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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疯够的命也是命 第五章 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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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疯够的命也是命
炉子上的药罐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狭小冰冷的斗室里,如同命运挥之不去的阴霾。窗外的天色,依旧灰暗,没有一丝放晴的迹象。
都察院的气氛,比窗外尚未散尽的阴云更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如同绷紧的弓弦。低品阶的御史们步履匆匆,眼神交汇时带着心照不宣的闪烁,压低的议论如同蚊蚋嗡鸣,在空旷的廊庑间飘荡。
“听说了吗?谢珩那疯子……真把江南盐税那烫手山芋接下来了!”
“何止!冯远道染血的账册就在他手里!那可是催命符!”
“啧啧,初生牛犊不怕虎?我看是嫌命长!得罪了王侍郎不算,还敢碰江南那帮……”
“嘘!噤声!慎言!小心惹祸上身!”
……
谢珩对这些议论置若罔闻。他穿过回廊,那只裹着简陋布条、依旧肿胀青紫的手腕垂在身侧,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牵扯着尖锐的疼痛。但这疼痛,反而像一种冰冷的清醒剂,让他麻木的神经保持着某种必要的锐利。他脸色依旧苍白,唇上被自己咬破的伤口结了深色的痂,眼底沉淀着浓重的疲惫,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折腰的孤竹。
他径直走向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崇明的签押房。
严崇明,三朝老臣,须发皆白,一张古板方正的脸上刻满了风霜和法令纹。他是清流砥柱,也是出了名的老成持重,甚至……有些过于持重。此刻,他正皱着眉,看着案上一份墨迹未干的奏疏草稿,正是谢珩呈上的,弹劾江南盐运使李贽及背后牵连京官的奏疏。
“谢御史,”严崇明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落在谢珩苍白却倔强的脸上,声音低沉而威严,“此疏……你可想清楚了?”
“回禀总宪大人,”谢珩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江南盐税之弊,触目惊心,证据确凿。冯御史以命相搏,方将此账册送至都察院。下官身为言官,风闻奏事、纠劾不法乃分内之责。若因畏惧强权而缄口不言,上负皇恩,下愧黎民,更辜负冯御史在天之灵!此疏,下官心意已决!”
严崇明沉默了。他浑浊却精明的目光在谢珩脸上逡巡,似乎要穿透那层强撑的平静,看到他灵魂深处真正的恐惧。他当然知道这账册的分量,更清楚其背后牵扯的庞然大物是何等可怖。谢珩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
“意气用事!”严崇明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陡然严厉起来,震得桌上的笔架都晃了晃,“冯远道之死,便是前车之鉴!你以为仅凭一腔孤勇,就能撼动那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江南盐政,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这道奏疏递上去,捅的不是马蜂窝,是龙潭虎穴!你谢珩有几条命够填进去?!”
他站起身,踱步到谢珩面前,目光灼灼逼人:“老夫问你,证据链可完整?人证物证可经得起三法司推敲?你弹劾李贽,他背后是谁?是京中哪位大人物的门生故旧?是勋贵?是阁老?你可有确凿把柄拿住他们的七寸?若无万全把握,贸然出手,非但不能成事,反而会打草惊蛇,引火烧身!届时,不仅你自身难保,更会连累都察院清誉,甚至让冯御史的血白流!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严崇明的质问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谢珩心上。他当然知道证据链尚不完整,人证难寻,那账册指向的京中大人物更是云山雾罩,难觅真容。他担不起吗?他一个七品小御史,拿什么去担?
一股冰冷的无力感再次袭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攥紧了那只完好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总宪大人,”谢珩抬起头,迎向严崇明锐利的目光,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定,“下官明白其中凶险。但……下官更明白,若人人因畏惧而噤声,若言官都因权衡利害而不敢言,则贪墨横行,国蠹丛生!证据链可查,人证可寻!下官愿做那撞向巨石的螳螂,纵然粉身碎骨,也要让这污秽,曝于天光之下!即便只有一丝微光,能照亮后来者之路,下官……死而无憾!”
“死而无憾?”严崇明盯着谢珩那双燃烧着近乎悲壮火焰的眼睛,良久,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对年轻气盛的无奈,有对世道艰难的悲凉,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谢珩啊谢珩,你这性子……太过刚烈!官场之上,刚则易折!老夫……不允!”
他走回书案后,拿起那份奏疏草稿,当着谢珩的面,毫不犹豫地将其投入了脚边取暖用的炭盆之中!
“呼——!”
赤红的火舌瞬间舔舐上来,贪婪地吞噬着纸张。墨迹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为灰烬。一股焦糊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
谢珩瞳孔骤缩,身体猛地一僵!他死死盯着那跳跃的火焰,看着自己彻夜未眠、呕心沥血写就的弹章在瞬息间化为飞灰,仿佛自己的信念和那点微薄的希望,也随之被烧成了灰烬。一股巨大的悲愤和绝望猛地冲上喉头,堵得他几乎窒息。
“总宪大人!”他失声叫道,声音嘶哑。
“不必多言!”严崇明背对着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此事,到此为止!账册封存,非有老夫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你……好自为之,回去闭门思过,莫要再生事端!退下!”
火焰吞噬了最后一片纸角,炭盆里只剩下一堆蜷曲的黑色余烬,如同谢珩此刻冰冷死寂的心。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严崇明那佝偻却如同铁壁般的背影,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干。
闭门思过?好自为之?
呵。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对着严崇明的背影,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揖礼。动作缓慢而沉重,每一个弧度都透着绝望的死寂。然后,他不再发一言,拖着那只剧痛的手腕和千疮百孔的身心,一步一步,退出了签押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里面令人窒息的空气,也仿佛隔绝了他最后一点挣扎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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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淅淅沥沥的冷雨又开始敲打着都察院后巷那低矮的瓦檐。谢珩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草药味和压抑的咳嗽声扑面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剧烈、更撕心裂肺。
“娘!”谢珩心头一紧,顾不得手腕的疼痛和满身的疲惫,快步冲进里间。
昏暗的光线下,谢王氏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瘦小的身体因剧烈的咳嗽而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像一片在秋风中凋零的枯叶。她脸色灰败,嘴唇发绀,每一次咳嗽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胸口破旧的棉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炕沿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喝剩的、颜色浑浊的药渣。
“娘!您怎么样?”谢珩扑到炕边,慌忙扶住母亲颤抖的肩膀,触手一片滚烫!他心猛地沉了下去。
谢王氏艰难地喘息着,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到儿子,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混着额头的冷汗,划过沟壑纵横的脸颊。“珩……珩儿……”她的声音嘶哑微弱,气若游丝,“娘……娘怕是……不行了……这药……吃了……也不顶用……咳咳咳……”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她瘦弱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娘!您别胡说!您会好的!一定会好的!”谢珩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恐惧,他强作镇定,“药没了?儿子这就去抓!抓最好的药!您撑着点!”他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在那个破旧的小木箱里翻找着。空的!装铜钱的破布袋子早已干瘪!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钱!他需要钱!给母亲抓药的钱!可他的俸禄被克扣,本就捉襟见肘,前些日子仅剩的一点积蓄也早已在一次次抓药中耗尽!他去哪里弄钱?!
都察院?严崇明刚烧了他的奏疏,斥责他“生事”!
同僚?谁会借给他这个“疯子”?
当铺?这间陋室里,除了几本旧书,再无长物!
谢王氏虚弱的呻吟和痛苦的咳嗽声如同钝刀,一刀刀凌迟着他的心。他看着母亲灰败的脸色,看着她痛苦蜷缩的身体,再低头看看自己那只依旧肿胀剧痛、连握紧都困难的手腕……一股巨大的、灭顶般的无力感和深沉的悲愤,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青衫刺入骨髓,却远不及他心中那彻骨的寒意和绝望。
他救不了母亲。
他撼不动那如山的黑暗。
他甚至……连自己这把所谓的“刀”,都握不稳,护不住!
什么风骨?什么坚持?什么粉身碎骨?
在至亲的生命垂危面前,在冰冷的现实碾压之下,全都成了可笑又无用的笑话!
一股混杂着绝望、愤怒、自嘲和深深无力的洪流,猛烈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防。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熟悉的血腥味,才勉强压制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悲鸣。他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无法控制地滑坐在地,蜷缩在角落里,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黑暗中,母亲的咳嗽声如同催命的符咒。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眼眶,灼烧着冰冷的皮肤。肩膀无声地、剧烈地抽动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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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侯府的书房,依旧暖意融融,沉水香袅袅。萧彻斜倚在紫檀木圈椅中,姿态慵懒,指尖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扳指。他颈间那道新鲜的齿痕已经结了深色的痂,在领口微敞处若隐若现,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
心腹幕僚陈先生垂手肃立,低声禀报着:“……都察院那边,严老大人将谢御史的弹章……当着他的面,烧了。严词训斥,勒令其闭门思过,不得再生事端。账册也已封存。”
萧彻把玩扳指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冰冷的弧度。严崇明这只老狐狸,果然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无情的方式。
“谢珩呢?”他淡淡问道,目光落在扳指上细微的纹路。
“回侯爷,”陈先生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谢御史……回了赁居的陋室。其母谢王氏,病情……似有加重,咳喘不止,高烧不退。谢家……已无钱延医购药。”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萧彻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沉寂的冰海。他缓缓转动着指间的玉扳指,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天色和淅沥的冷雨。
无钱延医购药。
闭门思过。
烧毁的弹章。
肿胀的手腕。
颈间那处隐隐作痛的齿痕……
一幕幕画面在萧彻脑中飞快闪过。那只小疯犬,此刻该是如何的绝望?蜷缩在那间冰冷的破屋里,听着母亲痛苦的咳喘,面对自己无能的现实,咀嚼着信念被焚毁的灰烬?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掌控欲、评估算计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奇异感觉,悄然滋生。
他忽然想起了谢珩咬住他喉结时,那双燃烧着疯狂与死寂的眼睛。那不顾一切的反噬,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美感。而现在,这只被他标记为“疯犬”的小兽,似乎真的被逼到了悬崖尽头,爪牙折断,奄奄一息。
就这么看着他被绝望吞噬?看着他唯一的软肋在痛苦中消逝?
不。
这太无趣了。
一把彻底折断的刀,一只被碾死的疯犬,对他萧彻而言,毫无价值。
他需要的是爪牙,是锋芒,是能替他撕咬猎物的疯犬!即便这犬牙曾反噬过他一口。
驯服的过程,才刚刚开始。让猎物在绝望中看到一丝由他掌控的光,远比直接将其碾碎……要有趣得多,也有效得多。
萧彻的指尖在玉扳指上轻轻一点,发出细微的脆响。他看向陈先生,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拿着本侯的名帖,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刘院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个装着冯远道账册原件的油布木盒上,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告诉刘院判,务必尽心诊治。药,用最好的。”
“另外,”他补充道,语气淡漠得如同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找个机灵点、手脚干净的,送些银钱过去。不必多,够应急即可。不必说来源。”
陈先生心头微震,立刻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萧彻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颈间那道结痂的齿痕。粗糙的触感带来微微的麻痒。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复杂、带着掌控者绝对自信的弧度。疯狗的命,也是命。
但这条命,从今往后,该由谁来续,该用在何处……
只能由他萧彻说了算。
窗外的冷雨,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琉璃窗棂,如同命运沉闷而规律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