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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险
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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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寒气,裹着料峭的湿意,从户部衙门高大却陈旧的门窗缝隙里顽强地钻进来,渗入骨髓。户部大堂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账册、劣质墨汁和未散尽的隔夜茶汤混合的古怪气味。几个穿着深绿官袍的户部司官围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旁,案上堆着小山般高的账簿册页。主位上坐着的,是户部侍郎王崇礼,一个面团似的中年人,脸上永远挂着和气的笑,眼神却像滑溜的泥鳅,让人捉摸不透。
谢珩站在下首,依旧是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是今日刚领到的俸禄支领单。那上面的数字,刺眼得紧——比朝廷定例,少了足足三成。
“王大人,”谢珩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坠地,清晰地敲碎了堂内翻动账页的窸窣声,“下官俸禄,缘何短缺?”
王崇礼抬起眼皮,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纹丝不动,仿佛谢珩问了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哎呀,谢御史啊,”他慢悠悠地端起手边的青花瓷盖碗,用碗盖撇了撇浮沫,吹了口气,“你初入官场,有所不知啊。这俸禄嘛……朝廷定例是定例,可这年景,各处都要用钱。江南水患要赈济,西北军饷要筹措,宫里头万寿节也要预备……户部,难啊!”他呷了口茶,发出满足的叹息,“各部各司,都要体谅朝廷的难处,略作些克减,也是为国分忧嘛。谢御史身为言官,更应深明大义,体恤朝廷才是。”
“为国分忧?”谢珩捏着支领单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王崇礼那张油滑的脸,看着他身后那几个司官眼中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下官只知,朝廷律法,俸禄乃官员养廉根本,依品级足额发放,载于《大周律·吏部则例》第十二卷第三条!王大人所言‘克减’,可有内阁明发谕旨?可有户部行文备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清冽如金石相击,每一个字都砸在堂中众人的耳膜上。引用的律法条文更是精准无比,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王崇礼那套“体谅难处”的软泥墙上。
王崇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端着茶碗的手也顿住了。他没想到这个愣头青竟敢直接搬出《大周律》,还背得如此清楚!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随即又被更深的圆滑覆盖。
“谢御史!”王崇礼放下茶碗,声音沉了沉,带上几分“长者”的训诫意味,“年轻人,莫要如此咄咄逼人!律法自然是律法,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你这般斤斤计较,传出去,于你清名有损,更显得不通人情世故!再者……”他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别的同僚都领了,也没见谁像谢御史这般……较真嘛。”
“别的同僚如何,下官不知,亦无权过问。”谢珩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炬,毫不退缩地迎着王崇礼暗含威胁的视线,“下官只知,律法昭昭,不可轻废!俸禄乃朝廷养士之资,无故克扣,非但寒了天下士子之心,更是动摇国本之举!王大人掌户部度支,岂能不知此中利害?今日短缺下官三成,明日便可短缺他人五成!长此以往,纲纪何在?朝廷威信何在?!”
“你……!”王崇礼被这一连串铿锵有力的质问逼得脸色涨红,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叮当作响,“谢珩!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危言耸听!本官念你新进无知,不与你计较!这俸禄,户部如此发放自有道理!领与不领,悉听尊便!送客!”
他恼羞成怒,直接下了逐客令。几个司官也板起脸,不怀好意地围拢过来,意图将谢珩“请”出去。堂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固的一刻——
“砰!!!”
一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开!
紧闭的户部大堂那两扇沉重的雕花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木屑纷飞,门扇撞在墙壁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凛冽的穿堂风裹着早春的寒意,呼啸着灌入,瞬间吹乱了满桌的账簿纸页,也吹得堂内众人衣衫猎猎,心头猛地一寒。
一道玄色身影,逆着门外骤然涌入的天光,出现在门口。
蟒袍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不是镇北侯萧彻,又是谁?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凤眸微垂,扫了一眼堂内狼藉的景象,目光在王崇礼惊愕扭曲的脸上掠过,最终,落在了谢珩紧握着那张支领单、指节发白的手上。
“哟,”萧彻唇角一勾,那笑容懒洋洋的,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森然冷意,“挺热闹啊?”他慢悠悠地踱步进来,玄色蟒袍的下摆拂过门槛,如同乌云压境。他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手按腰刀的亲卫,煞气逼人。
户部大堂里死寂一片。王崇礼脸上的怒意瞬间被惊恐取代,慌忙起身,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侯、侯爷!您怎么亲自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快请上座……”
萧彻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案上,王崇礼那碗还冒着热气的上等碧螺春,正袅袅飘着茶香。
萧彻伸出手,不是去端茶,而是随意地、甚至带着点轻佻地用两根手指,拈起了那青花瓷的盖碗。他的动作优雅,眼神却冷得像冰。
“啪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
那精致的盖碗被他随手一扬,狠狠砸在王崇礼脚边的水磨金砖地上!滚烫的茶水四溅,碎瓷片迸飞!王崇礼吓得猛地往后一跳,官袍下摆被溅湿了一大片,狼狈不堪。
满堂皆惊,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骇然地看着这一幕。
萧彻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擦了擦根本没沾上水的手指,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他的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转向面如土色的王崇礼。
“王侍郎,”萧彻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慵懒的磁性,却字字如冰锥,刺得人耳膜生疼,“本侯听说,有人……饿着本侯的刀?”
“刀?什、什么刀?”王崇礼脑子一片空白,舌头都打了结,冷汗涔涔而下。
萧彻凤眸微挑,视线越过他,精准地落在了依旧挺直站立、脸色苍白却眼神依旧沉静的谢珩身上。他的目光在谢珩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袍和他紧握俸禄单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唇角的弧度加深,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戏谑。
“本侯的刀,要饮血,要劈荆斩棘,要替陛下、替朝廷斩妖除魔,”他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鸣,“饿着握刀的手?”他猛地逼近一步,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山岳般压下,盯着王崇礼瞬间煞白的脸,一字一顿,寒气四溢:
“尔等——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