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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金缕 金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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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上巳节。
裴姒坐在梳妆台前,将金丝镶补的白玉簪缓缓插入发髻。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簪头的裂纹上投下细碎金斑,宛如一道愈合的伤痕。碧痕捧着新裁的春衫进来,笑道:"小姐今日气色真好,可是要去赴林府的诗会?"
"不去了。"裴姒抚过案头的琉璃观音像,"备车,我去趟戚家。"
自那日戚晟炀匆匆归来又离去,已过了七日。他留下的白玉簪夜夜压在她枕下,却再没传来只言片语。马车经过秦淮河时,水面漂着零星的花灯——是昨日姑娘们祈福剩下的。裴姒忽然想起,去年上巳节,戚晟炀曾带她来此放灯,两人各写心愿,他却死活不让她看。
"小姐,到了。"
戚府门前的石狮依旧威严,只是漆色斑驳了许多。门房见是她,面露难色:"裴小姐,少帅一早就去军营了……"
"无妨。"她解下随身玉佩,"请转交给他。"
玉佩是及笄时戚晟炀送的,背面刻着"长乐未央"。如今她在正面添了一行小字: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回程路上,马车被一群学生游行队伍阻断。
人群高举"废除不平等条约"的横幅,浩浩荡荡穿过长街。裴姒掀帘望去,忽见三哥裴知澜站在队伍最前列,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胀如帆。他身旁是个剪短发的女学生,两人共执一面旗帜,在春风里猎猎作响。
"三少爷!"碧痕惊呼。
裴姒急忙让车夫跟上。队伍停在英国领事馆前,三哥跳上石阶演讲,声音清越如剑鸣:"吾辈青年,当以热血荐轩辕!"阳光给他镀了层金边,恍如当年那个在祠堂罚跪也不低头的少年。
"你哥哥很有魄力。"
裴姒猛地回头。林叙白不知何时站在马车旁,白西装口袋里插着支红玫瑰。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过这种集会太危险,我刚看见巡捕房的人往这边来。"
话音未落,远处已响起警哨声。人群骚动间,三哥被推搡着跌下台阶。裴姒正要下车,却被林叙白拦住:"我去。"
他逆着人流挤过去,玫瑰掉在地上,被无数双脚碾成泥。
黄昏时分,裴姒在林府偏厅等得坐立不安。
"只是皮肉伤。"林叙白推门进来,白西装沾满尘土,"医生已经包扎好了。"
三哥跟在后头,额头缠着纱布,却笑嘻嘻地举着本小册子:"看!《新青年》最新一期,陈先生亲笔题词的!"
裴姒夺过册子摔在桌上:"你不要命了?"
"小妹……"
"父亲年迈,大哥终日为银行奔波,二哥上月在天津差点被绑票!"她声音发颤,"你若再出事,这个家……"
三哥突然抱住她。少年身上有阳光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别怕,哥哥们都在呢。"
林叙白悄悄退了出去。
晚霞满天时,裴姒在花园找到了林叙白。
他正在亭子里煮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见她来了,推过一盏碧螺春:"你三哥睡了。"
"今日多谢你。"裴姒抿了口茶,苦得蹙眉。
"苦丁茶,清心明目。"林叙白忽然问,"玉佩送出去了?"
她指尖一颤,茶水溅在裙上。林叙白掏出手帕,却只是放在石桌上:"戚晟炀今早登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你怎么知道?"
"家父是铁路局顾问。"他望向远处,"他左手伤势恶化,去圣玛利亚医院找德国大夫。"
暮色渐浓,茶盏里的月亮碎成粼粼波光。裴姒忽然发现亭柱上刻着一行小字——
"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
字迹很新,像是近日才刻的。
深夜,裴姒在书房找到了大哥。
他正在整理账册,见她进来,匆忙合上文件。裴姒却径直打开保险箱,取出那本密账:"戚家到底欠我们多少?"
"连本带利,二十万大洋。"大哥疲惫地揉着眉心,"但这笔债……"
"我不要听场面话。"她直视兄长的眼睛,"父亲当年为何要借?"
窗外惊雷炸响,春雨骤至。大哥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因为戚老帅承诺,会力保裴家银行在北方三省的通汇权。"他苦笑,"可第二年他就战死了,新上任的督军翻脸不认账……"
雨点噼啪打在玻璃上。裴姒忽然懂了戚晟炀眼中的愧疚从何而来。
回到闺房,她取出戚晟炀寄来的子弹壳。月光下,那行"归期可期"的小字旁,不知何时多了道浅浅的划痕,像是一笔未写完的"悔"。
院墙外,卖夜宵的小贩拖着长音吆喝:"桂花赤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