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
-
她在柔软的床上醒来,却浑身疼痛,感觉像躺在一张布满针的布料上。
那是一种奇妙的不协调感。
眼前的天花板镶着金叶,右边的墙上挂着罗珊生前最爱的那幅画。窗边是熟悉的蕾丝窗帘,阳光打进来,使得浮尘闪闪发光,悠哉的打着旋落下。
她一眼就认出这是罗珊的卧室。
因为,这里是她曾无数次梦想拥有的地方。
「见鬼……」
她张开嘴,声音干涩地滑出舌尖:「真?心,全是罗珊的味道。」
忽然喉头一缩,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攫住,疼痛猝然炸开——不,是从脑中涌出的灼烧,直透脊椎,扯断她的话语。
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只能挣扎着捂住头颅,在枕头里弯成一团。
脚步声急匆匆地靠近。有人匆忙的撩开门帘,是女侍。
「罗珊小姐?怎么了?」
「……?」
布丽姬特抬头,视线涣散,泪水与冷汗混在一块。
她凝视那张关切的脸,却说不出任何话。
剧烈的痛楚仍在发作,自颅骨深处扩散,彷佛有什么东西在命令她「不准再想下去」。
「罗珊小姐?……妳是不是作恶梦了?」
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恶梦?
不,现在才是恶梦。
-
这些侍从每天都奉上豪华的餐点,并且监视着她的行动。
她认得他们是姐姐的侍从。
那些人眼中带着悲悯,却完全没有人怀疑她不是罗珊。
尚不清楚目前的情势,她不敢多说话,也不敢贸然表现异常。在外人眼里,这位刚上任的女王罗珊只是经常坐在那张化妆台前盯着镜子看。
镜中浮现的,是一张轮廓柔和、五官端正的脸。
这不是她的脸,是罗珊的脸。
她们长得很像,但即便他们都拥有一样的蓝色双眼和金色长发,比起罗珊,布丽姬特有着更薄的嘴唇以及更锋利的眉毛。
她和她一个像温和的春雨,一个像冰冷的寒风。
她不会蠢到没发觉这点。他们不仅用不明的手段剥夺她说出自己的名字,也用魔法改变了她的面容。
布丽姬特忽然想起一些无聊的过往。
以前她偷偷溜进罗珊房间时,总是坐在这里,想像自己总有一天也能和罗珊一样,拥有这么好看的化妆台。
如今,她真的和罗珊一样了。
她拥有了罗珊的一切,甚至成为了罗珊本人。
真是讽刺至极。
醒来第三天了,她依然说不出自己的名字。
不是忘记,而是只要那几个音节在喉头成形,疼痛便无可避免地来袭。
不用讲的,用写的总行吧?她不甘地尝试写字,但每当笔尖写出「B」的第一笔,墨水便自动化为一团灰雾。
也许是媒介问题?于是那之后她又偷偷尝试咬破手指,以血书写「Brigitte」,但血一接触到纸面就如受诅咒般蒸发了。
布丽姬特她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自己满是咬痕的指尖,无声地叹气。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那日的事情。
当时她杀死长姐、被抓个正着时,家族本可公开审判,甚至让她伏法。然而他们没有。
真正的继承人已死。与其公审她并承认家族丑闻,还不如留下她这个与罗珊相似度极高、又有潜力的家伙成为「替代品」。
怎么想都是后者来得划算多了。
「……等等、」
她突然联想到最后消失的记忆。
那时候,他们用了非常强力的法阵将她困住。虽然记忆已然模糊不清,但似乎听见了三句难以辨明的话语。接着,她的世界便陷入黑暗。
这是某种结构。某种规则——甚至可能是某种封印。
布丽姬特连忙起身。她拿起纸笔,列出几个尝试过的句式,并开始朗诵。
「我不是罗珊。」
脑袋传来熟悉的剧痛。
「我是艾斯林的女王。我是布…… 」比上回更加可怕的剧痛袭来,布丽姬特连忙住嘴,「去他的吧!」
「请叫我罗珊。」
这次无事发生,布丽姬特翻了一个白眼。
「罗珊就是我。」一切正常。
「布丽……哎。」
「罗珊不是我……靠,我的头不是鼓,别敲了!」
语义反制反应。
她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想了想又用火烧干了。
这些发现得记在脑海中。不、不对,既然他们能对她的身体与思想动手脚,那么放在脑海中也不安全。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视线忽然停在一旁的柜子不动了。她像是想起什么,拿了一把椅子将自己垫高,最终在最上层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找到了。」
午后的阳光投在她的手上,以及她手上的书——那是罗珊生前最爱的诗集。翻开书页时,纸张仍带着淡淡的香气。
布丽姬特坐到桌边,指尖捏着羽笔,缓缓写下一行字:
说出自己的名字会被惩罚,写下也一样。
是语义反制……这是某种灵魂指向的灵契?
墨水清澈,字迹优美。下一秒却如风中沙尘般飘散,那些藏在间隔里的字迹消失了,只留下优美的诗句。
这是她设下的第一重伪装,用的是幻影墨水 (Illusory Script)。
旁人只会看见普通的诗集,而她只需在心中默念「Sa’lin theras」,便能读见真正的内容。
毕竟她现在是罗珊,每天形影不离的带着这本诗集,完全说得通。
布丽姬特满意的露出微笑。
-
醒后半个月,布丽姬特发现自己开始出现无法控制的行为。
比如在有人问她是否好些了,她的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
这反应让她僵住。她内心咆哮着抵抗,却只是朝对方行了一个完美的礼。
这绝不是她会有的反应。此时的布丽姬特·艾斯林应该翻白眼、冷笑,甚至嗤之以鼻。
在成为罗珊的一开始,她不愿暴露自己却又不愿模仿罗珊,总是用沉默与疲惫的态度敷衍糊弄过去。但现在显然这招行不通了。
她身上开始发生了新的变化。
她再次列出记录。
?对他人表露敌意:呕吐、难以忍受的胃痛
?对他人表露感激与柔和:无事
?被称赞「温柔」、「体贴」时:出现快感反馈
她紧咬下唇,手指颤抖地写下一句:
情绪覆盖。
布丽姬特正想和最一开始的笔记对照,却发现最一开始的字迹已经变得斑驳,有些甚至消失了
这阵子她持续使用这本诗集记下每一次发现的线索。
然而她知道,这些笔记只能存在短期——幻影墨水的缺点正是会随时间自动消散,最多只能撑十四天。
她需要能维持更久的方法。而且得更稳固、更不被干扰。
所以她开始准备下一步。
某日夜里,布丽姬特阖上诗集,走进更衣室,将厚重的丝绸撩到腰上,赤裸着白皙的大腿面对镜子。
接着,她抹开一块细小的结界石粉,在镜中描出一组模糊的术式框架。
「Exsangue visum… recordari ex dolore.」
她无声念出血咒:血之封语 Blood Scribe。
尖锐的痛感刺穿皮肤。她将血抹在大腿内侧,这些具有魔力的咒语便混着血刻进了皮肤,形成丑陋的突起。
她写下不愿被任何人夺走的东西。一切的推测、以及启动的密语。
「妳永远不会是她。妳只是个不会说话的怪胎。」
这句话,以往是别人嘲弄她的话,现在被她拿来当作封印的密语。每次查看笔记时她都必须先念出这句羞辱的话。
这是对自己的惩罚,也是提醒。
然而一周后,她几乎无法再写。
每次血液启动魔力时,她的体温都会升高,身体的排斥反应更为剧烈。
她知道,她需要进入最深一层的战场。
而与此同时,在她身上的真相也即将浮出水面。
-
忍耐了足足一个月,她终于开始尝试施法。
只是最基本的防护咒语护体术(Mage Armor)。
咒语顺利施出,甚至她觉得体内存有的魔力更丰富了。
那么,接下来来尝试她擅长的黑魔法。
她熟稔地念着咒语。邪恶的能量在指尖亮起——下一瞬,尚未形成魔球的能力忽然爆开。布丽姬特被反噬的魔力波及,跌坐在地,手上一片灼烧的痕迹。
「……!」
魔力锁定。更准确来说,是限定为黑魔法的魔力锁定。
连续三个线索结合在一起,使布丽姬特想起了关键的记忆。
那是她十四岁那年,偷偷溜进家族的地下禁书库,在一本没有封面的古籍里读到的只言片语——
「魂印为封灵术式之变体,其目的为剥夺自我、削弱主体、重塑意志。
「若以『三重封印』形式施展,常包含语义反制、情感覆盖,以及魔力锁定。」
「这是……『三重魂印』……」
三重魂印是个古老而残忍的精神干预魔法,将逐步改写一个人的思想、语言、甚至记忆。
那时她只觉得那种魔法既粗暴又过时,竟妄想把个体的自由意志永久封印甚至扭转,实在可笑。
她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成为那被栓住的「牲畜」。
布丽姬特笑了。
那是一种无声的讥讽,却涵盖着参悟一切的自信。
对这个术式、对她的家族,以及过去那个曾经发出嘲笑的自己。
她坐在镜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地低语:「你们以为这三道魂印能让我变成『她』?」
镜中的「罗珊」嫣然一笑。
「那你们看着好了——我会一层一层地,把这些烙印用在你们身上。」
如今真相大白,她已经不需要记下任何的线索了。她需要记忆的,反而是关于「布丽姬特」的一切。
随着魂印开始作用,她会被改造的越来越像罗珊,然后忘记自己原有的一切。
无论如何必须阻止这件事情发生。
既然**血之封语**有其限制,她决定用另一种形式记录这些需记忆之事。
布丽姬特在罗珊的珠宝盒内找到了一枚银色胸针。
她本以为那只是纯粹的装饰品,却发现其中镶嵌的红宝石,其实是一颗魔力核心。
这样的核心如果发动,其威力足以毁坏半栋皇宫别院。
看来她的姐姐也并不如表面上那么无害。
布丽姬特利用里头丰富的魔力存有,施下了心灵留影术 (Encode Thoughts),将这些记忆转为丝线存入其中,形成一条条只有她能解读的魔法回路。
她能连结这颗水晶并用幻视读取自己的记忆,但外人若接触,只会看见一片虚无。
每当夜深人静时,她便靠着胸针在梦中重播那些记忆。
——她在成年礼杀死了罗珊的痛快。
——众人冷眼旁观看着她烙上魂印的样子。
——初醒时无法道出姓名的痛苦。
——看到自己模仿罗珊微笑时的恐惧。
一切都记录在这枚胸针里,属于她,且只有她能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