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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那夜之后, ...

  •   那夜之后,夏夏再也没有去过美术馆。

      她像一只受伤的蜗牛,把自己缩进出租屋狭小的壳里。白天拉紧窗帘,晚上不开灯。手机屏幕亮过几次——林薇的消息,从追问“你怎么了”到担忧“你还好吗”,最后变成一条长长的语音,声音里带着哭腔。夏夏听了三秒就按掉了,没有回复。

      掌心那道伤口,她没有认真处理。

      最初几天,她刻意用右手做事,回避那块还在隐隐刺痛的区域。洗澡时用保鲜膜缠了几层,水汽还是渗进去,伤口边缘泛起一圈发白的褶皱。换创可贴时,她盯着那道细长的裂口发呆——它像一只紧闭的眼睛,沉默地回望着她。

      第三天,她不小心用右手拿东西,掌心一用力,伤口又裂开了。

      血珠渗出来的瞬间,她愣住了。

      那颗红色的小圆点,在白炽灯下泛着湿润的光。她忽然想起储藏室里,江屿说“暖的光晕”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桌边一支普通的铅笔,用左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在旧报纸的边缘,笨拙地画了一个圈。

      红色。

      她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红色圆圈,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她撕下一小块干净的素描纸,将掌心朝下,让那颗血珠轻轻滴落在纸面中央。

      “啪嗒。”

      声音很轻,像一滴雨打在玻璃上。

      血珠在纸上洇开,边缘不规则地扩散,形成一团介于圆形与星形之间的、带着毛边的红色印记。它不像她画过的任何东西——不像刻意描绘的形状,不像精心调配的颜色。它是活的,有自己的意志,在纤维间缓慢渗透、蔓延。

      夏夏盯着那团红色,呼吸变得很轻很轻。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一直在用“正确”的方式寻找那束“暖的光晕”——追问、对峙、试图理解、试图靠近。她以为只要足够执着,就能触碰到江屿藏起来的那片空白。但每一次尝试,都换来更深的断裂。储藏室的门关上了,新炭笔断了,她的掌心也破了。

      可此刻,纸面上这团不规则的血色,却让她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真实。

      它不完美。它甚至称不上“美”。但它就在这里。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那次断裂留下的痕迹,是她没有试图修饰、没有试图解释的东西。

      它只是……存在。

      夏夏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慢慢拿起那支普通的铅笔,用左手——那只笨拙的、不擅长画画的手——在那团血色旁边,画了几道很轻很轻的线。

      线是歪的,弧度不对,深浅不一。但当她放下笔,退后一步看时,却觉得那些线条像是……在围绕着那团血色,试图包裹它、承接它。

      像是某种笨拙的、不完美的……暖。

      她愣了很久。

      然后,她拉开那个锁着断笔残骸的抽屉,从里面取出那两截断裂的炭笔。笔身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变成深褐色的痕迹,像某种古老的印记。

      她用左手握住较短的那一截,笔芯粗糙的断面抵住纸面。

      画。

      不是画什么“正确”的东西,不是画星云、不是画光晕、不是画任何她学过的东西。只是……画。

      黑色的炭粉在纸面上留下粗粝的痕迹,与那团干涸的血色交织在一起。她用断笔的侧面涂抹出大片的灰,用尖锐的断面刻出细碎的线条。那团血色在灰黑的底色中,像一团被包围的、微弱的……火。

      不,不是火。火太强烈了。

      是光。

      是那种被黑暗包裹着、却依然没有熄灭的、微小的光。

      夏夏画了很久。久到手指发麻,久到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鱼肚白。

      当她把断笔放下时,纸上已经布满层层叠叠的痕迹——炭黑的、灰色的、深褐色的,以及那团最初的血色。它们纠缠、覆盖、渗透,像一场无声的风暴,又像风暴中心那个小小的、安静的……空白。

      不是江屿那种“画不出”的空白。

      是另一种空白。是被填满之后,依然留有余地的空白。

      夏夏看着那张纸,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掉,滴在那张布满炭灰和血渍的纸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润的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那支断掉的笔,为掌心那道伤口,为储藏室里那个冰封的眼神,还是为此刻纸面上这团微弱的、丑陋的、却让她无法移开视线的……光。

      她只知道,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不再想逃。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江屿坐在画室的地板上,背靠着那幅被帆布覆盖的巨大画框。

      灯没有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照亮他苍白、消瘦的脸。

      他没有看手机。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忘的石像。

      那天之后,他没有再去过储藏室。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掀开那块帆布,看到那片空白——那片他永远画不出的、名为“暖”的空白。更怕看到空白旁边,夏夏曾经站过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他给了她那支笔。

      那支他买了很久、却从未用过的、理论上“能画出正确光晕”的笔。

      他把笔放进她的抽屉,像是某种可笑的、笨拙的……邀请。邀请她来触碰那片他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空白。邀请她来看他最丑陋、最脆弱、最不堪的那一面。

      然后呢?

      然后他亲手把那扇刚打开一点的门,又狠狠关上了。

      帆布甩出去的瞬间,他看到夏夏眼中的光熄灭了。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更深的东西。是一种……被确认了的绝望。像是她终于明白,他确实是不值得被靠近的。像是她终于接受,那束“暖的光晕”,不过是他可悲的幻觉。

      他活该。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他从不让人靠近。所以他用冰冷的画、用暴烈的笔触、用拒人千里的态度,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这样就不会有人受伤,不会有人失望,不会有人像……

      像那个人一样,消失。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某些被深埋的画面又浮现出来。

      不是具体的面孔,不是清晰的场景。只有一些碎片——温暖的光、某个人说话的声音、一双曾经握着他的手。以及最后,那道光熄灭时,铺天盖地的冷。

      他画不出“暖”。

      不是技巧不够,不是工具不对。是因为每一次试图描绘,那些画面就会扭曲、崩坏、变成一片空白。像是他的大脑在保护他——既然画出来就会失去,那就干脆什么都别画。

      所以他画黑暗、画毁灭、画《引力陷落》里那种把人吞噬的虚无。

      至少,黑暗不会让他失望。

      手机又亮了。屏幕上是某个群聊的消息,他无意间瞥到一个名字——

      夏夏。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僵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点开。

      他只是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冰冷的地板上。

      黑暗中,他又一次想起那支笔。

      那支他放进她抽屉里的、象征着“可能”的笔。

      此刻,它在哪里?

      是被她扔掉了?还是锁进了某个再也不会打开的抽屉?

      或者……她已经用它画了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刺进他麻木的意识深处。

      他猛地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如果她画了……会画出什么?

      是和他一样的空白吗?是和他一样的、永远无法触及的“暖”吗?

      还是……

      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坐起来,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不。别想了。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像压住一块烧红的炭。

      别想了。她不会再来了。那支笔……大概早就断了。

      就像他所有关于“暖”的尝试一样。

      断了。

      他重新躺回冰冷的地板上,闭上眼睛。

      掌心空空如也。

      没有笔,没有画,没有光。

      只有一片他熟悉的、安全的、不会让他失望的……黑暗。

      ---

      窗外,天彻底亮了。

      两个城市的两端,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一个守着掌心愈合中的伤口和一张布满血痕炭迹的画纸,在微光中睁着眼睛。
      一个守着被帆布掩埋的空白和空空的掌心,在黑暗中闭着眼睛。

      他们都握着某种断裂的东西。

      都在等。

      等一个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小的可能——

      那束光,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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