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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天心(一) 天坛昭亭门 ...

  •   天坛昭亭门外,在十月份的时候刚发生过一起轰动一时的命案,此时被迫关闭,游客绝迹。附近还有驻军,东北陆军第6旅第17团,而且北洋军事部在天坛内还设立了野战兵器总厂。

      玉璋乘坐的小汽车,轧着雪往前开,雪后的天光格外分明,这里空旷,整座北京城的冷意,似乎都凝在这里。

      一圈新砌的灰砖墙,墙顶拉着带刺的铁丝,墙里头能听见哐当哐当的机器响。这片厂区把外坛给占了,原先的古柏都被砍了好些,只留下白森森的截面。隔着不远的地方,是千年皇家坛庙的冷寂。

      常泰不得不感叹,华东霆可真会选地方,在这里想要安插埋伏人,可是难办。相对来说,对玉璋也比较安全。

      早年这里还有一个鹿苑,养着供皇家狩猎赏玩的麋鹿,眼下只剩一片残毁的空围栏。

      祈年殿的蓝瓦金顶被雪后的日头照得发亮,三层圆形的殿身,坐落在三层汉白玉须弥座上。

      天坛这里视线无遮挡,周围一目了然。地方大,岔路多,也方便甩尾巴。附近又有驻军,稍微有点异动,谁也跑不掉。

      等到了地儿,玉璋推门下车,踩着冻得硬邦的雪,隔着老远就能看见华东霆站在圜丘那里。

      天坛露天的石台上,风扫着他的衣摆,他没有再拄拐杖,站姿依旧笔挺,肩背舒展,透着一股沉劲。他旁边下风口处站着阮安。

      阮安裹着一件男款的大毛领披风,毛领很宽,围住她半张脸,下摆拖到脚踝,显得肩膀细细的。华东霆又是那样高大的身形,站她旁边,半个身子挡着风。这两个人站在那,都不怎么说话,但有一种亲昵的感觉,自然而然透出来。

      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玉璋在圜丘底下停住脚。

      整座圜丘空荡荡的,风卷着雪沫,华东霆也看到了玉璋,俩人遥遥对住视线。

      他没换掉昨晚的衣裳,只是头上多了一顶貂皮帽子,容长的脸显得清瘦。玉璋再次举步,端着世家贵胄的稳重从容,一步一级踩着汉白玉台阶往上走,走到距离二人两三步远的地方才站住。目光先落在阮安脸上,他这时看上去还很平静,等移目到华东霆脸上,一眼就看到他被咬破的嘴角,瞳孔骤然一缩,眼睛眯了起来。

      “又见面了,小王爷。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华东霆语气没有波澜,发现玉璋盯着自己嘴角看,他倒是坦然得很,双手悠闲插在大衣口袋里。

      “我倒是想不来呢。”玉璋哼的一声,“藤井被人给捅了,这事你干的?”

      阮安侧首看了一眼华东霆,原来这就是他说的,会让玉璋主动来找他。

      “藤井不躺下,有些话咱们不好聊。”

      玉璋隔了一会儿才淡淡点头回应他。“报上那篇公告,我看了。”

      说完又去看阮安,阮安显得并不意外,显然已经知道华东霆发声明的事。关于华东霆说她是自己未婚之妻,这样的用词,阮安似乎接受了。

      心脏还是难以控制的朝下坠,有些发沉。他机关算尽,结果到头来,反倒成全了华东霆。今天看到声明的时候,玉璋心里还在冷哼,说什么彼此情深,不因礼缺而改,他是忘了当初怎么被阮安拒绝,也被骂成是狗了。

      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还大言不惭。

      “他是躺下了,可他没死。”玉璋环视了一下周围,“公告你发了,也做了声明,长于军旅,不擅文人辞藻的华先生,你还把我叫到这来做什么?咱们之间有什么话,非得在这儿聊?”

      “当然是男人跟男人之间的话。”

      圜丘是帝王祭天专用的高坛,周围一圈圆形的栏板,中间一块天心石。站在这里说话,声波经过坛面反射,仿佛能够上达天听,是人间与上天最近的距离。

      “咱们今天站在这里,抛开我们彼此的身份,就是两个普通男人,你我之间有什么就说什么。”

      玉璋微微抬手,示意华东霆说吧,他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先谢谢你,把我妹妹从监狱里捞出来。”

      玉璋轻嗤:“我又不是为你,用不着你谢。”

      “你当然不是为我,这个人情也不是你的,我只跟你说声谢。”

      玉璋被他噎了一下,狭长双眼又眯起来。

      华东霆便又说:“咱们都是男人,没必要藏着掖着,你喜欢阮安,这个我不介意,像她这样的女孩,换了任何一个有眼光的男人站在这儿,动心都不奇怪。我之前想用婚约把她捆在身边,而你想用跟她的婚约把我钓出来,难怪她会讨厌,会骂我们俩是狗,咱们之前做的,确实不是真男人。今天当着阮安的面,她选谁是她的自由,她不选你,不是我逼的。”

      “华东霆……”玉璋心里一阵针扎一样的难受,“你他妈……真的很讨厌!”

      华东霆认了。“我还没说完呢。”

      “我不想听!”玉璋气得眼睑不住跳动,“你把我叫出来,就为了说这些?留着你自己听吧!”

      玉璋转身就要走,阮安叫住他。

      “玉璋,你发婚约是为了护住我,不让日本人对我动手,对吗?”

      玉璋背对着阮安,漫出一大团白汽。空气静得能听见风刮过古柏的啸声,他盯着苍茫远处,半字不吐。

      常泰快要绷不住了,看看自家主子,又去看阮安,嘴唇动了好几下。

      “日本人想要华东霆现身,可以直接对我动手,尽管我并不认可你这样的行为,但是——谢谢。”阮安朝玉璋微微欠身,“我知道你有你的骄傲,你也有你的心思,你其实一早就知道我是阮世济的女儿,所以我们才会在杭州的茶馆里遇到。”

      玉璋骤然转身,脸上是无处可藏的苍白。

      这是那天夜里,她独自一人坐在屋里,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重新回想一遍后,才想明白的。

      从杭州的初见开始,玉璋为什么单单上来就要坐自己的位置,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他比日本人更早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家庭关系。

      阮安的目光平静而坦诚,“日本人一定很想拉拢南洋船王,想要控制南洋水运,所以对于你发布婚约公告这件事,他们乐见其成。我知道你现在的身份处境,夹在那些人中间,那些宗亲等着你替他们出头争权,日本人也想利用你,你想涉足远洋航运,是想给自己一条路,一条不必仰日本人鼻息的路。如果你有船,有码头,有航线,将来无论谁输谁赢,你就都能站得住,你是想给自己和身后那些人一份保障。”

      玉璋凉声笑了一下。“阮安,你真的很聪明,你说对了,全都对。”

      他索性全都承认。

      “阮世济对我来说连陌生人都不如,我跟他之间没有半点情分。”阮安垂下眼睛,“你不该把我算进去。”

      玉璋无声点头,算来算去,算的一败涂地。

      “我外祖父经常说,人这辈子,最不能拿来交易的东西就是自己,你也不该这么对自己。”

      玉璋看着自己脚下,又笑了一下。

      “你可以给自己找一条路,不必仰人鼻息,在夹缝里左右逢源,这世上能走的路,不只有低头这一条。”华东霆敲了敲汉白玉栏杆。

      玉璋抬眼看他,“你又想说什么?你让人捅了藤井,结果刀刀都没捅到地方,还让人送进自己人开的医院,这事干的一点水准都没有。”

      “是没死,但也比死强不了多少。”华东霆说,“小王爷想看看我的水准吗?”

      常泰站在几步开外,手腕一抖,左手袖筒里滑出一柄短刃,他一手按住短刃的把。

      华东霆扫了一眼常泰,对他手里的短刃不以为意,扯了一下嘴角,“死一个藤井,还会再来一个,不如让他活着,躺在医院里,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棋局一点点烂掉,这应该比杀了他更难受。”

      玉璋盯着他嘴角,半晌才问:“什么棋局?”

      “藤井弘一,公开身份是古美斋古董店的老板,对外自称喜爱中国文化的日本收藏家,文化学者,常年在北京收售古籍字画、青铜器、瓷器,挂着日本东方文化研究会研究员的牌子,经常跟中国各界人士打交道,借着品鉴古董的由头,四处搜罗我们的东西。他主持从华北往日本本土运送中国文物,古籍,档案,东西从天津码头装船,走神户或者横滨,再转运到东京。”

      华东霆眼底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只有冷。

      “公开身份之外,他实际的身份是日本的谍报人员。古美斋就是他的情报站,明面上收古董,暗地里给日本军部搜罗情报,刺探军政信息,拉拢亲日势力。”

      “情报之王,名不虚传。”玉璋虚浮的夸他一句。

      “小王爷没什么要说的吗?”华东霆沉了声音。

      玉璋飞快的反问:“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我跟藤井往来甚密,是个卖国贼?”

      “你是吗?”

      “我说我不是,你信吗?”

      华东霆审视着玉璋。

      “日本玄洋社,你应该知道吧。1881年成立于福冈,从甲午海战前十余年就开始向中国境内,大规模派遣谍报人员,核心任务就是刺探国情情报,开展实地测绘。玄洋社的谍报人员,大多伪装成商人、学者、古董收藏家、甚至僧人,以游历、考察的名义深入中国腹地。他们偷偷绘制中国东北,华北,沿海的军事要塞地形图,监视福建水师,标注通商口岸,驻军据点,道路交通的详细信息,甚至连一口水井、一座小桥的位置都标注的清清楚楚。甲午战争爆发后,日军凭借这些精准测绘的地图,行军作战远比清军更顺畅,他们拉拢政府官员,结交地方混混,搜集政治动态,军事实力,财政情况,甚至直接挑拨民族矛盾,进行暗杀,嫁祸他人。”

      玉璋安静的听到这里,眉峰微微一跳,没有逃过华东霆眼睛。

      “曾经他们也扶持过革命党,但在辛亥革命成功后,孙中山先生拒绝向日本出让满蒙,头山满,内田良平等人立刻调转枪口,转而支持军阀,为他们提供军火,甚至军事顾问。这就是玄洋社下的棋,数十年如一日的挑拨、收买、分裂、蚕食。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所有的对外战争,一次都没有赢过,一次都没有——”

      天高风荡,把声音传出去,一声一声回响。

      “甲午海战,庚子国变……割地赔款,到现在那些条约还压在中国人头上。海关被控制,关税也是别人定,民族产业受压制,煤矿被霸占,汉冶萍铁矿被日本人拿走大半,先造军舰堵我们江海,最后变成炮膛枪膛里的子弹,落在我们自己头上。”

      华东霆只是平静的阐述,可话里的份量,让在场每个人心里都发沉。

      隔了一会儿,玉璋往兵器总厂那边看过去。

      “你看这天坛,过去是皇家祭天的禁地,现如今不也划了半块儿给兵工厂造子弹?就连祈年殿那儿的白皮松,都被砍了做枪托。打嘉靖皇帝修它那天起,这里就是举行祭天大典的神坛,这坛是保江山社稷的,可最终它什么也保不住,更保不住自己。所以,这世上有很多事,并不是想就可以。”

      “江山从来都不在香火上,在每一个国民肩上。”华东霆平视着玉璋,深深吸了一口气,“玉璋,我只问你,若是你早生个几十年,你会不会跟日本人死战到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天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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