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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蓬莱宫中日月长 先皇后 ...
先皇后仙逝为宫闱笼上的阴云,很快被我怀上身孕的喜讯所驱散。待到皇四女降生,我一跃而成皇贵妃,代掌凤印,位同副后。
位分荣极,费心费神之事也日盛。诸事纷扰中第二次怀孕,孩子与我缘薄,五个月时到底没能保住。皇帝不忍见我长久消沉,亦遥感六宫无首,便将年少失恃的二皇子记在我名下,助我登上后位。
期盼已久的皇后宝印,终于真正归我所有。
握在手中,却也不过如此。
调养好身体后,我以继后之尊诞下了嫡出皇子。然而我的孩子最终得封太子,却无关立嫡立长,仅仅因为他的夭折。
他是在四岁时去的,被装进小小的冰冷棺木,带着太子之衔的追封,也带走了我身体里最后一丝活气。
太子殁故之初,皇帝日日留伴中宫,大有患难夫妻互为扶持的架势。没过多久,这副假模假式温柔小意的模样,他也便演倦了。再后来,连怨憎彼此也是多余。
皇帝终究是皇帝,是男人。喜欢你时,你便是云上月、解语花,错的也是对的,坏的也是好的,男人自会为你补足美言注脚,行事迈步高人一等,一颦一笑皆有风情。
待到不喜欢了,手中的秤便换了一杆,张张俗人面孔丢回芸芸众生,嚣张跋扈、肆意妄为,不识后妃本分,不知体贴圣意……果真是,罪过罄竹难书。
君恩如水,这般而已。
妃子如何,皇后如何。是绵延皇嗣的器物,更是君上娱情之器。我的孩子死了,我的悲伤,却由不得我自己。
圣人云,君子不器。可又为何,君子可恣情引他人为器呢。
在玉碎帛裂、终成怨侣之前,我与他最后心有灵犀了一回,默契地与彼此疏远。选秀入宫的新人鲜嫩如花,皇帝在她们身上一扫郁气。我既早灰了心,渐渐应对他时也生出不耐烦来,只例行公事掌管宫务,与皇帝一里一里地淡了。
日子也就这么过了下去。
皇帝不会忘记,太子是从他的御马跌落后殒命,所以,背地里被人说成“疯妇”的我,后位未曾动摇半分。我依旧是后宫第一人,却不再是帝王身边最得意的那个女人。回过神来看顾孩子们,养子已然与我离心,女儿亦是不觉间养成一副寡默性子,不大随姐妹们玩闹,同谁也不亲近。
四公主渐渐识了字,小小的人儿,镇日只静静坐在窗前执卷细读。我有意多同女儿相处,她神情也总是淡淡,竟不知究竟是我在陪她,还是她在陪我了。
小四波澜无惊的样子,有时会让我想起那个人。
握女儿小手临罢字,晚间,一道清瘦背影入了梦。
梦里我哀哀追问:
“姐姐,你这皇后做得快不快活。”
那个人没有回头。
“娘娘,皇后娘娘——”
宫人们一声声唤着,将我从幻梦中摇醒。服了安神药,梦魇便不再纷扰。只是怔忡之间,我竟发现枕边犹有泪痕。
孩子们渐渐长大,皇帝也越发荒唐。他是天下之主,什么样的美人都见得多了,再特别又能有多特别,明艳动人,也不过一只鼻子一双眼,选秀过去不久便生出腻味。
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风尘浪蝶……无论哪一种名头,花朵生于笼、长于掌,可不都是男人造出来的模子么。
那若是,宠幸笼子之外的男人呢。
皇帝真的胡闹了一回,这也还罢了,偏生下手的是前朝的男人,当朝探花郎。
此事自然不合规矩,我身为皇后,自然要劝谏,紧接着,皇帝自然要申斥。一招一式,都像写定的话本,身在其中的戏子,从来不需要感情。
不过数回,便传言四起:“不一样,皇上这回是动了真情。”
曾几何时,这是别人评议皇帝待我的话呢。
能用在我身上,就也能用给别人。
哪里还是会为此伤怀的年纪,反是生出些期待来。皇帝会为探花郎做到哪一步,若是册封男妃,我见郎君之时,是否就可扮一回先皇后教诲之姿了。
我一直期待着那样的一日,那样,我真正成为皇后的一天。
这样想着,反而对着铜镜,不顾国母仪容地大笑出声了。
可惜,皇帝到底顾念祖宗规矩,不肯更胡闹一些,搭成个完满戏台。
憾事。
宫中年轻嫔御如云,获宠无望长日无聊,有心思活络的,便领头自寻些趣味。我并非一无所知,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左不过被编排几句罢了,不生事端便由着她们乐。
除了夏日里在避暑山庄那一回。
亭子里三五低位嫔妃捧着纸页叽叽喳喳热火朝天,水波一漾,更是远处可闻。蹙眉上前,莺莺燕燕跪倒在皇后仪仗之下,总算救出我那被簇拥在脂粉堆里一丝表情也无的女儿。
公主要紧,嫔妃么,缴了话本书页,罚跪了事。终究是皇后,样子戏要做的。再者,蠢人确是要吃些教训,这次是公主,下次放浪形骸到皇帝耳朵里,可就关乎到身家性命上去了。
回宫后沐了浴,散着头发陪着小四一同消受宫人梳理,百无聊赖间,信手翻阅了贵人常在们的大作。
算算这届新人年纪,家中偷阅话本芳心萌动之时,我尚是宠冠六宫的贺昭仪,坊间最受追捧的那些,便是比着皇帝昭仪而写。到如今换作执笔之人,来来回回,笔墨间不过还是那些东西。从前是“皇后是壳子里的女子,无味,到底妃子更好”,现下戏中人换作皇帝与探花郎君,一笔“女子是壳子里的女子,无味,到底男子更好”,写得更胜行云流水。
或许披些华服,到底脱不出这一层去。
是呵,我们都是壳子里的女人,举手投足,都是被人钉好的,就连手中这支笔也一样。
已经如此可怜,却还要为造笼之人撰写颂歌。
不觉轻嗤,撂腕欲抚女儿青丝,书页便簌簌散落了一地。宫人们恐是我为诸常在娘子之事动怒,也惶惶然跪了满殿。
倒是一向淡静的四公主,原该早已习惯了我这疯母后的,今日倒难得抬了抬眼皮。
我玩味而笑,向地上纸页努嘴,“公主今日遭人裹缠,可觉着如何。”
小四唇角轻撇,“拾人牙慧。”
言毕,低头专注回手中的白玉九连环之中。
公主睡下后,长御为我卸妆梳洗,问起妃御一事,可还要再加处置。
“小娘子们眼皮子浅,顽罢。”我轻声,“红墙之中,活得蠢些、糊涂些,便不觉透不过气。”
虽放过她们一马,此事终没能瞒过皇帝耳目。以不敬皇后之名,降龙颜震怒之罚。又则前朝罪及家族父兄,便不是我能染指。
晚膳时分,此人果然移驾我宫中,亲自温言慰问。
冠冕堂皇的夫妻一体、帝后同心,何必。早对那几个家族、几位大人心存不满才是真。打着替我立威的名号,做着铲除异己的事。
逢场作戏,有时可从中取乐,有时也觉疲累。
侍寝后的夜晚,发间皆是龙涎香的气息。半夜起身,执一柄玉梳沾茉莉花水对镜梳发,只为从中取片刻清心。
镜子中的女人,或许早已静静地疯了吧,人人都这么说。
可她仍是天下人之母,尘世间最尊贵的皇后。
很久不能做到揽镜自视,我缓缓抬头,镜中却映着先皇后的面容。
我怔怔出声,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
见微,姜见微。
“见微……”
皇帝似被吵醒,帐中传来些声响。我回过神,再看镜中,故皇后仙姿已然消散。
那夜过后,我忽然重拾了绘卷兴致,初入宫时为亲近讨好先皇后练就的故技,如今生出些真心来。宫务之余,便是长居殿中舞弄丹青。画得最多的,是仕女图,再者,便是姜皇后的肖像。
不甚肖似的肖像。
宫人再递皇帝与探花郎的消息进来时,我正在窗边浣笔,听见长御斥责底下“怎可污了娘娘清听”。我倒不觉有甚,见证小郎君登高跌重,步步迷失,比贵人常在们的话本子有趣许多。
人中之杰,君恩面前不比我等后宫无知妇人清明。忠奸愚贤,不过看在被置于何等位置。
原来再如何非同凡响,便是男子被精心捉进笼子,也一样成了“女人”。
一笔一笔,落在卷上的先皇后画像,似有精进。我望着自己笔下的她,想起她病中静静望着盛气凌人的我。
“年轻貌美时,自然说什么都是对的,做什么都是好的。”
于是当下人报来探花郎彻底失宠的消息时,这句话不觉也从我的口中说出。
皇帝惊世骇俗的尝鲜,倒并没有凄艳绝伦的收笔。说来浅薄可笑,一场天花夺了玉面郎君的玉面,也倒了天子的胃口,如此而已。
探花小郎,就此无缘仕途。一朝天子,面前却永远有无尽盛宴可享。
之后他又与这世间再添伤心人几许,我一概不知。醉心丹青,时光如梦幻泡影,只在夜深人静之时伏案贴面,喃喃唤取画中之人的闺名。
而于前朝后宫,皇后殿中静修不再发疯,亦都是好事。
当皇帝也念起旧,继后便不再是疯子。不知不觉间,宫中久不添新人,一月之中,多是来我这里,剩余的日子,也只到潜邸旧人那里坐坐。
只看起居注,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刚入宫那年风头无两之时。然而帝与继后对坐,只是安静品画饮茶,闲谈故皇后生前琐事。
他既肯安静,我也不欲计较怀念先皇后之时身边多他一个。细纹早已爬上我和他的眼角,比之姜见微在我记忆中的样子更甚许多。可我记忆中的她,他记忆中的她,也日渐模糊了罢。
轰轰烈烈半生,相看相厌半生,临了了,对坐拼凑往昔,成了彼此之间最平静的时刻。
落下最后一笔,这一幅,最为像她。皇帝吟成悼亡诗句移步案边,握住我执笔之手,一笔一画题写。
这幅画,这份念想,这副躯壳,主宰俱不在我自己。
深宫岁月长,风吹动窗外梨花满树,卷落花瓣白玉点点,轻掠碧瓦,拂却窗楹。
也有许多,落在昭阳殿前的玉阶上。
【完】
如果站在故事中旁人的视角,贺挽衣的一生或许是个“她们旅馆,而你是家”式的“好”结局。但最后一幕的玉阶梨花,在我心目中是一种「这辈子就这样了」的麻木和绝望。苍白空洞的纸偶皇后被年老的皇帝束缚在怀中,无悲无喜看向窗外梨花,年复一年飞不出宫墙。
心已游离躯壳,奈何一生受困于此。
--写于2023年左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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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蓬莱宫中日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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