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灵录》千劫渡

2、第一章·新巢

　　　　就如每个报到日一样，高一（3）班的班会在一阵桌椅挪动的轻微响动后正式开始。讲台上那位姓张的女班主任，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她快速讲完了新学期的注意事项，无非是校规校纪、课程安排、时间表等等，听起来枯燥，但对于刚踏入陌生环境的新生们来说，却带着一种“从此属于这里”的仪式感。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教室里投下光斑，空气中新书的油墨味道混着淡淡的汗水和咸咸的海风气息。
　　陈蹊坐在靠窗的位置，听得半认真半走神。他偶尔扭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高年级的学生在打球，红白色的身影穿梭跳跃，充满活力。他又望向隔壁楼——也不知道那边班会开得怎么样了。他脑子里偶尔会闪过报到日遇到的几个身影：那个公告栏边的沉静男生，还有擦肩而过系着火焰般红色发带的利落女生。要是能分到一班就好了……他不无遗憾地想着。
　　“……好，基本情况就介绍到这里。”张老师的声音将陈蹊的思绪拉了回来，“接下来是最重要的环节之一——分宿舍。”
　　教室里的空气立刻紧绷了几分，期待、忐忑、好奇在悄悄蔓延。大家都竖起了耳朵。溯渊高中实行半封闭式管理，大部分学生需要住校。宿舍的条件、室友是谁，直接关系到未来三年的生活质量。
　　张老师翻开花名册：“住宿的同学名单我已经拿到，原则上是按班级分宿舍，尽量保证同班同学住在一起。不过男生楼和女生楼结构不同，女寝这边房间大一点，基本是六人间为主；男寝那边新一些，多是四人间。现在，我念名字和对应的宿舍号……”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伴随而来的是小小的骚动和窃窃私语。被念到名字的要么兴奋地和前后桌交换眼神，要么紧张地等待着室友是谁。
　　“陈蹊……男宿B栋305室。”
　　陈蹊心里默念一声“OK”，记下了这个编号。很快，他的三位未来室友的名字也被公布出来：一个叫李响，看起来高高壮壮，性格爽朗；一个叫王明，架着厚眼镜，斯斯文文；还有一个孙浩，中等个子，笑得有点憨厚。陈蹊目光扫过他们，李响立刻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王明推了下眼镜算作招呼，孙浩也咧嘴笑了笑。
　　可以！看上去就能处！
　　班会结束的铃声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大家三五成群，呼朋引伴，讨论着去哪里领床上用品，宿舍楼又该怎么走。陈蹊跟着人流涌出教室，楼道里瞬间挤满了人，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刚出教学楼，九月初依旧热烈的阳光兜头浇下来，陈蹊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熟悉的红色发带。
　　就在通往女宿舍楼的主路另一侧，那个系着红发带、扎着低马尾的女生，正和另外几个同样穿着崭新校服的女生走在一起。她手里提着两个学校统一发放的装床上用品的大袋子，背着一个看起来相当结实的帆布背包。不像其他女孩那样叽叽喳喳笑闹，她只是安静地走着，步伐沉稳，偶尔侧头和同伴说一两句，声音不大，脸上表情也淡淡的，那双清澈如同林间小鹿的眼睛认真地看向前方，仿佛不是在前往一个陌生的栖息地，而是在履行一件既定事宜。她周身有种与夏日喧嚣格格不入的笃定感，那抹红色的发带在阳光下跳跃，反而成了她身上唯一鲜活的色彩。
　　又遇见了……
　　陈蹊脚步顿了一下，看着她和同伴转入通往女宿舍区的小路。“她也住校啊……”他小声咕哝了一句。
　　“嘿，陈蹊！看什么呢！走了走了，领东西去！”李响从后面重重拍了下陈蹊的肩膀，大嗓门立刻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啊？哦哦！来了来了！”陈蹊甩甩头，赶紧跟上已经找到领物处的室友。领取处人头攒动，他们排了好一会儿队才拿到枕头、被子、床单、蚊帐等等一大堆东西。陈蹊和李响一人扛着被褥卷，一人提着枕头和盆桶毛巾，王明和孙浩则负责其他零碎，四个新认识的室友组成了一支小小的搬家队，浩浩荡荡又略显狼狈地向男宿B栋进发。
　　男宿B栋是一栋新建的楼，墙体是淡米色的，看起来干净又现代。爬了几层楼梯来到305门口，门是敞开的，里面已经有人了。一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男生放下手里的包裹，热情地招呼：“哎你们就是陈蹊他们吧？我是孙浩！快来快来！”正是先前念到名字的室友。
　　305是标准的四人间：推门进去，左边是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紧靠着墙壁；右边靠窗是四张并排的书桌和配套的椅子，书桌上方还有储物柜；对着门的是小阳台，连着独立卫生间。空间不算特别宽敞，但胜在明亮整洁，窗外还能看到一片绿化和小径。
　　“条件不错啊！”李响把东西往地上重重一放，环视一圈，立刻走向靠门那张下铺，“我睡这儿啦，开门关门方便！”说话间已经把背包扔了上去。
　　陈蹊选了李响上铺的位置，这样离窗户近，光线好。王明看了看，选了另一张的下铺，大概觉得上铺爬来爬去麻烦。孙浩自然是另一张床的上铺。
　　收拾床铺的过程既辛苦又有趣。挂蚊帐像个技术活，几个人笨手笨脚搞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弄好；铺床单也不简单，总会有几个角拧巴着。大家一边手忙脚乱，一边互相吐槽帮忙。李响是个自来熟，大大咧咧分享着自己初中时的糗事；孙浩憨厚老实，有求必应；王明话不多，但心思细，会默默地帮大家整理好容易散乱的被角。陈蹊则充分发挥了他细心的优势，偶尔指点一下“这边拉一下”、“那角塞进去”。虽然来自不同地方，但这小小的宿舍里，一种属于新集体的、略显生涩却又暖融融的气氛悄然滋长。
　　——
　　晚上是学校食堂的第一次集体晚餐。食堂灯火通明，窗口前排起了长龙。陈蹊端着托盘和室友们一起找位置，目光不经意扫过热闹的大厅。在靠近角落的一排桌子旁，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红色发带。
　　她就坐在那里，对面和旁边坐着几个女生，应该都是她新认识的室友。她们似乎也在说着什么，只是她依旧是其中话最少的一个。她低着头安静地吃饭，动作不疾不徐，偶尔抬头听同伴说话，目光清澈而专注。那抹红色安静地贴着她的后颈，像是沉静水面下一点明亮的火星。
　　她抬起头时，目光正好对上了正四处张望的陈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羞涩或惊讶，只是非常平静的一瞥，就像看到食堂里任何一个陌生的面孔。那眼神干净得像未经打扰的林野。随即，她又低下头，继续专注盘子里的食物。陈蹊反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心底再次掠过一丝对这个女生“与众不同”的清晰感受。
　　这对吗？！这也太巧了！哪有人一天能和同一个人偶遇三次啊？！
　　吃完饭回到宿舍。少年人的精力似乎无穷无尽，虽然累了一天，但第一次在宿舍过夜的新鲜感让大家都没有睡意。四个人或坐或躺，开始天南海北地胡侃。李响嚷嚷着想“探险”，提议熟悉一下宿舍楼的环境。王明推推眼镜有些犹豫：“明天还要开学典礼……”
　　“怕什么！就转转嘛！又不跑远！”李响怂恿着。
　　孙浩憨憨地点点头：“我也想看看。”
　　陈蹊本来觉得有点累，但耐不住室友起哄，也举手赞成：“行吧，走走活动活动。”
　　熄灯前的宿舍楼走廊还算亮堂，但也比白天安静了许多，时不时有其他寝室的门打开，传出阵阵笑闹声。四个人穿着拖鞋，趿拉着在楼道里闲逛，没什么目的地。
　　男宿B栋每层中间都有一个公共活动室，里面有桌子和长椅。走到三楼尽头时，陈蹊瞥见楼梯间通往上层的防火门旁边，似乎有个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透出灯光。
　　“咦？那是什么房间？”陈蹊好奇地指了下。
　　李响已经凑了过去：“看看！”他轻轻一推，门开了。
　　里面竟然是一个小型的室内自习室！空间不大，但很安静，只稀稀拉拉坐了三两个人，正埋首书本。靠墙的一排书桌尽头，窗边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那个男生低着头，黑色的长发被灯光晕染出柔和的光泽，松松地束在颈后。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一只手的手指修长匀称，正轻轻按在书页边缘，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杆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不时写下点什么。动作幅度极小，全神贯注。他像是自带一个沉静的气场，自习室里微弱的翻书声和他写字时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他周围唯一的声响。从陈蹊他们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清晰的下颌线，沉静专注的侧影，以及那束在灯光下格外显眼的长发——平静如水，纹丝不动。他仿佛感觉不到门外走廊的喧闹和推门带来的动静，完全沉浸在眼前的文字世界里。
　　“啧，刚开学就跑来学习？学霸啊！”李响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倒没有恶意，更多是佩服。
　　“嘘…小声点，别打扰人家。”王明连忙提醒。
　　孙浩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我们走吧？”
　　陈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个沉静的侧影，和报到日公告栏边的印象重合了。原来他也住B栋？是几楼几班的？好爱学习啊……陈蹊不由在心里咂舌。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自习室里那个低头学习的男生似乎终于写完了某一段落。他极自然地抬起左手，很随意地整理了一下垂落到额前的碎发，然后，他拿起手边的一个深蓝色水杯，举到唇边准备喝水。
　　就在水杯即将触到嘴唇的瞬间，他像是忽然感觉到什么，动作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了门口陈蹊他们几个的方向。
　　那目光……很平静。
　　没有被打扰的不满，没有看到陌生人的好奇，甚至没有被打量的审视。平静得像一泓深秋的潭水，倒映着门口的景象，却不起丝毫波澜。
　　……这描述似曾相识啊？
　　男生只是平平淡淡地扫过他们四个穿着睡衣拖鞋的新面孔，眼神在陈蹊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或许是因为陈蹊的眼神刚好和他对上——又极其自然地收了回去，仿佛门口站着的几个人影只是自习室里光线折射造成的一点微小错觉。他端起杯子，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水，随后重新将视线稳稳地落在书页上，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停顿和注视从未发生。
　　“走了走了！”李响似乎感受到一种无声的“送客”之意，赶紧带头离开。其他三人也跟了上来。
　　回到305，简单洗漱后，终于躺在了属于自己的床铺上。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夏末特有的微凉和草木清香。身下是崭新的、还略带点僵硬感的棉布床单。
　　王明很快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李响还在隔壁床上小声嘀咕着：“哎，你们说那个长头发的男的……”
　　孙浩模糊地应了一声，也睡意朦胧。
　　陈蹊侧躺着，望着窗外婆娑的树影和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屋檐。报到日的喧嚣似乎渐渐沉淀下来。分班、班会、宿舍、新室友、食堂、那个红色的发带、那个长发的沉静男生……一天之内涌入脑海的信息量巨大。
　　高中生活的画卷，就这么展开了，明天，新生的入学典礼又将带来什么呢？
　　好期待……
　　少年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第一章：新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