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十步芳草

4、第 4 章 这段时间黄

　　这段时间黄莉想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怎么样在最短的时间找到有房子的可以嫁的男人。

　　她想起自己的爱情史就忍不住掉泪。在大学的时候，她是学校有名的校花，追她的男生多的是。她在众多的男生中选择了一个又一个谈了一场又一场的恋爱。当然，她结交他们之前首先打探了他们的家境，对那些与她一样跳农门出来的子弟永远高昂着她那颗高傲的头，哪怕他们人帅才高。她的恋爱理念是——银子才是硬道理。因此，当她跟着那些个有钱家的小伙子吃遍了玩遍了的时候，简直无法想象自己还能回头去过清贫的日子。

　　除了一个在她眼里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高强外，其他的穷人家的小伙子都知难而退了。

　　那个高强一米八的个子，宽阔的肩，浓眉大眼。他是工商管理系的，有才有貌，能力强，是学校的学生会主席。黄莉进这个大学的时候，他已经大三了。

　　黄莉一个接一个与那些有钱人家的小伙子约会的时候，高强先是远远的观望，终于，在一次联欢会后，鼓足勇气向黄莉表白了。

　　那天的舞场上，黄莉像只美丽的蝴蝶，满场飞舞，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散场后，几个男生围在她身边，都说要送她回宿舍。她站在他们中间，把她那小巧的下巴高高仰起，抿着嘴巴，一言不发，仿佛高傲的公主，她喜欢重星捧月的感觉。这时候，她看见舞会开始前发言的那位学生会主席微笑着大步朝她走过来了！他上穿一件白色长袖T恤，下穿一条藏青色长裤，脚蹬一双白色旅游鞋，头发黑而蓬松，额头发亮，刚毅的脸上温和而平静。

　　他走近她的时候，问了一句：“怎么样——大家还不累吗？哥们儿不累，恐怕这位美眉已经累了吧？”他对着她，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们走吧？”她心里划过一丝涟漪：这个帅小伙真的与众不同啊，他一开口，就是“我们”，而不像那些人一样，说“我送你吧”。她脸上的红晕一闪而过，几乎察觉不到地点了点头。

　　他对其他的等着她发号司令的男生笑了笑，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她就乖乖地跟着她走了。

　　那条校园里的小径蜿蜒曲折，似乎是专门为约会而修的。小径铺着小石子，两旁的香樟四季常青，隔得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路灯。

　　他看见了黄莉这个美眉的另一面，与刚才满场飞舞神采飞扬不同的一面。她低垂着头，两只手十指相扣，端在胸前，柔顺的长发在夜风中拂动。

　　他突然跨前一步，转过身来，站在她的面前，一双眼睛定格在她娇媚的脸上。他张了张嘴，舔了舔唇，缓缓伸出手来，把她十指相扣的两只手分开，牵住了她的一只手。她有些惶恐，一半是害羞，一半是因为她没想到这个风流倜傥的学生会主席会突然向自己示爱，她还没来得及打探清楚他的家境啊！以她的原则，不谈无用的感情，不交没价值的男朋友。那种穷得心慌穷得心痛的感觉从小就种在她心里了。她常常安慰自己：我这样并不是贪慕虚荣，而是穷怕了！她不知道此时应该怎么办，要不要抽回那只手，她心里打起鼓来。

　　她听见他轻声说：“你真美！真的！美得像一块纯净的水晶！我喜欢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他的声音打颤。她试着把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往回抽了抽，没抽动，他握得太紧了。他当然不知道她的内心活动，他以为她正含羞带怯哩，他握得更紧了。她想还是不置可否最好，如果他不是跳农门的子弟的话，今晚要是太冷淡了惹得他撤退了怎么办？那样的话，损失可就太大了！毕竟，这个高强才貌双全！

　　那条通往宿舍的小径怎么那么长呢？那条小径，怎么要安路灯呢？那个令人心慌意乱的夜晚，怎么挂着那么亮的月亮呢？

　　黄莉一大早坐在她的办公室里，对着一大搭等着她批改的作文本发呆。

　　哪里有心思认真的去看这些文章，她呼出一口长气，拿起笔，在一本又一本作文本上面写上一个又一个大大的“阅”字了事，连日期都忘了写。早自习后就是她的语文课了，她还没有备好课。上课铃响起来的时候，她刚刚在最后一本作文本上写完一个“阅”字。

　　黄莉抱起作文本就往教室赶。走到四楼走廊的时候，被人猛的一撞，作文本散落一地。她扭头一看，气不打一处来——是高三二班的语文科代表李华，本来应该他去办公室抱本子的，他完全忘了，现在又不小心把自己抱着的本子撞掉在地上。李华知道自己闯了祸，连连说：“对不起，对不起，黄老师！我来捡吧！”说着就弯腰去捡地上的本子。黄莉横了一眼李华径直走进了教室。李华抱着本子跟在她身后，进了教室，小心翼翼地把本子放在讲台上。

　　班长喊了声起立，学生例行规矩齐声问候：“老师好！”声音懒洋洋的。黄莉努力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巡视了整个教室一遍，发现学生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说：“请坐下！”

　　她在心里问自己：今天这节课本来是作文讲评课，可是，还没来得及看这些作文哩，怎么讲呢？她想了想，说：“今天这节作文讲评课由大家自己讲评自己的作文，各抒己见，请踊跃发言！”接着就叫李华把作文本发给每个学生。

　　大家觉得有点奇怪——怎么今天的作文讲评课黄老师不念范文呢？不针对这次作文中普遍的缺点进行讲评呢？同学们面面相觑。吴雪低声嘀咕了一句：“莫不是老师今天还没备好课吧？”

　　不知道黄莉听见了吴雪这句话没有，她声音沉稳的解释：“现在各行各业都在改革，教育也要改革，但改革不能只是一句空话，应该落实到具体的实践中去。具体来说，我们今天的作文讲评课就是实践！欢迎同学们积极讲评自己的作文，也欢迎同学们对别人的发言进行讨论！”这句话说完后，她觉得自己十分适合做语文老师——口头作文道行很深，不觉嘴角露出一丝笑纹。她在黑板上嚓嚓嚓写下了这次的作文题：“我的……”。

　　胆子大的、自认为作文水平高的学生一个个举起手来。黄莉首先点了肖峰。肖峰站起来，捧着自己的作文本，大声说：“我的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我之所以写这个题目，是因为我心里的这个梦想实在是太强烈了！我的梦想就是——高昂着我的头走进大学的门！”

　　肖峰的话音刚落，科代表李华的手就高高的举起来。看上去有什么话不吐不快。黄莉伸手示意肖峰暂时停下来。肖峰站在那里，他看见黄老师点了李华。

　　李华站起来，首先对肖峰点了点头，说：“对不起！” 肖峰莫名其妙，站在那里。李华接着说：“是这样的——我刚才听见肖峰说：“我的梦想就是——高仰着我的头走进大学的门！” 黄莉说：“请继续！” 李华说：“我觉得他的语句不够简练，其实直接说我的梦想就是——走进大学的门就行了。” 黄莉很有些诧异，她没答话。肖峰听见坐在他前面的兰晶重重地干咳了两声，他站在那里举起了手臂。黄莉马上示意肖峰说话。肖峰大声说：“我之所以要强调‘高昂着我的头’，是因为，我——肖峰，只能凭自己的分数这个硬件进入大学的门，我的分数如果考低了，达不到二类院校的分数线，我家里是拿不出几万块钱去帮我砸开大学门的，绝不可能让我去一类、二类院校当俗话说的‘议价生’。而且，我也读不起三类的独立院校，因为学费太贵。我是从农村考到这个高中来的，这大家都知道，我说出来没什么丢脸的。黄老师，我的话完了！” 肖峰说完没等黄老师说请坐下几个字就自顾坐下了。

　　肖峰的话如同一枚重磅炸弹投在全班五十八名同学的心中。黄莉想，是啊，再过几个月，这个班能有多少人能够凭分数，像肖峰梦想的那样，高昂着自己的头走进大学的门呢？要知道重点高中的学生也并不是统统都能考得上二类以上的院校啊！她想，如果再让肖峰把自己的作文展开来讲评，就无疑是太残酷了。她点了其他同学发言。

　　有个男生发言，说他倒不怕读三类院校家里出不起高昂的学费，他是担心拿着三类院校的文凭找不到一份好工作。要知道现今社会上好多单位招聘员工首先看的就是文凭，即使你能力再强，人家根本不给你一个展示能力的机会就把你否决了！

　　有个同学讲评了自己的作文《我的母亲》，有个同学讲评了自己的作文《我的无忧的童年》，还有个同学讲评了自己的作文《我的老师》……

　　兰晶举手发言：“我觉得努力靠自己的能力走进大学门是值得每个青年学习的，所以我也有这样一个梦，只是，我这次没把它写进作文里，黄老师，我想再写一篇，题目就是《我的理想》，黄老师，行吗？” 黄莉说：“当然行，作文就是要靠多写水平才能提高！” 兰晶坐下之前，向后转了一下身子，肖峰看见她那双蓝幽幽晶亮亮的眼睛里，又有湖水荡漾了一下。

　　黄莉根据这些学生的讲评进行总结，一节课就这么混过去了。

　　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下午教导处抽查作业批改情况，抽到她改的作文本了。她知道，那一本一本的作文本上，没有一个字的评语，只有一个大大的“阅”字！她明白这是违反教导处的规定的。她感到乌云要来了。

　　果然，下午四点种，她被主管教学的副校长张敏叫到办公室去了。这张校长年纪不大，只有三十岁，据说是因为能力强、勇于创新被提拔上来的。

　　在去张校长办公室的路上，她知道她可以用什么教育要改革蒙学生，但绝对是蒙不了张校长的。她的腿有些软了，像踩在棉花上。

　　她敲了敲张校长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张校长严厉的声音：“是黄老师吗？请进！”

　　黄莉走进去，张校长说：“请坐！”她哪敢坐呀？她站在张校长面前。张校长说：“坐吧，即使是学生犯了什么过错，我也不能罚他们的站呀，那是体罚，更何况对黄老师你呢？再说，你也没犯什么错呀！你说是吧？”张校长说完用一只手扶了扶鼻梁上架着的眼镜，从眼镜框底下拿眼睛扫视黄莉的脸。

　　黄莉只得坐在张校长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她两褪并齐，腰板直挺着，微低着头，等待张校长发落。

　　张校长调整了一下声调，声音稍微柔和了一点，她问：“黄老师，你来学校有三年了，对学校有什么意见呀？”这句话正好问到黄莉心坎上去了，她正要说出对学校拆了单身宿舍后不重修将导致她无安身之处的意见，想了想，自己已经撞枪口上了，还提什么意见？但不提意见自己又没有别的办法解决住房问题，正在犹豫，耳边又响起张校长柔和的声音：“小黄呀，你是个有理想有志气的青年老师，学校对你的希望蛮大呀！你要好好珍惜哦！” 黄莉心想：到底是校长，批评起人来怎么听起来像表扬呢？她不单刀直入却旁敲侧击！

　　黄莉抬起头来，看见张校长细皮嫩肉的脸异常和蔼，显然，问题还没严重到让校长她红颜大怒的地步。黄莉的心稍稍安了几分。

　　张校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小黄呀，你知道——能考进我们这个重点高中来的学生个个都是辛苦得脱过几层皮的呀，他们的家长正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他们哩！我们不能糊弄这些孩子，不能辜负他们的家长呀！你说是吗？” 黄莉赶紧回答：“是的，是的，您说的极是！”脸绯红了。

　　张校长接着说：“学生反映你的作文讲评课上得相当生动，你看什么时候，我去听听你的课呀？”黄莉看了一眼张校长，说：“好，好……”她还想说点什么被张校长打断了。张校长说：“你看，虽然我是学数学出身的，对语文没什么研究，但是，多听听，多看看，可以学到很多的新知识新理念嘛！”

　　黄莉忙笑眯眯的答道：“好呀，我应该请您去指导我哩，早听老老师们说了，您教学是一把好手哦”这么应着，心里却想：好刁的女人，说起话来笑里藏刀呀！不知道是张校长办公室的空调温度开得太高还是黄莉太紧张，大冷的冬天，愣是急了一身的汗。

　　终于，等到张校长发出送客令来：“好吧，小黄，我们今天就聊到这儿，好吗？改天我们再叙叙？”张校长站起身来，走到黄莉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说：“天冷，要注意保暖哦，千万别感冒了！”

　　黄莉连连说谢谢校长关心谢谢校长关心，拉开张校长办公室的门，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她不由得一抖。耳边最后响起张校长清亮的声音：“是呀，各行各业都在改革，我们学校也应该马上进行人事改革哟，不然的话，跟不上形势了！”

　　这最后一句，在黄莉的心里，无疑是敲响的警钟：好好干吧，不然迟早是要下岗走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