裁决!

      惊雷剑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意志,剑锋上残留的雷光重新变得明亮、锐利,发出低沉而充满战意的嗡鸣。

      执剑在手,玄璃率先一步,踏入了那被青光涤荡过的谷口,身影没入稀薄的瘴气之中,走向那未知的、死寂的幽谷深处。

      谷口狭窄的通道并不长。

      穿过那层被青光净化后、仅余淡淡薄雾的区域,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带来了另一种更沉重、更令人心悸的诡异冲击。

      大片大片的青翠竹林在开阔的谷地中铺展开来,竹竿挺拔,竹叶繁茂,在微风中摇曳,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阳光艰难地穿过高耸的竹梢缝隙,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绿意盎然,本该是一处令人心旷神怡的世外幽境。

      然而,这片蓬勃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生机之下,却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沉甸甸的死气!

      这股死气如同无形的寒流,渗透在每一片竹叶的脉络里,沉淀在每一寸湿润的泥土中,冰冷地缠绕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生灵。

      谷中并非空寂无人。

      有村落。

      简陋的屋舍依着平缓的山坡而建,错落有致,竹篱茅舍,颇有几分田园野趣。

      有阡陌。

      蜿蜒的小径穿过青翠的竹林,连接着屋舍和田地。

      甚至能看到晾晒的粗布衣裳挂在竹竿上,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篱笆墙内,几只羽毛黯淡的鸡鸭在无精打采地啄食着地上的谷粒。

      但,没有人声。

      没有孩童追逐嬉闹的清脆笑声,没有看家犬警惕的吠叫,没有农人扛着农具行走时的吆喝,没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更没有一丝一缕象征人间烟火的炊烟气息。

      整个山谷,死寂得如同一幅被施了定身咒的画卷,只有那风吹过无边无际竹林的单调沙沙声,持续不断地回响着,反而更衬出这份死寂的诡异与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玄璃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冰冷地扫过那些简陋的屋舍,扫过蜿蜒的阡陌,最终定格在那些偶尔出现在视线中的“人影”上。

      溪水边,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手里拎着一只半旧的木桶,保持着弯腰欲舀水的姿势。

      她的动作凝固了,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彻底停滞。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蒙尘的玻璃珠子,直勾勾地望着脚下流淌的溪水。

      水波在她沾着泥的布鞋边轻轻荡漾,反射着破碎的天光,她却视若无睹。

      不远处,田埂上,一个身材壮实的农夫,肩上扛着一把磨损的锄头,一只脚抬起,似乎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就那么突兀地定在了那里。

      锄头斜斜地压在他厚实的肩膀上,凝固成一个永恒的、充满荒谬感的瞬间。

      更远处,一间茅屋敞开的门洞里,隐约可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竹凳上,保持着仰头望天的姿态,如同一截被遗忘在岁月里的枯朽树根。

      他们不是泥塑木雕。

      他们的胸膛,在以一种极其微弱、极其缓慢的幅度起伏着,如同沉睡中微不可察的呼吸。

      但那绝不是睡眠。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灰败蜡质感,毫无血色,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

      眼神空洞,毫无神采,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

      生命的气息微弱到近乎于无,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深沉的腐朽之气,如同墓穴中积年的土腥味,从他们每一个凝固的毛孔中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山谷。

      活死人。

      这个词带着冰冷的铁锈味,清晰地浮现在玄璃的意识里。

      整座山谷,就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坟场!

      数百生灵,被一种无法理解的邪恶力量,凝固在这生与死的夹缝之中,承受着无声的煎熬。

      是什么邪法,竟有如此歹毒、如此逆乱阴阳的威力?

      赵峥逃入此地,与这地狱般的景象有何关联?

      那布下“万化归元符”的符道高人,是施虐者?

      还是……守护者?

      戒律堂的执事们紧跟在玄璃身后,纵是见惯了血腥与罪恶,此刻也不由得被眼前这地狱般的“生机”景象所震慑。

      他们紧握着手中的戒律锁链和法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色凝重如铁,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山谷中沉睡的……或者说,被囚禁的亡魂。

      玄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越过这些凝固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人”,投向山谷的中心地带。

      那里的死气最为浓郁,如同一个无形的巨大漩涡中心,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稀薄的生气。

      而在那死气漩涡的中心位置,一道柔和的、却异常坚韧的青色光柱,自地面升腾而起,直贯入被竹林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与笼罩整个山谷的、那层几乎不可见的“万化归元符”光幕隐隐相连。

      光柱的源头,必然是这一切诡异的核心!

      “走。”

      玄璃的声音比谷底的溪水更冷冽。

      惊雷剑在她手中发出一声低沉而渴望的嗡鸣,剑锋所指,正是那死寂山谷中心,那道象征着未知与核心的青色光柱。

      无论那光柱之下藏着什么,是魔是佛,今日,天衍宗戒律堂的铁律,必将在此地落下裁决的雷霆!

      她的玄色衣袍在死寂的风中,如同不祥的鸦羽,率先向着那青光的源头,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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