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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客至 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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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们经过后缓缓熄灭。江彻走在前面,钥匙串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规律而清晰,像是他此刻唯一能抓牢的节奏。身后的脚步声则不同——略显笨重,因单脚跳跃而有些磕绊,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紧紧跟随着。
终于停在自家门前。江彻插入钥匙,转动。锁舌弹开的“咔哒”声在狭小空间里异常响亮。他推开门,侧身让开,没有看谢昭临,只简短地说:“进来。”
谢昭临像得到特赦令,几乎是雀跃地单脚跳进了门内,但动作在踏入玄关的瞬间变得谨慎起来。他站在那块深灰色的入户垫上,目光迅速而好奇地扫视着室内,像初入陌生丛林的小动物,既兴奋又带着本能的小心翼翼。
江彻关上门,将外界的声音隔绝。公寓里瞬间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暖气管中隐约的水流声。他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深蓝色的客用拖鞋,放在谢昭临脚边——崭新,标签甚至还没完全撕掉。他自己则换上那双穿了三年、边缘有些磨损但依旧洁净的灰色拖鞋。
“谢谢。”谢昭临小声说,动作有些笨拙地扶着墙换鞋。他好奇地低头看着脚上柔软的拖鞋,又抬头看看江彻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江彻已经走进了客厅,打开了主灯。冷白色的灯光均匀洒下,照亮了这个和他本人气质如出一辙的空间:米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地板一尘不染,深灰色的布艺沙发靠垫摆成精确的直角,玻璃茶几上除了一盒抽纸和一个遥控器,空无一物。书架上书籍排列整齐,按照学科和高矮严格分类,没有一本歪斜。整个空间简洁、理性,缺乏明确的个人痕迹,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样板间,或者一个长期居住的酒店套房。
“坐”江彻指了指沙发,自己则走向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准备烧水。这是他待客的唯一流程——一杯水。茶叶和咖啡都属于计划外的消耗品,他很少储备。
谢昭临依言在沙发边缘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略显僵硬。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四处打量,从纤尘不染的电视屏幕,到阳台上几盆绿意盎然而叶片朝向都被精心调整过的绿植,再到墙角那个线条利落的立式阅读灯。一切都井井有条,完美得……有点不近人情。
“江医生,你家……好干净啊。”谢昭临由衷地感叹,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比我宿舍强一百倍。我们那儿简直像被台风刮过。”
江彻背对着他,正在接水壶,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习惯了”他淡淡地说,没有回头。
水壶开始发出低低的嗡鸣。江彻拿出两个完全相同的透明玻璃杯,放在托盘上。等待水开的间隙,他转过身,倚着流理台边缘,目光落在沙发上的人身上。
谢昭临已经放松了一些,身体微微后靠,但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地四处看着。他的存在,像一滴浓稠的颜料,滴入了这池平静无波的清水里。那身深灰色卫衣,那略显凌乱的短发,甚至他呼吸时带动的空气流动,都在打破这个空间固有的、冰冷的平衡。
“你的腿,”江彻开口,依旧是医生询问病患的语气,“适当承重了吗?”
“啊,好多了!”谢昭临立刻坐直,拍了拍左膝,“我今天试着走了几步,就是还有点酸,不敢太用力。”他顿了顿,笑容扩大,“不过不影响我给你送蛋糕!”
江彻没有接蛋糕的话茬。水烧开了,他泡了两杯简单的热水,端着托盘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谢昭临面前的茶几上,杯垫预先摆好了。
“谢谢。”谢昭临再次道谢,捧起玻璃杯,温暖透过杯壁传来。他吹了吹气,小心地喝了一口,目光却落在江彻放在沙发另一端的那本医学期刊上。“江医生,你休息日也看这么专业的书啊?”
“嗯。”江彻在自己常坐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与谢昭临隔着一个礼貌的角距。他也拿起水杯,指尖感受着适中的温度。
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饮水声。
谢昭临显然不习惯这种安静。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拉近距离。“江医生,你一个人住吗?”
“嗯。”
“平时下班回来都做些什么?就……看书?”谢昭临努力寻找话题,眼神里是真切的好奇,而非客套的寒暄。
“看书,整理资料,偶尔看电影。”江彻的回答简洁到近乎吝啬。
“看电影?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谢昭临像是抓住了关键词,眼睛一亮。
“没有特定类型。评分高的。”
“那多没意思!”谢昭临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说错话了,连忙补救,“我是说,看电影应该看自己喜欢的嘛。比如我就爱看动作片,科幻片,或者那种热血的运动题材!下次有好片子,我们一起去看啊?我知道几家很不错的影院……”
他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很难关上。他开始讲述上周看的一部赛车电影,语气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里面的惊险镜头。他的描述并不精细,带着大量主观的“太酷了!”“哇当时那个镜头!”,却有一种强大的感染力,让那些画面仿佛带着声音和速度,撞进了这间过分安静的房间。
江彻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兴趣。他只是偶尔喝一口水,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自己杯中的水面上,或者茶几木纹的某一处。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绷紧的肩线,在谢昭临讲到某个滑稽桥段自己先笑出声时,微微松弛了那么一瞬。
谢昭临讲了足足五六分钟,才终于告一段落。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我妈总说我这张嘴停不下来。”
“还好。”江彻说。这甚至算不上一个评价。
气氛似乎又有点冷却。谢昭临的目光再次飘向那个精致的甜品纸袋,它被遗忘在进门处的矮柜上,显得有些孤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江医生,那个蛋糕……你要不要现在尝尝?放久了口感可能就不好了。”
江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栗子蛋糕。他确实不喜欢太甜腻的东西,这家店以清淡精致出名。谢昭临记住了。这个认知让江彻心里某个角落轻微地动了一下,类似齿轮错位的一格。
“嗯。”他站起身,走过去拿起纸袋,回到厨房。他打开纸袋,取出里面白色的小方盒,解开丝带。盒子里,一块精致的栗子蒙布朗静静躺在中央,浅褐色的栗子奶油线条优雅,顶端缀着一枚金箔。
他拿出两个小碟和叉子,将蛋糕放在碟中,端回客厅,将其中一份递给谢昭临。
“给我的?”谢昭临有些惊讶,连忙接过, “我吃过了,这是专门给你……”
“吃吧。”江彻打断他,自己用叉子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栗子的香气细腻绵长,奶油轻盈,甜度确实克制。是很好的蛋糕。
谢昭临看着他吃了,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得到莫大肯定。他也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好吃吧?”
“不错。”江彻给出了一个在他评价体系里算高的肯定。
一小块蛋糕很快吃完。谢昭临主动收拾了碟子和叉子,拿到厨房水槽边,甚至想顺手洗掉,被江彻制止了。“放那里,我来。”
“哦,好。”谢昭临乖乖放下,擦干手,重新坐回沙发。他看起来自然多了,不再是最初那种束手束脚的紧绷。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在室内投下模糊的光斑。暖气的温度恰到好处,混合着蛋糕残留的淡淡甜香,以及两个人身上不同的气息——江彻是冷冽的皂角与消毒水,谢昭临是运动后的汗水与阳光。
一种奇异的、近乎温馨的宁静,在沉默中蔓延开来。
谢昭临没有再拼命找话题,他只是靠在沙发上,目光偶尔掠过江彻沉静的侧脸,又看向窗外灯火阑珊的夜景,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满足的安然。
江彻则端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光滑的杯壁。这个空间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声音,一种温度。他本以为会感到强烈的被打扰,但此刻,预想中的焦躁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需要重新评估的感受。就像一间常年紧闭的房间,突然开了一扇窗,涌入了流动的空气和声响。最初是惊扰,但惊扰之后,是房间本身未曾察觉的、对流通的隐秘需求。
“那个……”谢昭临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江医生,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江彻抬眸看他。年轻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小心翼翼的认真。
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也在问自己。
“没有。”最终,他说。这是基于此刻客观感受的判断,而非社交辞令。
谢昭临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得到了某种珍贵的许可。
墙上的时钟指针,无声地滑向了又一个刻度。夜晚还长,但属于江彻一个人的、绝对安静的夜晚,似乎从这一刻起,被永久地修改了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