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约会（一）补 吃完一顿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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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一顿涮羊肉，时间也还早。
华东霆没打算就这么送走阮安，管楚毅要了汽车钥匙，楚毅神色复杂的看着他，又怕被阮安察觉什么似的，把汽车钥匙拍给他，又在华东霆肩头用力一拍。
“等你忙完，咱们兄弟必须再喝一顿酒。”
“好说。”
华东霆还是那个老样子，不太喜欢跟别人闲聊，拿了钥匙就要走。
楚毅按住他，半天也才说出一句：“自己多加小心，我等着你请我喝酒。”
“一定。”
“华东霆……”楚毅也为自己这般婆婆妈妈别扭，狠狠一撸头发，“你小子可答应了啊，你他娘的要敢食言，老子不管追到哪儿，都要揍你！”
华东霆没再回应，替阮安拉开副驾驶车门。
车子开出去，阮安朝后看，楚毅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拤着腰，眉毛压着眼睛，深深皱着。
“楚大哥怎么了？”阮安问。
这顿涮羊肉吃下来，楚毅非逼着阮安叫自己大哥，算是认可了兄弟的女人。这是他们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隐性规矩，用这样的一种方式完成身份确认，等于是把阮安纳入了兄弟的保护圈。
这也是华东霆想要达到的目的。
“没怎么，被我丢在这里他不爽。”
阮安笑了一下，这才又问：“我们去哪儿？”
华东霆看她一眼，眼里透着笑：“约会。”
这个时候约会，似乎不太合适，可阮安没有阻止，两个人太久没见，从夏天到冬天，几十个日夜，谁也舍不得太快分别。
阮安索性什么也不问，把自己交给华东霆。藤井躺下了，日本人那边估计正乱着，玉璋回去还有一摊子事。阮安担心，倒是不怕，可她本以为华东霆会带自己去什么隐秘的地方，或者直接去城外，他却去了东交民巷。
隔着半条街都能看到那边哥特式建筑的尖顶戳着天，华东霆直接把车子停在了老谢的门口，在阮安微讶的表情中，携着她推门直入。
老谢正瘫在二楼的丝绒沙发上，刚吃罢午饭，正听着京剧唱片，剔着牙，品着茗，手边搁着今日的报纸，最上面一张，正是华东霆发的声明。他一打眼瞧见阮安，再看她旁边挺括高大的男人，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华东霆？你、你丫……”
华东霆就这么大喇喇站在他面前，摘下头上的礼帽。
“你丫个害人精！”手上的香茗都洒了，烫的老谢丢了茶盏，抖着昂贵西装外套上的茶水，跳着脚，“你什么时候来的北京啊，你还真敢啊！你丫跑我这儿来，这不是给我引祸吗？祖宗，你到底知不知道，日本人这会儿满世界找你，你大摇大摆走进我这小破店，这跟在我脑门上贴告示有什么区别？你是生怕没人找我麻烦是吧？”
老谢声色俱厉，华东霆纹丝不动。“你不是就喜欢到处找人谈买卖吗，怕什么祸？”
老谢眼珠子在阮安身上骨碌禄一转，收起刚才的样子，笑着说：“嚯、打上门来了。得，我就是做点小买卖，倒腾倒腾东西，捎带手的捎带点消息，混口饭吃，我可没干什么啊！”
华东霆微不可察的哼了一声。
老谢再看一眼阮安，冲着华东霆说：“我也不算得罪你吧，你至于嘛，直接把阎王爷的催命符往我门上贴。”
华东霆不喜欢跟人闲磕牙，也没有跟人打嘴仗的习惯，直接带着阮安看二楼上陈列的高档商品。
老谢这个二楼，才是真正有好东西的地方，靠墙一排铜制暖气片，还有全胡桃木落地展柜。暖融融的羊绒与皮革，英国进口的羊毛大衣，水貂毛领，定制的真丝晚礼服，其实都不算什么。
二楼有个阁楼，平时不打开。
华东霆让他打开。
老谢嘴里骂骂咧咧半天，终究还是扛不住，掏出钥匙捅了半天锁眼。“我欠你的？”
门打开了，真正的好货全在里头。华东霆选了一件女款大衣，乳白色的。阮安拿起来细看，料子又软又厚实，触感类似婴儿胎毛，里头用的杭纺绸。
“这是顶级的蒙古驼羔绒，取自2到4岁幼年双峰驼腹部的细绒，比普通成年驼绒细三分之一。”华东霆握着阮安一只手，带着她感受。
“是顶级白驼羔绒，取自两岁以内小骆驼。”老谢靠在门口补充。
“这种料子以前是专供内廷的，全蒙古一年的精梳成品料也做不出二十件整衣。”
华东霆说完，老谢又故意说：“咱们小王爷应该最知道，比你懂这些。”
华东霆也不恼，反而点点头。“以前宫里秋冬御用的大毛皮货，驼绒贡品，都是直接走内务府。采办、监制、验收，一道一道都有专门的人盯着，造办处那边记档要记两份，一份交给皇帝御览，另外一份更详细的就在内务府。”
阮安觉得他不会无缘无故提到这个，便安静听华东霆说。
“过去两百多年，内务府在全国设了几十个织造点，采买的不仅仅是绸缎皮货。染料、线材、牛皮、羊皮、驼毛……所有跟衣裳料子相关的原材料，来源、产地、供货、路线，全部记得清清楚楚。”
老谢忽然“嘶”了一声。“等等，那岂不是……一整个完整的供货网络？各地织造除了做衣裳，还有军服、军靴、军用帐篷、行军毯子，各种军需物品。”
阮安记得冯教授说过，日本人想要博物院档库里各地织造的原始档案，原来是为这个。
华东霆看老谢一眼，接着往下说：“日本在华驻军，最头疼的就是后勤补给线。棉布、军毯、被服、鞋袜，前线几万号人，日本本土是岛国，本土资源匮乏，军需物资需要先经海运抵达中国港口，再转陆运分发，补给周期长，运输成本高，这是他们暂时难以向海外扩张的先天短板。”
老谢也不靠着门了，直接走进来。
“目前为止，日本在华驻军分为两部分，一个是关东军，另外就是华北的中国驻屯军，现有兵力规模千余人，主要依托京津及周边铁路沿线部署，除了在上海的海军陆战队，这两处驻军的补给都高度依赖本土跨海输送，一旦交通线被切断，就会立刻陷入困境。”
老谢摸着下巴点头说：“虽然现在他们把持了一部分中国全域的大豆和棉花贸易，但仍有大量华商棉厂、本土贸易商掌握着部分市场主导权。华中、华南是棉纺织核心区域，日本虽然通过满铁控制东北核心输运线路，深度介入东北大豆棉花的收购，以及外运环节，但奉系也不完全是附庸，自建铁路支线绕开满铁，削弱他们的运输垄断权。”
“日本在华驻军的各类军需，虽不是全部从日本本土跨海输送，但核心制式品，必须由日本国内按照统一规格生产，通过海运运抵中国。为了降低后勤补给成本，他们会依托东北华北的日资纺织厂，皮革厂，直接采购各种原料，但有许多华商不跟他们合作。”
老谢做恍然大悟状：“日本本土的纺织原材料严重不足，生丝、优质皮料都高度依赖进口，华商不肯跟他们合作，那些织造点的一整个供应网络，如果能落在他们手里，他们就相当于直接掌控了原料产能，而且这些织造点，本身就拥有成熟的丝织，皮货加工技艺，他们掌握后便能生产高端纺织品，通过海外贸易换取外汇，从而进一步生产更多的军事战略物资，也能抢占你们的海外市场。”
他满心想让华东霆再多说一些，可华东霆说到那里就打住，只是为阮安解了披风，亲自抖开那件白驼羔绒大衣，挡住老谢的视线，让阮安换上。
“那些华商不肯跟日本人合作，这背后是因为华家的缘故吧？”老谢不死心的追问了一句。
华东霆没吭声，但看他那意思，属于默认了。
老谢灰蓝色的眼珠子滴溜溜直转，“虽然当时朝廷在全国设立了几十个独立的直属织造点，官方织造体系由内务府直接管辖，但那些分散的小型织染局，还是以你们华家马首是瞻。华家手里握着整个江南织造行业的命门，跨省采买的配额，乃至于进货的许可，还有核心技术垄断，到了洋务运动时期，又率先打通海外贸易渠道。”
老谢看着华东霆背影，很难想通，这样一个百年世家子弟，本可坐拥繁华，安享一世锦绣，偏要抛却一切，扎进烽烟里刀头舔血。
“那年江南丝价暴涨，是你们家协调各地调运生丝，平价分给濒临破产的小机户，救了近千家织造作坊的命。太平天国战乱，江南各地织造局毁于战火，你们家牵头让整个行业得以复苏，又带头引进新式纺织机器，成立江南丝织业公会，对抗洋纱洋布倾销。这些年日本人开始渗透江南纺织业，低价掠夺生丝原料，吞并大小丝厂，也只有华家有实力能与日本人抗衡，本来就够招人恨的了，现在你还要把手伸到办军工，钢铁造船，远洋航运，也难怪日本人一心要你的命，要把华家从根上消灭。”
老谢这番话收起了所有的油腔滑调，正经的都不像他。
白色大衣宛若一只白色的鸟张开翅膀，华东霆站在阮安身后，将大衣两端轻轻搭在她肩上。
他对老谢的话充耳不闻，只是低下头问她：“喜欢吗？”
阁楼的穿衣架有镜子，华东霆比阮安高了近一头，从镜子里看，他站在她身后，几乎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
“喜欢。”
华东霆垂着眼睫给阮安整理衣裳，右手托起她垂在背后的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后颈一小截白净的肌肤。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嘴角忽然弯了一下，然后抬眼从镜子里看她。
“喜欢就是你的。”
白绒裹身，混纺羊毛和桑蚕丝，垂坠挺括，淡的恰到好处，领口里面露出原本夹袄的立领。华东霆看了看，忽然退开，转身走出阁楼，过了一会儿，端着两个盒子进来。
老谢一看就眼疼。
华东霆揭开盒盖，里头一顶兔毛帽子，一副貂皮手套，还有一个狐狸毛领。
“你们女孩的东西我不太懂，你看行不行。”
他这是把她往狗熊的方向打扮。
阮安好笑，但什么也没说。其实，他还是很有审美跟品味的，他一眼相中的东西，都特别贵，样子也不难看，做工极考究。就比如那副貂皮手套，是烟灰色的，腕口镶了一圈软毛，翻出来一小截，缀了一朵绸缎做的山茶花。
就这样，阮安被他全副武装带出去，气得老谢在后头嚷：“你是抢劫上瘾啊！”
华东霆头也不回的说：“我刚才已经付过了。”
最后还顺走一副墨镜，架在脸上。
刚才他跟老谢两个人的对话，各自都藏了信息，彼此心照不宣。可架不住老谢还是肉疼，他那副贫嘴油舌，在华东霆跟前完全施展不开，他敢跟玉璋耍贫嘴，无非知道玉璋哪怕被惹急了，也不会真拿他怎么样，但眼前这位可不一样，眼前这位战绩可查，杭州小林商社直接被他炸上天了。这一回，更是抢劫了日本人开的古董店，还把那个叫藤井的捅成重伤。
人根本不跟你玩各种曲曲绕绕，惹到他，他是真敢下死手。
怪就怪自己对阮安太好奇，巴巴的跑去招惹。他连这么小的事都知道，专门上来敲打自己，老谢只能眼睁睁看着华东霆牵着阮安的手，大摇大摆走出门。
幸好也不算太亏，老谢立刻用英文叫来伙计，把刚才华东霆透露的信息交代给他们，让他们赶紧去英美公使馆。
所有的信息都显示一个问题，日方此时种种举动，只怕后面会有什么大动作。
上了车，华东霆却没急着发动车子。“梅先生的衣服，还是早点还给他。”
他把梅先生的披风丢在了后座。
阮安问：“接下来去哪儿？”
华东霆看着她被自己打扮后的样子，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水样的眼睛，那么好看。
“你没滑过冰吧，带你去滑冰。”
阮安一双静水般的眼睛，定定看着他。“好。”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约会（一）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