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短篇小说集》沉舟君

1、青柠（1） 早知道

　　早知道就认栽了。
　　傅真看着杜昭汐被风吹得乱乱的发丝，心中思绪也被拨得乱乱的。早知道，刚意识到自己喜欢她的时候就坦白从宽好了，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空空守着朋友的身份，心里的占有欲却频频越位。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呢？这个问题好像从她们的初见就埋下了答案。刚上高中的傅真怀着好奇又忐忑的心情走进了24班的教室，想着与其被动选择不如主动出击，于是自信开朗的她便把目标移向了坐在一旁独自学习的杜昭汐。“你好，我可以坐你旁边吗？”似乎也在等待有人打破平静的杜昭汐果断地抬起头，热情地笑道“当然可以啊，坐！”午后的斜阳勾勒出杜昭汐的轮廓，连她的笑容好像都闪着光，那是傅真看见过的最美的笑。
　　于是她们开始相识相知，初见的默契一直延伸至她们的相处模式中。傅真的每一个热情，每一次幽默，都被杜昭汐稳稳接住。傅真觉得自己简直遇到了生命中最能读懂她的观众，无论是艺术品味、人生三观还是性格底色都如此相像。杜昭汐像是她的影子，又像是与她互补的哪块拼图。傅真几乎能懂杜昭汐的所有奇奇怪怪，连她细小的不忿也能完整容纳。对于杜昭汐来说，傅真比起朋友，或许更像是港湾吧。一个永远包容她的港湾。但其实，这个港湾也会有偶尔的阴雨绵绵。
　　杜昭汐不知道的是，其实表面开朗活泼的傅真其实患有抑郁症。这也是为什么，傅真几乎从来不会向她倾诉负面情绪。其实傅真并不怎么有病耻感，患病这件事她也曾和不少同学说过，甚至有些只是点头之交。但她从来对杜昭汐守口如瓶，不是害怕她会离她远去，而是想留住生命里的一丝阳光。因此，在杜昭汐面前，她从来绝口不提任何有关治疗的事，包括自己崩溃的感受。她不希望自己的阳光为自己承担生命中的阴霾，会太辛苦。但即便她不说，阳光也总是出现得很及时。这天，她因焦虑发作晚自习请假回家，一边崩溃一边向妈妈哭诉自己为什么如此努力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她还是怕，怕自己的病好不了，怕自己和杜昭汐因此不能并肩前行.....夜晚的黑好深，她的忧虑也好深。让傅真意想不到的是，当自己鼓起勇气回到学校，迎接她的是杜昭汐亮亮的双眼。“你昨天去哪了，你都不知道我买了两杯奶茶，你却突然消失，我不知道把你的奶茶给谁，只能自己喝完了……”傅真心里轰的一下，一阵雷击。原来，在我忧虑能不能和你继续在一起的时候，你也记挂着我啊……但最让她情难自抑的，是她那句“不知道该给谁”。傅真激动又紧张地向其它朋友求证，得到了林杨一句漫不经心的回答：“是啊，我看着她一个人抱着两杯奶茶，自己喝完的。”想象着杜昭汐抱着奶茶杯一边写作业一边疯狂吸入的场景，傅真就觉得可爱。这是她第一次对杜昭汐心动。
　　诉说朋友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可能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件简单而开心的事，但对傅真来说，简直是正中下怀。毕竟，有谁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设下攻略进度条了呢？傅真在遇见杜昭汐之前，也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有心机。她会故意不主动找杜昭汐，就为了提升自己在关系中的权重，会故意当着杜昭汐的面和别人打得火热，就为了营造过了这村没这店的焦虑感为自己抬高身价。终于，在她的不懈努力下，杜昭汐成功咬钩，吃醋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坏，性格好，会弹钢琴还会做甜品，除了每天白嫖我纸巾这一个优点外简直一无是处……”听懂了杜昭汐这番反向表白下的隐隐醋意，傅真觉得自己的馄饨汤面都不用放醋了。这种只对她一人释放的傲娇反差萌把傅真拿捏得死死的，走在路上连风的味道都泛着甜。
　　当然，傅真是一个见好就收的人，因此杜昭汐只是被拿捏了一下，而傅真却被杜昭汐拿捏了三年。傅真对杜昭汐的宠，藏在水果和甜品里。傅真作为高贵的走读生，自然会带一些内宿生没有的“稀缺货”来学校，其中就不乏每天的时令水果。如果你也是24班的一员，那么每天的课间你都会看到傅真跨越各组，把一口鲜甜的水果塞进杜昭汐口中：西瓜、杨梅、芒果、应有尽有。这是24班每天的保留节目。傅真的家人常常用食物来表达爱意，而傅真也言传身教地学到了这点。每次给杜昭汐送水果时，傅真总会看着她那一双充满期待和笑意的亮盈盈的眼睛看很久，傅真常感觉一生的美景都不过此。
　　几乎所有人都会羡慕杜昭汐有傅真这个会做甜品的朋友，可杜昭汐偏偏蛋糕过敏。于是傅真便想方设法制作杜昭汐能吃的甜点，她从不会让杜昭汐融入不进她的圈子，无论是爱好还是生活。
　　杜昭汐永远是傅真的精神放松地，只有在杜昭汐面前，傅真才能感到真正的放松和接纳。傅真一向对爱情没多大兴趣，相比之下，她更向往同性之间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情。傅真曾多次幻想自己能与杜昭汐在斜阳下相视而笑，然后携手走遍海角天涯。毫无疑问，杜昭汐一定会是她最好的同行者。夏日的落霞映出她们的一个个背影，随着日子流淌着的是傅真旖旎的
　　夏季的干燥炎热很快被秋风吹散冲淡，秋季运动会开始了。杜昭汐一向擅长运动，于是在众人怂恿下报了短跑400m。傅真就理所当然地做起了她的“贴身侍女”，陪她检录、拿水。坐在椅子上自习的傅真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快到了，是时候去检录处与杜昭汐会合啦。她走到蓝色遮阳篷旁，看见身着短袖短裤的杜昭汐正与老师聊天。秋风吹起少年的发丝，杜昭汐带着些自然卷的马尾般的半扎发在风中飘扬。此时虽已是九月，但杜昭汐身上洋溢着的清朗少年气还是让傅真恍惚嗅到了一丝夏日的青柠香。一见到傅真，正在聊天的杜昭汐立马“嗷”地一声扑进了她怀里，挂在她肩头上。连一旁的老师都不忍调侃到：“哟，你们两个。”杜昭汐只是笑道：“我们两个怎么了？我们两个这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傅真也只是宠溺地笑。两人就这样盘肩搭背地去检录了。比赛开始，杜昭汐像一匹小马，稳稳的冲在第一位，站在终点处的傅真不住为她加油。杜昭汐在学校的名气很大，一路上总有人为她加油，但傅真知道，冲过终点线的那刻，杜昭汐只会为她一人减速。傅真娴熟地帮杜昭汐解下号码牌，然后领着她的小马一起回到大本营。运动会很快迎来尾声，看着班旗在操场上不断盘旋，听着杜昭汐说着闲话，傅真感到无比悠闲。突然，傅真从杜昭汐的话语中听出一丝不对劲。杜昭汐对一个女生的描述，明显不是一个直女该有的描述。“她是一个很帅的女生，有点年下小狗的味道……”“年下小狗”？这可不是一个直女对女生该有的印象。傅真敏锐地意识到，杜昭汐...可能...不太直......“所以，你的性取向是？”傅真直接了当地问杜昭汐。“嗯，我喜欢女的。”杜昭汐也很坦诚。傅真感觉震惊在自己的脑中轰鸣而过，她整个人都被颠覆了。她此刻知道，会有一个更适合杜昭汐的女孩出现，与她同行，她们会比她和杜昭汐更亲密，而这个人，不是傅真。傅真的心里空落落的，但她无法理解自己。明明已经成为她现下最好的朋友了，明明自己已经在她心中占据重要的位置了，明明这一切应该让她知足了。可是为什么，那种不满和贪欲总在她心中作祟，怂恿着她占据杜昭汐的全部？这种超额的占有欲，仿佛已经越过友情的界限，但傅真知道，自己只是享受与杜昭汐的灵魂互相依偎的感觉，并不想与她成为情侣。这天晚上，傅真彻夜未眠。
　　傅真对自己感情的体察一向到位，她总是清晰地辨别出友情与爱情，并自信自己对二者的分别非常清楚。只不过，她最近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那就是她对杜昭汐，究竟算不算爱情。若说是爱情，自己没有与她肢体接触的渴望；若说是友情，自己越界的占有欲又不知如何解释，她似乎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想要与杜昭汐共度一生，互相陪伴着走很多路。
　　日子还在翻着页地过，傅真不打算理会自己对杜昭汐隐藏着的晦暗情感，继续正常生活交往。她把这种不接受解释为是自己观念老旧，不能接受自己的朋友是同性恋，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知道傅真一向是观念开放的人。
　　但傅真还是无法放下自己的困惑，她决定问问杜昭汐，是不是真的对女生有感觉，如果她真的对女生心动，傅真会尊重她的取向并调整自己的心态。杜昭汐坦言，自己确实喜欢过女生，而且从小到大只对女生心动过，虽然她本人对性取向持开放态度，但目前还没有遇到喜欢的男生。傅真点点头，表示理解。其实，傅真也曾对女生心动过，但因为无法接受和女生进行亲密行为，再加之她从小到大喜欢的几乎都是男生，以至于她一直认为自己是直女。两人谈起判断自己心动的标准。杜昭汐认为，占有欲是她衡量自己是否心动的第一标准。她认为占有欲的多少，决定着关系的本质。傅真则不敢苟同。“明明友情中，也有很强的占有欲啊。”就像我对你一样，她想。傅真判断爱情的标准则更为直接。“我认为，性吸引力才是第一标准。”傅真是一个重欲的人，七情六欲都很重，因此她认为，如果自己喜欢一个人，那么这个人一定对自己有很强吸引力。听完杜昭汐的话语，傅真沉默了良久，她心中的一把尺似乎开始松动。
　　这天，班上组织拍集体照。杜昭汐照例扎了个飒爽的半扎发，这让傅真觉得莫名有吸引力。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然而理智不断地强压心中的火：冷静，伟大的友谊不能毁。但这段纯洁的感情还是毁在了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