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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出险 华东霆一直 ...

  •   华东霆一直把阮安送到神武门那边,故宫博物院已经关了门,天色欲晚,落日晚霞映残雪,氛围清冷。

      附近有守军,有挑夫,还有附近的居民和人力车,阮安叫了一辆人力车,两人终于还是要分别。

      相对而立,半天谁也没动,可一直这么站下去也不行,于是阮安露出一个明朗的笑意,对华东霆说了一句:“祝你一路顺风,到了天津,能够得偿所愿。”

      华东霆久久的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的说:“阮阮,你不愿意去南京等我,可我这一走,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见面。”

      上一次的骤然分别,让两个人都遭遇了人生重创,失去至亲。好不容易能够再见,也确定了彼此心意,不过短短一日,又要再次分别,心中的不舍早已无法掩饰,漫溢出来,坠得人心发沉。

      这次分别后,又要等多久才能再见面,他说不好。

      更多的还是对她的担心。

      华东霆还想再劝劝她。“你在南京,至少没人敢明目张胆动你,你留在北京,要是你有什么事,我来不及。”

      阮安仰着脸,他个子太高,哪怕在自己面前总是会把腰弯下去一点,也总是很难看进他眼底。此刻,她迎着残霞满天,抬眼就撞进他视线里,她眼底盛着霞光,眼瞳一层碎金,像是把一整个黄昏的光线都收了进去。

      华东霆一阵悸动,情难自控的把阮安拥入怀里,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随着叹息一道擦过她的耳廓。

      “你不能有事。”

      被这样一个男人,用他十足的爱与真意拥抱着,感受着他的热忱和不加掩饰的情绪,阮安双手攥着他大衣两侧,攥了一会儿,绕到他身后。

      “你也是。”

      华东霆目送阮安坐在人力车上远去,他站在原地,站成一棵扎了根的树。一直到看不见她了,才收回视线,逡巡了一下四周,立刻便看到旁边低矮灰瓦民居那里,几条人影闪过。

      华东霆不动声色的往回走,方才那几条人影立刻跟了上去。

      沿着景山前街往西,路灯还没亮起来,整条街介乎于一种黄昏与黑夜之间,他走的不快,步子均匀,大衣的领子竖着,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东张西望。

      似乎什么也不知道,无察无觉。

      阮安没有回玉璋那里,她去了汤妙瑛的报馆。

      这个时间点,报房基本都没有休息,各家报馆里还有人员工作,有些就在外头小饭馆里吃晚饭,隔着毛茸茸的窗户纸,能看到小饭馆里三三两两的记者和编辑,一边吃着面条,一边讨论着时政与新闻。

      跟报馆门房里的大爷打过招呼,大爷让阮安进去,说汤主编还在主编室里。上到二楼,只有一个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去吃饭的女编辑在,她朝阮安礼貌的点点头,示意她去敲门就行。

      主编室的大门里,汤妙瑛一个人在喝酒,门一开,一股子酒气。

      “你怎么来了?”

      汤妙瑛的声音有些哑,办公桌上酒瓶见底,显然是喝了不少。她的主编室里比上次凌乱不少,桌子上堆着一些稿件,窗台上的文竹半枯,中间点了一个炉子,一管铁皮烟囱从窗口伸出去。但屋里烟味还是挺大,汤妙瑛办公桌上有个烟灰缸,里面满是烟头。

      “我有一些事情要告诉你,不知道会不会对你们有所帮助,不过……你现在的状态……”阮安有些担心的看着她。

      报馆里最得力的记者邓世新被枪杀了,可警察署那边却说是遭遇抢劫,这几天汤妙瑛都在为这件事奔走,讨要说法,可总是遇到无形阻力。警察署盖棺定论,说法不变,汤妙瑛手里没有证据,只有那个空弹壳,但她不能把那个弹壳交出去,那是唯一能攥在手里的东西,所以一筹莫展,又有些心烦气躁,就把自己关起来一下午,喝了一下午酒。

      汤妙瑛酒量还是很好的,喝了这么多,也只是微醺,神智都很清醒。她让阮安坐,然后拎着暖水瓶沏茶。

      “华东霆到北京来了,我们已经见过。”

      出于新闻工作者的职业敏感性,汤妙瑛立即意识到这件事背后的重要关系与信息,她放下暖水瓶,脸上的颓态一扫而尽。

      阮安便将与华东霆见面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特别是他让人今天凌晨把藤井捅成重伤入院,又抢了古美斋。

      听到这里,汤妙瑛鼓掌而笑。“这位华先生,我真是要为他喝彩,也就只有他敢这么干,以身犯险,顺便做局。”忽然意识到不对,“不过,他这么高调,不怕被日本人报复吗?这是在北京,他身边能带多少人,南京政府那边的手也插不进来。就连我们的记者,被人明目张胆的狙杀,警察署都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华先生今晚离开,可他只要还在北京城里,结果就很难说。”

      阮安猛地心中一跳,对汤妙瑛快声道:“狙杀邓记者的那枚空弹壳呢,能给我看看吗?”

      汤妙瑛就把那枚空弹壳,连同那张写了字的粗纸,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来。

      粗纸上头简单写了邓记者的死因,还有被打死的时间地点。阮安一看上面的字迹就已经认出来,那是华东霆写的,当初她被困在高府,他曾在一张布头上写过一个“安”字。他这人写字有个特点,落笔带着沉实的力道,都说人如其字,华东霆的字,每一笔都能硬挺的从纸里立起来。

      再看那个空弹壳,这个就更不会忘记。

      沈伦给过华东霆的那枚弹壳,后来阮安看到过,她的记忆从不出错。在张园的那一晚,有两枪不知道是从哪里射过来的,第一枪就击碎了香槟塔,威力很猛。此后华东霆养伤的时候,时不时就拿着一枚空弹壳看。

      一模一样的弹壳,出现在了北京,打死了邓记者,这说明什么?

      而且,这弹壳,阮安还在别的地方见到过。

      在张园,那两枪分明是想要华东霆的命,除了日本人,还有谁这么想要他的命。上次因为卢静贞,还有沈伦在,他们没成功,那这一次呢?

      这弹壳既然是华东霆给汤先生的,他不会认不出,他知道邓记者是被人狙杀的,还能拿到这个弹壳,给汤先生送消息,说明他人早就在北京了,甚至一直在她身边,悄悄的,默默的,始终关注着她。难怪她有些时候,总有一些奇怪的感觉。

      “阮安,你怎么了?”

      屋子里有些闷,阮安面色难看,她握着那枚空弹壳,神色变换。

      怪不得他今晚就想送自己去南京,原来是想先把自己支开,他好去做诱饵!把自己送到南京去,远离这里的危险,就算他回不来,也能保障自己以后的安全和生活。

      他今天故意带着自己去约会,还故意去了老谢那里,就是为了放出风声,告诉暗中盯着他的所有人,他人在北京。

      怪不得他说,她不能有事。

      怪不得临走的时候,楚毅那种复杂的表情……

      所有的细节,一点一点连在一起,兜头迎面而来。

      日本人知晓华东霆人在北京,怎么可能放他离开,去跟南洋船王那边接洽会谈。

      想到今晚华东霆接下去要干什么,阮安再也坐不住了,她把空弹壳紧紧握在手心里,对汤妙瑛说:“这个能暂时借我一用吗?”

      汤妙瑛看出阮安不对劲。“你要它干什么?”

      没有时间细细解释,阮安拿了弹壳转身快步而去,汤妙瑛意识到可能跟华东霆的安危有关,她扯下挂在旁边的大衣,边往身上穿,边跟着阮安一道出门。

      “我知道了,你先别急,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想办法,我跟你一起。”

      她们乘了一辆人力车来到玉璋府上,快到的时候,汤妙瑛先下车。来的时候阮安已经把大致情况对她说明,张园的经历,还有那枚弹壳的事,以及自己的猜测。

      汤妙瑛酒已醒,跟阮安商定,她去联络自己的关系,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华东霆,确保他的安全,也算报答他上次在上海的帮助。

      “小王爷要是不肯帮忙呢?”玉璋这个人,汤妙瑛没打过多少交道,也知道他不是好打交道的人。

      “总要去试试,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汤妙瑛握住阮安的手,“好,那就尽力一试,他要是不肯,你也不用多跟他废话,只是要当心,别把自己陷进去。你一个人过去,我怕他会对你做什么。”

      这时阮安已经冷静下来,她抬眼一笑:“我自有办法。”

      大门口老苍头正看着几个仆役拆红灯笼,玉璋的汽车停在外头,连胜正在擦车,看到阮安突然回来,皆是一愣。

      阮安进门径直往玉璋书房去,在书房院子门口被乌珠拦住。

      乌珠看到阮安就没好气,“你还回来干什么?”

      阮安并不跟他废话。“王爷在吗?”

      乌珠拦在院子门口说:“不在!”

      阮安绕过乌珠就要闯进去,乌珠反应迅速,再次把她堵住。

      “说了王爷不在,在也不想见到你!”

      “乌珠,让阮姑娘进来吧。”

      乌珠不满的回头,看到干爹站在自己身后,朝阮安使了个眼色。

      书房里炭盆烧着,屋内一层厚重的熏香气。沉水香的烟气飘着,把整间屋子熏的透透的,焖的人呼吸沉窒。

      玉璋怀里抱着猫,正坐在大案后头写字,阮安撩起帘子走进去,外头的冷风溜进来一缕,屋内的空气才有了一丝波动。

      他搁笔,缓缓抬起眼睛。“有事?”

      阮安看到玉璋换了衣裳,但不是在家穿的便服,还是出门见人的衣裳,心里多了一些了然,开口之前用手在鼻端挥了挥,总觉得今日这书房里的熏香有股说不出的怪异。

      她踩上新换的地毯。“日本人今晚打算对华东霆做什么?”

      玉璋下午去了日本人开的医院探望重伤的藤井,人抢救回来了,身中十八刀,刀刀避开要害,就是流血过多,他去的时候还没醒。

      消息暂时还压着,所以病房外只有林芊茨在,还有她那个影子一样,总是兜头盖脸的小个子。玉璋无所事事的待在走廊上,看陆续来了几波人,不像是探病,而是对林芊茨汇报什么。

      他在那里待了一下午,观察了许久,林芊茨在部署什么,看那个样子,今晚日本人打算对华东霆动手,他们绝不会就这么放他离开北京。

      只是玉璋并不打算跟阮安说,这件事他更不愿意去蹚浑水。

      阮安把那枚空弹壳放在玉璋面前。“你认得这个弹壳吧?那次在马场那边,扑扑就是被这种子弹打死的。”

      当时她跟明玉听到枪响赶过去的时候,那些人虽然开车走了,但空地上遗落的弹壳,就在阮安脚边。

      她对这种弹壳的印象太深了,是以一眼就认出来,但她没让玉璋察觉。

      玉璋的神色终于动了。“你从哪弄来的?”

      阮安看着那枚空弹壳说:“前几天汤先生报馆里的一个记者被枪杀了,远程狙击,就在前门车站那边。”

      玉璋的眉头皱了皱。“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同样的子弹,打死一只鹰和打死一个人,他们想要传达的,是他们可以在北京城毫无顾忌,什么都敢做。”阮安的视线平移到玉璋脸上,“今天他们能用这个子弹在北京城里肆意枪杀中国人,明天就也敢用同一把枪威胁你跟明玉。如果今晚日本人得了手,他们的顾虑就会更少,无论是远洋航运,还是你这个王爷,以后对他们来说,都是案板上的肉。如果今晚你选择闭着眼睛假装看不见,如果华东霆死在北京,你不是少了一个对头,也不是为你自己拔了一个钉子。”

      玉璋撸猫的手顿住,但他还是说:“就算不是,可我帮了他,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你帮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玉璋一瞬不瞬的盯着阮安,阮安任由他看。

      他忽然露出一个有些莫测的笑容,把猫从腿上拂下去,慢慢站了起来。

      “阮安,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可以有一百种办法让你今晚走不出这个门,我甚至可以把你交给日本人,成全你跟他。现在全北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华东霆公然打了我的脸,你现在来让我帮他,你让我把脸往哪儿搁呢?”

      阮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一点生气或者气恼。可她接下去说的话,却像一盆冰水把玉璋从头到脚浇个透心凉。

      “你可以把我交出去,交出去以后日本人也不会感激你,他们只会觉得你是怕了,觉得自己的威慑对了,以后可以用同样的办法对付你。下一次,你又要把谁交出去,明玉吗?如果每一次你都是这样选择,他们只会越来越看不起你,任意拿捏你。玉璋,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出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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