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十步芳草

1、第 1 章

　　窗外吹来一阵凉风，肖峰打了个寒战。他缩了缩脖子，往上拉了拉高领毛衣，向教室窗口望去，外面的天空黑洞洞的，无声无息。他低下头，看看腕上的石英表上的时间，发现晚自习马上就要下了，连忙收拾书本和文具，把它们胡乱的塞进书包里。
　　“肖峰，这几天你上课精神不好，是怎么了啊？是不是生病了？”班主任（数学老师）殷老师站在他身边问。

　　肖峰抬头看见殷老师秀气的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他的脸红了一下，小声回答：“没，我没生病，我很好，谢谢殷老师！”

　　“那就是没休息好，是吗？”殷老师又问。

　　肖峰倏然低下头：“嗯……可能是吧……”

　　“现在才元月份，六月份才高考，还有几个月哩，你不要把自己逼的太紧了，知道吗？”肖峰望着地点了点头。

　　下课铃响了。

　　肖峰骤地站起来，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冲出教室，他听见殷老师在后面喊：“明天要下雪，同学们都多穿点！”

　　肖峰冲出高三二班教室，从四楼奔到一楼，跑到操场边上的停车场，打开自己的那辆旧单车的锁，跨上去嗖的一声冲出了学校大门。

　　路上行人很少，骑单车的人也没几个。寒风打在肖峰的脸上，刀子似的。他望着静静流淌的车流，心里想：在这个鼻子都快要冻掉的夜晚，人们都躲在温暖的家里，要不就躲在车里啊！他妈的，实在是太冷了！

　　骑了一截路，他想，太冷了，今天不去天乐□□算了。他掉转了车头，往租的房子骑去。他停在路边的一个公用电话亭前，抓起电话给领班打电话请假，拨了两个数字，停下来，他想，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白天可以上学晚上可以挣钱工作，如果表现不好，要是被辞退了就完了！他放下电话，又跨上了单车朝天乐□□赶。

　　骑着骑着，他心里想，现在去上班的话，可以挣几十块工钱，运气好的话——遇上哪位大方的客人，给一百两百的小费那自己的存折上又可以多出几个数字了,过年回家的时候就可以多交给妈一些钱了！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笑出声来。

　　风一阵比一阵紧了。

　　他飞快地朝天乐□□冲去。他捏着单车龙头的手已经冻木了。他腾出一只手擦了擦流出的鼻涕。路很滑，已结了冰，他听见单车车轮压过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忽然，大片大片的雪花摇摇摆摆忽忽悠悠扑面而来了。雪，并没有如殷老师所说——在明天下下来。

　　他缩着脖子继续朝天乐□□冲去。雪花飘落在他两道浓密的眉毛上，悄悄化了，一滴一滴顺着脸流下来，流进嘴里。

　　他是身子冷，心里不冷。一想到今晚又能挣到一些钱，他的心里是热乎的。

　　他拿出了体育课百米冲刺的干劲，刺溜溜往前蹿，快到天乐□□大门的时候，险些撞到一个匆匆赶路的人。他机灵的把龙头一拐，一刹，跳下车来。那人正埋头赶路，被肖峰吓了一大跳，正要发作，等他看清楚差点撞到自己的是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时，摆了摆手，一句话没说，示意肖峰他快走。肖峰对那人抱歉的躬了躬腰，潇洒的甩了甩被雪打湿的头发，大步走进天乐□□。

　　他乘电梯直接上了三楼桑拿浴室。

　　他跑进更衣室，把书包放进自己的柜子里，脱下身上的衣服，换上工作服。

　　走进三楼浴室大门的时候，他在心里为自己今天的坚持暗暗叫好——今天来对了，这么冷的天气，不出钱可以享受热乎乎的蒸汽，嗨！嗨嗨！爽！爽啊！他挥动了一下拳头。

　　他瞄了一眼浴室门口吧台墙上的大钟，嘿，哥们儿我今天没迟到！他哼着林俊杰的《江南》准备开工了。

　　“嗨！2号哥们儿！”肖峰看见3号哥们儿——3号搓澡工在白雾般的蒸汽里对自己打招呼。这里的行规——只叫每个人的编号，不叫名字。肖峰刚来的时候对这个规定打心眼里感激，他不想自己的名字在这里被人叫。

　　“嗨！3号，你好！今儿搓了几位？”肖峰冲着他笑。

　　“不多，搓两位了！”3号两只手揉搓着，大姑娘似的。

　　“不错啊！火正！”肖峰真诚的对他竖了竖大拇指。正侃着见一胖子腰里系着浴巾从桑拿房里大摇大摆朝他们走过来。胖子走到搓澡床边，把浴巾一解，露出一啤酒肚，扶着床沿爬上去仰面躺下，闭上眼睛养起神来了。

　　肖峰和3号望着他犹豫着，不知道他想点哪个搓澡工给他搓，都不敢贸然上前。他们都知道这里的规矩：由客人自己点，不互相抢生意。

　　那胖子躺了一会儿，见没动静，睁开眼瞪了一眼肖峰，说：“怎么着？今儿罢工啊？”

　　肖峰忙笑着回答：“哪里敢？这不是等着您点吗？”说着话就已经在手上缠上毛巾了。

　　他从胖子的脖子开始搓，肩、胸、腹、胳臂、手掌、大腿、小腿、脚背、脚趾头、脚丫。

　　胖子在他的揉搓下嘴里不断哼哼唧唧的，肖峰知道他的功夫到家了，这家伙正美着哩。肖峰心里很自豪。

　　搓了前面，该搓背后了。肖峰轻轻的唤胖子起来翻个身，这胖子此时已经睡着了，叫了几声都没醒。肖峰只得轻轻推了推胖子。胖子醒了，问：“干什么？大爷我正做梦娶媳妇哩！小子你叫醒我干吗？”肖峰忙说，对不起，该搓背后了。那胖子哦了一声翻身趴在床上又把眼睛闭上了。

　　肖峰在这里打工已经有一年多了，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所以，知道怎么跟客人周旋，他还没与客人发生过冲突，就为这个，他好多次受到领班乃至经理的表扬。别的搓澡工向他请教他与客人周旋的诀窍，他说，没别的，就一句话——别太把他们当人！这就把这些搓澡工弄懵了，齐声问他：“我们还以为就是应该太把他们当人哩！你这是怎么说的啊？你别保守啊！”肖峰说：“我没保守！我告诉你们——他们把我们当人我们就把他们当人，他们不把我们当人，我们就把他们当木乃伊！”1号搓澡工文化水平低，没听说过“木乃伊”三个字，睁大眼睛问肖峰：“你倒是说明白点啊，2号！什么东西是木乃伊啊？”众人轰的大笑起来，有的都笑弯了腰，上气不接下气。1号生气了，大声吼问：“你们笑什么笑？你们以为你们蛮有学问啊？再大的学问，还不是在这里给别人搓澡！？”这一吼大家都闭上了嘴巴，互相对望着，个个心里不是滋味。肖峰看见情况不对，拍着1号的肩说：“嘿，哥们儿别动气呀，木乃伊就是死人！”1号大吃一惊，瞪着眼睛指责肖峰：“我说2号你也太缺德了吧，无论如何你也不应该把客人当死人啊！哎呀，哎呀！”肖峰说，客人应该尊重我们，我们也应该尊重他们，这对！但1号你只说对了一半，因为，有的客人不把我们当人，他们连死人都不如！那天，大家听了这话，再不做声，散了，各人干各人的事情去了。

　　肖峰仔细地从胖子的脖子搓起，背心、腰、屁股、大腿、小腿、后脚跟、脚心、脚趾头，处处手法准确，轻重得当。

　　“搓完了，您请起来再去蒸蒸？在这里这么睡，怕是要睡感冒的！”肖峰擦着头上的汗笑眯眯的对胖子说。胖子睁开眼睛，这回没责备肖峰扰了他娶媳妇的梦，他坐起来，望了望肖峰工作服上的号码，大声赞道，好！你小子搓的就是好！2号！我下回来还是点你！肖峰又说，谢了！您如果想休息的话，蒸了后去洗洗，洗舒坦了您穿上衣服到二楼的影视厅去，躺着边看电影边养神吧！饿了的话，您也可以先到一楼的餐厅去吃点东西！那胖子连声哦哦，你等等！肖峰知道胖子是要去他存衣服的柜子拿钱给自己小费了。果然，胖子手里捏着一张粉红色的百元大钞站在他的面前，把钞票往他手里一塞，进桑拿房里去了。

　　这天肖峰的火特正，一共搓了六位，搓得他浑身的筋骨都快要散架了，汗流浃背，在去天乐□□的路上受的风寒也就祛除了，他想，这回不会感冒了，感冒了麻烦——又要花钱买药上课精神也不好。

　　他从天乐□□出来的时候，雪已经把房子、道路覆盖了，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面，脚背都陷进去了，他从火热的桑拿浴室陡然落进冰天雪地里，感到冰刀扎进了自己的身体。

　　他骑在他的单车上拼命地蹬，他要尽快回到他那个小小的蜗居里，因为，他还得开夜车——明天上午语文考试要考文言文啊！

　　那其实是一座违章建筑，是那个房东在自己的私房旁边私自搭建的放杂物的小屋子，房东把它腾出来租出去，一个月能得一百八十元租金。肖峰为了能在晚自习后去打工挣钱，对殷老师谎称自己的父母考虑到马上要高考了，住学校宿舍学习不方便（每天十点钟熄灯），家长让自己到亲戚家去住好开夜车把功课擂一擂。殷老师要他把家长请来亲自问问，他把4号搓澡工（这人四十二岁）带到学校见了殷老师。肖峰上的是这个城市的重点高中。由于他是从农村考来的学生，他家长从来没来学校开过家长会，所以殷老师没见过他的家长，所以，当4号出现在殷老师面前时，殷老师丝毫没有怀疑。殷老师问，肖峰说的是真的吗？4号连连点头，说，是的，是真的！请老师批准！殷老师又拿出一张纸，要4号写个意见，以作凭据。4号望了望肖峰微笑的脸，说，还是让我儿子来写吧，我没有文化！殷老师立刻说，行，他写了，您签个名字就成！肖峰不仅写了“同意肖峰在校外居住”几个字，还写上了他父亲的名字，因为，他带着4号来的时候没想到殷老师会玩这一招，他事先没告诉4号自己父亲的名字。殷老师忙说，名字不用你写，该你父亲写！4号还算机灵，从肖峰手里抢过笔照着肖峰写的名字写了，边写还边说：“他写了我的名字不要紧的，我再写一个就行了！”

　　当天晚上下班后，肖峰在地摊上请4号吃了夜宵。4号一共点了三样菜：一盘卤鸡爪、一碗水煮肉片、一碗腊蹄子藕汤。还点了四瓶啤酒、两碗饭。那顿夜宵吃了肖峰五张多钱。

　　从那以后肖峰每回喊4号的号码时，4号都要摸着他的脑袋，笑哈哈的说，叫错了喂，我的乖儿子！你应该叫我爹！

　　他打开院子门，又把院子铁门从里面锁住，他已经快冻僵了。他赶紧把单车靠墙边放好，打开蜗居的小门，把两个开水瓶拿进去（房东每天给他上两瓶开水放在他屋门口，这是租房的时候约定的），他把一大半瓶开水倒在洗脚盆里，把毛巾丢了进去，脱了湿透的鞋袜，把两只冰冷的脚泡进盆，就在一瞬间他哎哟一声两只脚如两支利箭飞出了洗脚盆——实在是太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