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鞘》欧阳惠林

1、第 1 章

　　黄昏。
　　残阳如血，风沙如刀。
　　四个人，四把刀，围着一个少年。少年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的刀没有鞘，刀身锈迹斑斑，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骨头。
　　“交出来，那把刀鞘。”说话的是个独眼汉子，嗓音沙哑如磨砂。
　　少年没动。他的目光扫过四人——独眼的刀最亮，疤脸的刀最狠，驼背的刀最毒，瘸子的刀最快。四把刀，四张脸，四双饿狼般的眼睛。
　　他们盯着的，是他怀里的刀鞘。
　　一把空鞘。

　　七天前，少年还在镖局里擦刀。
　　师父说：“刀是凶器，鞘是归宿。没有鞘的刀，迟早会割伤自己。”
　　少年不信。他的刀从不入鞘，因为鞘会影响拔刀的速度。
　　直到那夜，镖局被屠。
　　火光照亮师父的脸，他的咽喉插着一支袖箭，血沫从嘴角溢出。他死死攥住少年的手腕，将一把空鞘塞进他怀里。
　　“带着它……走……”
　　少年想问为什么，但师父的瞳孔已经散了。

　　现在，他知道了。
　　独眼的刀劈来，少年侧身，锈刀斜撩，血珠溅在黄沙上。疤脸的刀紧接着刺向他的腰，少年旋身，刀锋擦着衣角划过，带起一线血痕。
　　驼背的刀最阴险，从背后偷袭。少年没回头，反手一刀，刀尖刺入驼背的咽喉，又迅速拔出。瘸子的刀最快，但少年更快，锈刀横斩，瘸子的膝盖以下还站着，上半身却已栽倒。
　　四具尸体，四滩血。
　　少年喘息着，从怀里掏出那把空鞘。
　　檀木质地，雕着繁复的纹路，鞘口有一道细痕，像是曾被利刃划开过。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手指颤抖着摸向那道痕。
　　“咔嗒——”
　　鞘底弹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上面用血写着八个字：
　　“刀无鞘，人无归。”

　　三日前，酒馆。
　　少年坐在角落，锈刀横在桌上。独眼四人进来时，他正盯着空鞘发呆。
　　“小子，这鞘卖不卖？”独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少年摇头。
　　“由不得你，这鞘是‘无鞘刀客’的遗物，里面藏着……”疤脸拍桌，酒碗震得跳起。
　　他没说完，因为少年的刀已经抵在他喉头。
　　“滚。”
　　四人退开，但眼神交换，杀意已决。

　　昨夜，沙丘后。
　　少年听见他们的密谋。
　　“那鞘里藏着‘无鞘刀法’的秘籍，得之可无敌于天下！”
　　“放屁！分明是张藏宝图，据说能找到西域三十六国的秘藏！”
　　“管它是什么，杀了那小子，抢过来再说！”
　　少年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现在，他站在四具尸体中间，终于懂了。
　　师父留给他的，从来不是什么秘籍或宝藏。
　　只是一把空鞘。
　　一把能让人疯狂的空鞘。

　　黎明。
　　少年挖了个坑，把四具尸体推进去，又用沙土掩埋。
　　他解下锈刀，第一次，将它缓缓插入鞘中。
　　严丝合缝。
　　原来这把刀，一直都是有鞘的。
　　只是他从未想过让它归鞘。

　　正午。
　　烈日当空，沙海无边。
　　少年背着刀，走向沙漠深处。
　　他的刀仍在鞘中，再未拔出。
　　身后，风沙掩埋了所有痕迹，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很多年后，西域流传着一个传说——
　　有个刀客，背着一把从未出鞘的刀，独自穿越了死亡沙漠。
　　有人问他为何不拔刀。
　　他说：
　　“刀无鞘，人无归。”

　　2025年5月27日
　　于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